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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开始不到半小时,我已经握了三次手,记住了六个名字。玻璃杯里的酒没动多少,手上的婚戒却被灯光照得很亮。
萧名峰临时没来。她发消息说客户那边有事,让我替她把场面撑住。
五年前,她也是这样说的。
那时我们刚领证,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流程单,低头看了很久。后来她抬头问我,晚上要不要去吃日料。我说随便,她便真的选了离家最近的一家。
婚后五年,很多事都变成了随便。
我正听一位地产公司的负责人谈项目,余光扫过入口,忽然看见了赵默笙。
她穿一件灰蓝色长裙,肩上挂着相机,头发比从前短些。有人和她说话,她微微侧身,听得认真,笑意很浅。
我认出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我。
中间隔着几张圆桌,隔着香槟、花篮和来往的人。她的目光只停了一秒,便移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婚戒还在。
那一刻,我竟然觉得它有些沉。
赵默笙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过去。身边的人继续说着合同条款,我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了两次,才回过神来。
散场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台阶上,看见赵默笙撑开一把黑伞。她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相机包贴在腰侧,鞋跟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泥点。
我下了台阶。
“默笙。”
她停住,回头看我。
近看,她眼角多了很浅的纹路,脸色也比记忆里瘦。她看向我的戒指,没有问,只把伞往旁边挪了挪。
“好久不见。”她说。
“你在这里工作?”
“拍摄。”
她说完便要走。路边一辆银灰色的车亮了两下灯,后排车门打开,一个男孩从里面跑出来。
他穿着校服外套,书包歪在肩上,跑到赵默笙面前时差点滑倒。赵默笙伸手扶住他,蹲下替他拉好拉链。
“妈妈。”
男孩的声音清亮,带着雨天特有的急切。
我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把脸贴到赵默笙肩上。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男孩转头看我,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予安,跟叔叔说再见。”赵默笙说。
他没有说话,只往她身边靠了靠。
我看见校服胸口的名牌,赵予安,八岁。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晃了一下。酒会的灯,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还有赵默笙低头整理书包的手,全搅在一起。
我想问她什么时候结的婚,孩子父亲是谁,为什么这些年一句消息也没有。
最后什么都没问。
赵默笙替男孩关上车门,隔着半降的车窗看了我一眼。
“保重,何以琛。”
车开走后,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我站在原地,手指碰到戒圈,冰凉一片。
01
回到家时,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萧名峰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电脑和两杯已经凉掉的水。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挽在脑后,旁边摊着一本品牌预算表。
“酒会结束了?”她没抬头。
“嗯。”
我脱下外套,挂到玄关的衣架上。衣架上还挂着她上周买回来的风衣,标签没拆,价格牌反扣在里面。
“你怎么没去?”
“客户临时改时间。”
她把鼠标往旁边推了推,终于看我一眼。
“酒会怎么样?”
“正常。”
“有碰到熟人吗?”
我停了停,说:“碰到赵默笙。”
萧名峰的手放在杯沿,指腹轻轻转了一圈。
“她也在本地?”
“做商业摄影。”
“结婚了吗?”
她问得很快,语气却平平的,像是在核对一个项目联系人。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她带着一个孩子。”
萧名峰低头看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资产分类表。房产、车辆、理财、事务所股份,排得整整齐齐,连日期都标注好了。
“男孩?”
“嗯,八岁,叫赵予安。”
她点开一页文件,问:“她自己带?”
“看起来是。”
“孩子父亲呢?”
我把袖口往上折了一点,露出手腕上的表。
“不清楚。”
萧名峰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那页表格关掉,起身去厨房倒水。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声落在夜里,听着有些远。
“你吃饭了吗?”
“在酒会上吃了。”
“那就算了。”
她端着杯子回来,坐到了离我最远的单人沙发上。我们的房子不小,沙发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平常放着杂志和香薰蜡烛。如今那张茶几像一块分界线,谁也不越过去。
我看着她的电脑。
“你在做什么?”
“家庭规划。”
“需要我看?”
“先不用,过两天再说。”
她说得自然,我却记住了那句过两天。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手机在枕边亮了几次。事务所合伙人群里有人发来明天的会议安排,客户的法务也在催合同意见。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多年没动过的名字。
赵默笙。
号码不确定还在不在。我编辑了一句,删掉,又重新写。
“今天的拍摄顺利吗?”
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很久。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回了消息。
“还好。”
我问:“孩子睡了吗?”
这次等了更久。
“已经睡了。”
我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想问的东西太多,最后只打出一句:“他叫赵予安?”
“嗯。”
“你这些年一直和他住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何律师,工作上的事请直接联系我助理。”
称呼隔着屏幕落下来,比酒会外的雨还冷。
第二天上午,我让秘书把一个品牌项目交给赵默笙所在的摄影团队。项目不大,是事务所官网和宣传册的更新,原本也有几家备选。
秘书问我是不是确定。
“确定。”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说,拿着文件出去了。
中午,赵默笙的助理打来电话,确认拍摄时间和场地。电话那头很吵,有人搬动器材,金属碰撞声一阵接一阵。
“赵老师说,拍摄按合同走。”助理说,“如果何律师有私人问题,最好不要混在工作里。”
我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黑点。
“我明白。”
“那周三见。”
电话挂断后,我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周三的拍摄地点在事务所。窗外的高架桥车流不停,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亮得让人看不清远处。
晚上回家,萧名峰还在客厅。
她把几份打印材料分成两摞,一摞放在她面前,一摞推到我这边。
“这是婚后资产情况,你抽空核一下。”
我没有伸手。
“怎么突然核这个?”
“不是突然。我们结婚五年了,很多东西都需要整理。”
“之前不是每年都做吗?”
“之前只是报税和记账,不一样。”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纸,没有看我。最上面一页是事务所的股权信息,下面压着几张房产和保险资料。
“你想整理到什么程度?”
“清楚一点。”
她抬起头,神色很平静。
“以后有用。”
“什么以后?”
萧名峰把笔帽扣上,发出轻轻一声。
“家庭规划而已,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问。她没有争吵,也没有责怪,甚至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可正因为这样,屋子里的每件东西都像被提前摆好了位置。
她起身时,顺手拿走了自己的那摞文件。
“周三我不在家吃饭。”
“去哪儿?”
“见客户。”
门关上后,玄关的感应灯亮了片刻,又暗下去。
我把那几份材料收进抽屉,没有再看。
02
周三下午,赵默笙带着两个人进了事务所。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先在前台登记,又站在大厅里看了一圈。墙上的铜字标牌擦得很亮,茶水台摆着几罐咖啡,空气里有新家具的木头味。
“何律师,设备放哪边?”她的助理问。
我从会议室出来,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那里光线好,背景板可以放在后面。”
赵默笙抬眼看我。
“你们准备得比资料里详细。”
“品牌方要求的。”
“那就按方案来。”
她转身去检查灯架,没有多余的话。五年前她也不喜欢闲聊,拍照时却总能把陌生人安排得很自然。现在她仍然如此,只是安排到我时,语气里多了分寸。
拍摄先从合伙人开始。
我站到背景板前,按摄影师的提示调整肩膀。赵默笙隔着镜头看我,停了几秒。
“何律师,表情不用这么严肃。”
“我平时就这样。”
“知道。”
她话音落下,现场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她低头调参数,像是没意识到那句话有多熟。我却记得,大学时我在图书馆门口等她,她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嫌我板着脸,伸手把我的嘴角往上推,说这样看着没那么难接近。
“何律师,往左一点。”
助理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好。”
拍摄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中途有人送来咖啡,我照旧要了黑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
赵默笙看了一眼杯子。
“你还不喝甜的?”
我握住杯柄。
“习惯了。”
她没接话,转头去看电脑里的照片。
下午四点多,电梯门打开,一个男孩从里面出来。他背着蓝色书包,手里捏着一张折过几次的画纸,站到前台旁边,没有四处乱跑。
赵默笙看见他,放下相机走过去。
“怎么来了?”
“补习班提前下课。”
男孩说着,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我。他的目光在我的咖啡杯上停了停,又落到我的脸上。
赵默笙替他把书包带子整理好。
“这是何律师,今天来拍宣传照。”
男孩点了下头。
“何律师好。”
声音很有礼貌,礼貌得像学校里背过的标准答案。
“你好。”我说。
他没有再看我,低头展开画纸。上面画着一座房子,窗户很多,门口站着两个人。画得不算精细,铅笔线条却很用力,房顶边缘被反复描了几遍。
“画的什么?”我问。
男孩把纸收起来。
“作业。”
“画得不错。”
“谢谢。”
他回答得很快,身体却往赵默笙身后挪了一点。赵默笙察觉到了,伸手按住他的书包带。
“予安,去那边坐一会儿,妈妈还有十分钟。”
男孩应了一声,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我回到会议室,继续看拍摄方案。玻璃门没有关严,能看见他安静地坐着,双脚够不到地面,鞋尖一下一下碰着椅脚。
十分钟后,赵默笙收好设备,带孩子离开。
走到门口时,男孩忽然回头。
“何律师,你不喝甜咖啡?”
我怔了一下。
“不喝。”
“哦。”
他像只是确认一件普通的事,说完便拉住赵默笙的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门合上后,我盯着那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杯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傍晚,萧名峰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正在开会,散会后才回拨过去。
“怎么了?”
“事务所最近有没有做估值?”
“有个客户项目需要,财务在整理。”
“不是项目估值。”她问,“你的事务所现在大概值多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堆着的卷宗。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家庭规划要用。”
“上次不是说过两天再说?”
“我现在只是先了解。”
她那边传来车辆喇叭声,像是在路上。停了几秒,她又问:
“股权有没有变动?最近有没有新合伙人进来?”
“没有。”
“那就好。”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还停在她的名字上。
晚上八点,赵默笙的助理发来一版成片。第一张是我站在窗前,光线从右侧压过来,脸上没有笑,婚戒清楚地露在画面边缘。
赵默笙在备注里写了一句:“建议裁掉戒指部分。”
我看了很久,回她:“按品牌方意见保留。”
过了几分钟,她回:“你自己决定。”
这时,事务所门口有人来找我。
是陈卓。
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份展会合作资料,站在前台旁边,和往常来谈业务的合作方没有区别。
“何律师,打扰了。”他把文件递过来,“下个月的会展项目,想请你们做法律顾问。”
我接过资料,翻了两页。
“让秘书和你对接。”
“好。”
陈卓点头,目光扫过我手里的照片样稿,停在那枚戒指上,又很快移开。
“萧名峰最近还好吗?”
我合上文件。
“她挺忙。”
“她一直忙。”
他说得像一句随口的评价,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回到办公室后,手机又亮了一下。
萧名峰发来消息:“明天晚上,把所有婚后资产资料带回来。”
我没有回复。
窗外的城市亮着一片片灯,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也倒映出那枚戒指。它没有声音,却把每个空着的位置都照得很清楚。
03
第二天早上,萧名峰把一份文件放到了我桌上。
纸张已经装订好,右上角贴着黄色便签,写着几个字:资产调整初稿。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事务所的股权比例、房产登记情况,还有几项尚未到期的投资。表格做得很细,连每个月的还款日期都列了出来。
“签字的地方在最后。”她坐在我对面,语气平淡,“先把名下的东西重新分一下。”
“为什么?”
“方便管理。”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那里有两处需要我的签名,一处涉及房产,一处涉及事务所的权益。
“这不是家庭规划。”
“那你觉得是什么?”
她端起咖啡,杯沿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没有回答。
事务所最近正准备续贷,财务每天都在催我确认材料。几个大客户的款项还没有到账,员工工资和办公室租金却不能往后拖。若此时调整名下资产,银行那边会重新评估风险。
“这份文件先放着。”我说。
“你不签?”
“等续贷结束。”
萧名峰看了我一会儿,把咖啡杯放回桌面。
“何以琛,你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别人批准自己的决定了?”
“我只是说现在不合适。”
“哪一天合适?”
她问得不重,手却把那份文件压得很紧。纸角在桌面上蹭出一道白痕。
我靠回椅背,窗外的高架桥正堵车,车灯排成一长串,隔着玻璃看不见车里的人。
“你最近很在意这些。”
“结婚五年,难道不该在意?”
“以前也结婚五年。”
“以前是以前。”
她把文件收起来,站起身时椅脚在地板上拖了一下。
“晚上早点回家,别又在事务所睡。”
门关上后,我盯着桌面那道被纸角划出的痕迹。秘书敲门进来,说银行客户经理已经到了会议室。
一个上午,我都在谈贷款和担保。
客户经理翻着财务报表,提醒我最近不要做大额资产变动。事务所去年扩张得快,账面上的收入好看,可现金流并没有表面那么宽裕。
“何律师,续贷审核最迟下周给结果。”对方说,“这段时间资料不要频繁调整。”
我点头,记下了时间。
走出会议室时,手机上有一条赵默笙发来的消息。
“宣传册样片已发邮箱,请查收。”
我站在走廊尽头,回了一句:“看到了,第三张可以保留。”
她很快回:“戒指也保留?”
“品牌方没有要求裁掉。”
“那就按你的意见。”
我看着这句话,没再回复。
傍晚回家,萧名峰已经到了。她在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饭菜却只做了三个菜,都是放凉也不影响味道的。
“银行那边怎么说?”她问。
“下周审核。”
“如果资产重新安排,会影响吗?”
“会。”
“影响很大?”
“要看怎么调整。”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我只是想让家里的东西更清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筷子搁下,动作很轻,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你最近总在躲什么?”
“工作。”
“赵默笙也算工作?”
我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怒气,像是早就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拿出来。
“她是项目摄影师。”
“我没说她不是。”
“那你问什么?”
萧名峰笑了一下,笑意没有落到眼睛里。
“没什么,随口问问。”
饭后她去了书房。我收拾桌子时,在她的包旁边看见一张名片,边角露出半截,印着陈卓的名字。
我没有碰。
那天夜里,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第二天中午,我在事务所楼下遇见赵予安。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牛奶。赵默笙在旁边接电话,背对着我,肩上还挂着相机包。
我本来想绕开,男孩却先看见了我。
“何律师。”
他叫得很规矩。
“你好。”
赵默笙回头,脸色微微变了变。
“你怎么下来了?”
“等你。”
赵予安把牛奶瓶握在手里,瓶身被捏得咯吱响。他看了看我,又看向赵默笙。
“就是他吗?”
赵默笙沉默了两秒。
“他是事务所的负责人。”
男孩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你为什么又找我妈妈?”
“我们有工作合作。”
“工作结束就不要找了。”
赵默笙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
“予安。”
他抿住嘴,不再说话。
我看着他侧过脸去,耳朵尖有些红。那不是害怕,更像是忍着不愿意说出来的气。
“我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活。”我说。
赵默笙抬眼看我。
“你已经影响了。”
她说完,牵着孩子往街口走。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闻到烤面包机散出来的甜味。那味道很熟,熟到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却想不起当时为什么没有留下来。
04
那天晚上,萧名峰没有回家。
她发消息说临时见客户,手机一直处在忙碌状态。我在事务所处理完两份合同,快十一点时才离开。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放着一只没有收走的玻璃杯。杯底有半圈水印,旁边压着一张停车票。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停车地点是城南的一家酒店。
酒店附近没有她常见的客户公司。
我把停车票放回原处,去书房找文件。抽屉没锁,几份品牌策划案压在最下面,其中一份合作名单上,陈卓的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
他负责会展执行,她负责品牌顾问。两家公司确实有合作关系,可文件上的时间从两年前一直排到了上个月。
每一场活动,陈卓都在。
我翻到最后,里面夹着一张餐厅小票。日期是上周,消费人数写着两位。
回到客厅时,门锁响了。
萧名峰穿着那件浅色风衣进来,头发沾了些潮气。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停了一下,随即把包放到柜子上。
“还没睡?”
“等你。”
“有事?”
我把那张小票推到茶几中央。
“你和陈卓一直有联系?”
她没有立刻去看小票。
“合作关系。”
“从两年前开始?”
“项目合作也需要长期维护。”
“上周的饭局也是项目?”
萧名峰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她没有坐,站在那里整理袖口,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答案。
“你查我的行程?”
“我看到了文件。”
“看到了就算查?”
“我只是问。”
“你问得像审人。”
这句话很轻,却让客厅里的灯显得格外白。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一张照片。那是她和陈卓在餐厅门口的背影,拍摄日期就在小票那天。两人没有牵手,距离却比普通合作方近。
“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名峰终于坐下来。
“你想听什么?”
“实话。”
“实话就是合作。”
“还有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婚戒被灯光照得发暗。
“你已经认定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没有认定。”
“你有。”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很深的疲惫。
“何以琛,你总是这样。事情不问到底,就先把自己放到一个不会输的位置。”
我没有说话。
她笑了下,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随手放回去。
“陈卓是早年的朋友。后来各自忙,各自有家庭,重新合作而已。”
“只是朋友?”
“你希望是什么?”
“我问你。”
萧名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住。
“如果我说不是呢?”
我看着她。
她没有继续,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下着小雨,窗玻璃被路灯照出一片一片的水光。
“你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留下。”她说,“你只在乎事情是不是还按原来的秩序摆着。”
“这和陈卓没有关系。”
“当然有。”
她转过身,脸色很白。
“你把婚姻也当成一份长期合同。期限、义务、违约责任,样样都记得清楚。”
我起身走近两步。
“那你呢?你把它当什么?”
她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赵默笙的电话。
“何律师,麻烦你以后不要在予安面前提起以前的事。”
她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车经过,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一下。
“我没有提。”
“你不提,他也会看见。”
“我只是和他见了两次面。”
“两次已经够了。”
“他为什么这么排斥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因为他不喜欢陌生人靠近。”
“我不是陌生人。”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突兀。
赵默笙呼吸轻了一下。
“何以琛,你现在有自己的家庭。”
“我知道。”
“那就别再来打扰我们。”
“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
“那就只谈工作。”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午后,我把她团队的项目交给了另一位合伙人。秘书问是不是成片有问题,我说没有,只是人员安排调整。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真正需要调整的不是人员。
下午回到家,萧名峰把一份新的资产清单放到我面前。比上次厚了很多,连我们名下的账户和保险都列了出来。
“你还没签。”她说。
“我不会签。”
她抬头看我。
“为什么?”
“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等事务所续贷结束。”
“你总说等。”
她把清单收回去,纸页边缘擦过桌面,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我为这个家等了五年。”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她把文件装进文件袋,系好带子。
“只是提醒你,别以为所有事情都能拖到你方便的时候。”
我看着她离开书房,忽然想起赵默笙说过的那句,别再来打扰我们。
一个家里的人让我签字,一个家外的人让我远离。两边都没有提高声音,却都把门关得很清楚。
05
萧名峰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时,窗外正下着雨。
“离婚协议。”她说,“我已经咨询过律师,婚内财产我要求六成,事务所的权益也要算进去。”
我没有马上翻开。
纸张上的标题黑得刺眼,右下角盖着打印日期。她坐在我对面,神情比前几天更平静,像是终于把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放到了桌面上。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不是今天决定。”
“陈卓知道吗?”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这和他没关系。”
“你们还在联系。”
“有合作。”
“从两年前开始?”
她没有否认,只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
“签字之前,你可以找律师看。”
“六成依据是什么?”
“婚内共同财产的分割,不是只看谁挣得多。”
她说得很专业,甚至像在替客户解释条款。我低头翻了几页,房产、车辆、投资账户,事务所股份,排列得清清楚楚。
“你要事务所的权益?”
“它属于婚后增长部分。”
“你知道事务所现在正在续贷。”
“知道。”
“资产调整会影响审核。”
“那是你的事。”
她抬起杯子,却没有喝。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
“你当初为什么和我结婚?”我问。
萧名峰笑了一下。
“你现在问这个,晚了。”
“我只是想知道。”
“因为你稳定。”
她看着我,语气没有起伏。
“你有收入,有房子,工作也体面。那时候我不想再过没有着落的日子。”
我没有动。
“所以你选了我。”
“是。”
“那陈卓呢?”
她望向窗外。
“我和他早就认识。后来走散了,后来又联系上。人不总是只爱一个人。”
她说得很轻,像在谈别人家的事情。
“你对他还有感情?”
这次她没有绕开。
“有。”
雨点敲在玻璃上,密密麻麻,会议桌上的水杯被震得轻轻晃动。
我把协议合上。
“我不会现在签。”
“可以。”
她伸手把文件拿回去,动作并不急。
“你可以慢慢考虑。”
“你想拿走多少?”
“六成。”
“包括事务所?”
“包括婚内形成的部分。”
她站起身,椅子向后退了半尺。
“你不是最讲规矩吗,何以琛?那就按规矩来。”
她拿着协议走出书房,门没有关严。我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材料、估值、时间。
我坐了很久,才给财务打电话。
“续贷审核到哪一步了?”
财务那边翻了一阵文件。
“银行还在看,最迟四十八小时内要补齐资产说明。”
“如果事务所权益发生变动呢?”
“可能要重新核定。”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何总?”财务在那头问。
“先按原方案准备。”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邮箱,盯着那份宣传册样片。第三张照片里,我站在窗边,婚戒露在画面边缘,赵默笙的备注还留在那里。
建议裁掉戒指部分。
晚上七点多,她给我发来地址,让我去取落下的镜头盖。
我本来可以让助理送过去,却还是开车去了。
她住在城西一栋旧公寓里,楼下有卖炒饭的小摊,油烟混着雨水往上飘。赵默笙撑伞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镜头盖在里面。”她说。
我接过袋子,没有立刻走。
“萧名峰要和我离婚。”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惊讶。
“我知道。”
“你知道?”
“她前几天联系过摄影团队,问过我的档期。”
“她联系你做什么?”
“没有见面,只是问工作。”
我看着她手里的伞柄,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迟到很久的人,站在别人已经关灯的门口。
“她要六成财产。”
赵默笙的目光落在我的戒指上,停了片刻。
“那是你们的事。”
“事务所可能会受影响。”
“何以琛,你不该和我说这些。”
“我只是没有地方说。”
“你有妻子。”
这句话让我无从反驳。
她把伞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肩膀很快被雨丝打湿。
“你回去吧。”
“赵默笙。”
“别叫我。”
她说完转身上楼,走到台阶中间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别再靠近予安。”
我站在雨里,手里的牛皮纸袋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第二天上午,事务所召开合伙人会议。
财务把续贷材料放在桌上,说银行要求补充资产承诺。几个合伙人看着我,没人先开口。事务所这几年扩张得快,办公室、人员和项目都在往上走,现金流却像绷紧的皮筋,不能再受一点意外。
“如果婚姻关系发生变化,股权会不会被申请冻结?”有人问。
“目前不会。”我说,“但需要重新说明。”
会议开到中午,手机一直没有亮。
我给赵默笙发了两条消息,她都没有回复。
下午四点,我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没开。萧名峰坐在餐桌旁,桌上放着一个白色文件袋。
“你回来了。”她说。
“嗯。”
“我已经让人做了事务所的估值。”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
“谁做的?”
“专业机构。”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了。”
她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一份估值报告,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财产清单,这是律师联系方式。”
我没有接。
“你已经找好律师了?”
“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她把纸放回去,声音依旧平稳。
“你也可以找自己的律师。”
“你急着离婚?”
“不是我急,是这段婚姻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张餐桌,还有五年里没有问出口的许多事情。
“你还爱陈卓?”
她没有回避。
“爱。”
“你们会结婚吗?”
“以后再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六成?”
她抬头看我,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疲惫。
“因为我在这段婚姻里生活了五年。你不能只把感情算给他,把婚姻里的代价都留给我。”
我没有接话。
桌上的文件袋被她推到我面前。里面的纸张厚实,边角整齐,像一条已经画好的线。
这时,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没有人,只有物业放在地上的一只纸盒。寄件人一栏写着赵默笙,收件地址却是我八年前住过的那套房子。
我把纸盒拿进客厅。
萧名峰看了一眼,没有问。
盒子里是一封退回多年的挂号信,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邮戳停在赵予安出生前六个月。信封边缘已经泛黄,像被谁反复拿起,又一次次放下。
赵默笙站在楼道尽头的阴影里,隔着半开的门看着我。
她没有进来,只从包里取出一张纸,递到我手上。
“这是夹在信里的。”
我低头看见一张产检凭证,日期清楚,姓名清楚,几行字偏偏被雨水晕开了一角。
萧名峰的离婚协议还放在桌上,事务所的续贷审核只剩四十八小时。
赵默笙把那张凭证收回去,转身下楼。
我站在门口,没有追。
那封信在手里越来越轻,却压得手腕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