5年投300亿迎破产结局：一场高尔夫改革的警示

LIV不是做新蛋糕，是抢传统势力的蛋糕。

《共同体》是中国之声决胜时刻联合体育大生意推出的体育商业主题对话节目，以“求同存异，聊聊大家共同关心的体育热点话题”为口号，每周一期，逢周五晚上10:00于中国之声《决胜时刻》栏目期间播出。

原由沙特阿拉伯公共投资基金斥资打造、高举高尔夫革新大旗的LIV高尔夫联赛，在北京时间9月9日正式在美国申请破产保护。自2022年正式办赛以来，LIV因为反传统的三天54洞、无淘汰线赛制被以美国职业高尔夫巡回赛为代表的“传统派”高球势力排挤，但凭借烧钱签约参赛球星，以及联动相对腰部的亚洲职业高尔夫巡回赛一度建立起自身的话语权。

不过随着沙特资本宣布2026赛季后不再停止为赛事提供资金，LIV进入到难以为继的状态，最终迎来破产重组的命运。究竟LIV是从一开始就注定难撼传统高球模式，还是没抓住颠覆机遇？这场燃烧了50亿美元的改革最终为高尔夫运动带来了什么新变化？9月4日，第243期节目讨论LIV的起起落落。参与本期节目的“闲话者”是中国之声记者张闻，高尔夫评论员黑建涛，体育大生意营销副总裁罗冉峰。

本文为本期节目精华内容摘录。

一度招募世界一哥

但短短两年资金断裂

张闻：2025年初，《共同体》节目曾经以“轻量化高尔夫”为关键词，讨论2022年创立的LIV高尔夫联赛如何成为高尔夫改革传统的急先锋。然而一度令头号职业高尔夫巡回赛美巡赛感受到显著威胁的LIV，却在近日传出申请美国破产法保护的消息。破产法保护不是直接意味着LIV要停止运作，而是处理完目前的债务、合同问题后重组。但始终让人感慨的是，LIV怎样短短两三年从“改革者”变成“失败者”？今天我们延续去年讨论的班底，再来回顾LIV五年投入5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335亿元），是怎样落得今天的萧索。

冉峰，你2024年第一次去LIV比赛的现场，并认为它的体验的确独一无二。当时也是LIV与美巡赛分庭抗礼最明显的时候。但LIV是快办不下去的样子了，期间经历了什么节点走到今天？

罗冉峰：2024年LIV第一次在中国香港办赛，所以比较方便地去到了现场。当时确实是LIV声势最猛的时候。它真正起势我觉得始于美国球星科普卡，赢得了2023年美国PGA锦标赛，成为首位赢得大满贯的LIV球员。这就给人看到一个打LIV获得双重优势的可能：一方面“求财”，LIV给球员的奖金和出场费远高于美巡赛；一方面“求名”，哪怕我打LIV而被美巡赛、欧巡赛排挤，我依然能在大满贯展现出竞争力。后面一点尤其重要，相当于是说哪怕美巡、欧巡要抵制LIV球员，LIV球员却并不是自己关门在玩，而是照样能在大满贯展示实力，这很是动摇当时坚持打美巡的球员的优秀球员的军心——我那么厉害，又不是一定要靠美巡才能获得大满贯席位，干嘛不也到LIV赚钱呢？

科普卡成为首位赢得大满贯的LIV球员

这时候美巡赛和欧巡赛也感到情况不妙，就不摆出完全与LIV对立的姿态了，三方甚至宣布将达成战略合作。这样LIV就有机会真正与传统高尔夫竞技体系联动起来了，LIV球员有望回归美巡、欧巡，美巡、欧巡球员也可到LIV赚钱。但这个具体的战略合作形式一直没谈拢，LIV球员也继续处于被美巡、欧巡禁赛的状态。

所以LIV也一路继续谈判，一路继续挖传统巡回赛中的巨星，结果把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西班牙球星拉姆拉过来了。拉姆2023年拿到两个大满贯冠军、一次大满贯亚军，状态如日中天。2024年他加入LIV，可以说是美巡赛发起抵制LIV以来的最大打击。2024年LIV还增加分站，香港站就是这样来的。这就是LIV最鼎盛的时期。

然而LIV一直有个问题没有解决——商业模式。它的转播权和赞助都卖得不好，主要靠比赛日——包括门票和周边、餐饮销售——来创收。这部分收入根本支持不了LIV的成本尤其是拉拢球员的高额奖金。然后拉姆加入LIV后又成为了反面教材，在LIV中的成绩不算特别抢眼，2024、2025两年里的大满贯表现也比较一般，打破了LIV球员可以同时求财求名的包装。

最后的关键变化来了。2026赛季，LIV从三天54洞改成跟传统职业高尔夫一致的四天72洞，相当于把“祖宗家训”都毁了，因为“LIV”这个名字本来就是罗马数字“54”。然后地缘冲突事件波及到投资方，沙特资本2026年4月宣布不再为LIV提供资金，LIV肯定就再也没法给球员高额奖金了。这一年球员人心散乱，也没有人知道赛事未来是怎么样。最终LIV陷入资金断裂、申请破产的状态。尽管说破产法保护不代表停止运作，但在我看来，用明星光环打造新式联赛的故事，肯定现在是讲不下去了。

美巡“加工资”

但腰部以下球员受惠不足

张闻：说到新式联赛，我记得上一次黑老师分析LIV诞生背景的时候提到两点，一个是球员对收入分配方式感到不满。这个情况在其他项目中也有出现，例如上周《共同体》也讨论到网球的类似情况。另一个是年轻人觉得传统四轮72洞高尔夫，一打一整天，实在太过漫长了，甚至有点无聊。那现在LIV改革显然是失败了，但它曾经发挥出的冲击作用，有没有驱使到美巡赛应对前面提到的两个改革诉求呢？

黑建涛：LIV的改革失败，有失去资金支持等外部原因，也有自身商业模式、赛制缺陷等内部原因。不过回顾过去几年，LIV的改革确实还是很大胆，我个人觉得也确实有一些耳目一新的东西可以看到。我应该是解说LIV最多的球评之一，最直接的体验就是解说LIV赛事的节奏必须非常快，好像直播信号进来之后比赛就已经进入高潮。这主要是因为LIV采用“Shot Gun”赛制，也就是18个洞同时开球。各个明星球员同时都在场上，好球此起彼伏，无论是现场还是屏幕前的观众都能很快进入状态。

这时候再说美巡赛。我们说它传统，那它肯定不会改变的是四轮72洞、两轮过后设置晋级线的赛制。所以美巡赛的应对方式其实相对简单——增加奖金。近年美巡赛增加了一类叫“Signature Events”的比赛，也就是说全年有十场左右比赛，奖金非常高。对于顶级球员来说，我如果能在美巡赛赚到更多奖金，又何必冒风险去参加LIV呢？这样来稳定顶级球员军心。顶级球员留住了，观众也会保持关注美巡赛。

舍夫勒赢得2024年帕尔默邀请赛

这是美巡赛的一场Signature Event

不过增加奖金的话，受惠的主要还是排名前列的球员。而那些不满收入分配方式的球员，有不少都是面临着不晋级就拿不到奖金、养家糊口就成问题的腰部和底部球员。这些面临巨大经济压力的球员，在美巡赛奖金增加的背景下其实获得的帮助不算很大，甚至更有可能由于Signature Events增多、头部球星都来的话挤占他们的参赛机会。

简单来说，美巡赛的主要应对，就是给球员加工资。Signature Events奖金提高了，另外再加些模拟器赛事之类也能派钱、而且还可以标榜自己也在改革。而现在LIV面临转型，未来可能会将赛事公司股权分给参赛球员，鼓励他们去开拓收入模式和宣传模式，例如多从短视频发力之类，看看有没有机会给赛事带来一些新的未来。

瞄准“数字时代”人群

但改革难获核心客群支持

张闻：LIV的改革有一点是针对“节奏”来的。压缩比赛好像是目前众多运动项目的共性。上周《共同体》讨论网球时也聊到，网球界在提议每盘局数要不要减少到四局、发球擦网是否取消重发。甚至足球也有人觉得45分钟半场、加上严格的补时太长了。这其实都是我们之前讨论运动项目“轻量化”的背景。

但大多数项目只是停留在讨论、还没真正执行。而LIV是真正迈出了72洞变成54洞的步伐。从结果来看，LIV并没有改革成功。但是黑老师可不可以分享一下普通球迷的想法。他们究竟有没有认可过LIV？

黑建涛：我自己以及身边的不少朋友，其实都觉得LIV给职业高尔夫带来了新鲜的空气和值得畅想的有趣未来。但关键就是我去年节目时提到的，四轮72洞的模式，在高尔夫领域根深蒂固，形成了一套非常成熟的呈现及传播体系。这部分东西太难动摇了。

举个例子，专业术语方面，很多术语都是围绕四轮72洞而产生，并且长期深入人心。最典型的是“晋级线”，标准配置的职业高尔夫赛事有100多人参加，两轮过后要画一条成绩基准线。达到这成绩的可以继续打后两轮，达不到的成绩就被淘汰，被淘汰的人拿不到奖金。另外还有一个名词叫“移动日”，特指职业赛事的第三轮，一般都是周六举行。高尔夫是一项很注重稳定的运动，它的一大挑战性就在于球员要保持四轮都很高水平是非常困难的。那么到第三轮的时候，通常就是球员感到疲劳或者状态出现变化的时候了，所以第三轮往往会出现之前排名靠前的球员掉下去、之前相对不抢眼的球员冲上来的情况，球员在排名榜上的位置会有明显变化，所以大家都称它为“移动日”。

这一类术语都是来自传统模式，放到LIV就不成立了。例如对LIV来说，“移动日”其实已经是“决赛日”了。对于老球迷来说，一些经典观赛术语的剥离相当于经典观赛节奏的扰乱。老球迷恐怕不会太习惯，因此他们对LIV改革，可能就持保留甚至负面态度。

LIV改革口号之一“GOLF BUT LOUDER”

“更喧闹的高尔夫”，区别于传统高尔夫要求赛场安静

图：罗冉峰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不同赛事的受众区别。我觉得美巡、欧巡的传统观众群，与LIV的受众是有区别的。LIV的现场观众甚至有只去看第二个比赛日后的DJ表演的。他们整体上是一群“数字时代”或者说“短视频时代”的人群，要看快节奏的东西，除了喜欢比赛打得快，平时也爱在社交网络上刷短平快的切片。LIV是希望开发出这种类型的新式高尔夫球迷。包括赛场上不停放快节奏音乐，都是为这个客群开发的目标而做的。

张闻：但最终LIV在2026年把比赛从54洞改为72洞了。

黑建涛：外部压力太大了。LIV请来了拉姆、科普卡、德尚博等当打球星，还有米克尔森、加西亚等老英雄。他们本来不仅仅是大满贯常客，还是焦点团队赛事莱德杯的常客。而参加大满贯、莱德杯的资格，都与世界排名有较深的绑定。LIV被传统高尔夫排挤之后，参加LIV赛事拿不到世界排名积分。所以这些球星加入LIV，最大的收益是签字费、奖金，但同时也因为远离传统赛场、包括莱德杯这种传奇赛场，而失去了在高尔夫世界的江湖地位或者说话语权。

世界排名组织说，你的比赛只打54洞，根本不应该给你世界排名积分，这就戳中了LIV死穴。最终LIV为了自家球员有机会争世界排名积分、争回这个江湖地位，不得不妥协改制。但这反而让LIV成为了四不像。

“网红化”或是新出路

但更可能最终销声匿迹

张闻：LIV的经历会让很多想改革赛制的传统体育项目感到纠结。初心在于让比赛节奏更快，通过缩减局数、缩减比赛时长来吸引年轻人。但有可能年轻人需要的东西时间更加短，跟用三分钟、一分钟甚至几秒钟的切片相比，哪怕把一天的比赛压缩成半天，年轻人也可能觉得漫长。

年轻人不一定买账，老球迷又要批评背离传统。体育项目的轻量化改革迎来两难：新群体未能有效撬动，核心圈层又会丢失。LIV在海量资金支持下做出了大胆尝试，现在没能坚持下来，大概其他体育联盟看到此情此景也会重新掂量搞轻量化的前景。但对于已经迈出改革步伐的LIV来说，它的未来是否还能有其他变数？或者说它未来能延续的化，可能是什么形式？

罗冉峰：LIV想继续生存的话，它的未来就不能是想第一次尝试那样，直接想跟传统高尔夫打通，大家共用一批顶级球员。美巡赛已经在搞自己的轻量化高尔夫，以“老虎”伍兹和“小麦”麦克罗伊的合资公司来做，也就是黑老师提到的模拟器赛事TGL，现在还有女子版叫WTGL。美巡赛为什么自己搞？一方面是应对LIV，另一方面它自己家大业大，本来就不希望有个新势力跟它竞争，要做轻量化也应该以自己老行尊的名义去做。

黑建涛：是的，LIV并没有做出一个新蛋糕，而是去抢现有的蛋糕。

罗冉峰：而反过来看，在一些发展还不算高度成熟的项目里面，轻量化跟传统形态是有机会共存的。例如女足，我们会不会觉得女足生态只是男足生态的女性版呢？例如有男足世界杯就有女足世界杯、有男足五大联赛就有女足五大联赛、有男足欧冠就有女足欧冠。但最近女足出来一个比赛叫做“世界七人足球赛”，踢的是七人足球，参加的却都是头部职业俱乐部，有女子英超球队，有美国女足大联盟球队，参赛名单都是队内一线球员。这是因为职业女足的体系本来就还在成型，大家觉得需要有更多空间让女足曝光，一项气氛轻松的轻量化赛事就可以扮演这个角色。所以目前的“世界七人足球赛”还挺有看头的，很多世界级的女足球员都会参与其中。这就是女足生态里面职业联赛与轻量化新IP达成合作的效果。

“世界七人赛”伦敦站冠军切尔西

英格兰国脚詹姆斯等主力参赛

图：WORLD SEVENS FOOTBALL

所以我觉得职业高尔夫那么成熟，LIV就不要考虑直接把职业高尔夫改造成54洞模式了。它应该是建立一个54洞赛事IP，去挖掘一些爱秀、爱演的年轻人，让他们有一个新的职业成长舞台。这些年轻人不一定就是同龄人中最有竞技实力那一批，但他们也能打出好球，然后通过在更娱乐化的新式高尔夫场景中表演去尝试触达LIV一开始想象的“数字时代”受众。其实这就像职业拳击手的拳法

斯诺克球员的球技会更好，但是打综合格斗、中式台球也有好的出路。这样去做出一个新的高尔夫市场之后，传统势力也会有兴趣合作，麦克罗伊、舍夫勒等等来参加LIV赛事，就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黑建涛：我作为理工男，考虑的情况比较现实。冉峰的想象跟从零开始构建一个新型运动IP没有区别。而对于曾经拥有名气和流量的LIV来说，当它未来失去拉姆、科普卡、瑞德等优秀球员之后，就已经进入到一个“形在神不在”的状态了。当初球星荟萃的时候，LIV尚且不能形成健康的营收状态，现在的LIV又谈何为赞助商带来回报？

我个人认为，LIV的未来，是慢慢消失在职业高尔夫、职业体育的历史长河中。它日后是什么形式存在，恐怕不会有特别多人关注了。当然，如果LIV仍然能办下去，好比一个年轻人聚集、度过长周末的高尔夫主体聚会，这当然对高尔夫发展来说是有意义的。只是它曾经想象过的改革职业赛事体系、成为主流模式，如今基本上是天方夜谭。

张闻：LIV的困境也是一个警示：在传统非常深的体育项目里，如果你仅仅有钱、仅仅有资本，再加个颠覆性口号，却无法在财务、竞技和市场层面上建立起稳固根基，“改革”的前景终归比较渺茫。但我们仍然乐于看到新的赛事、新的场景、新的尝试吸引年轻人的玩法，就看这个规划是以怎样的姿态和后盾来呈现了。感谢两位参与今天的讨论，我们下期再会。

注：如无注明，本文所用图片来自Osports全体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