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的清晨,山里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
萧宇背着父亲的巡山日志,踩着湿滑的碎石路往深处走。
他是替亡父来看这最后一片林的,却在映月潭边撞上了一群饿狼。
领头的灰狼率先扑来,他眼前一黑,只来得及攥紧腰间的猎刀。
就在他认命的当口,狼群突然骚动起来,齐齐朝两边退去。
一只灰黑色的巨犬从林子深处缓步走出,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萧宇认出了它脖子上那道扭曲的旧疤,嗓子眼猛的一酸,鬼使神差地喊出两个字:“黑豹?”那巨犬的身影陡然停住,下一秒,它竟像一只被遗弃多年的幼犬般连滚带爬地扑进了他怀里。
萧宇的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
可他没注意到,黑豹的后腿上,缠着半根褪色的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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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萧宇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手机那头是隔壁刘婶的声音,说的话他愣了三秒钟才听明白,他妈在家摔了,腰磕在门槛上,人爬不起来,还是路过的人听见喊声才把她扶起来的。
他在广州的工地上干了快五年,接到电话时正蹲在脚手架上抽烟。他掐灭烟头,跟工头请了假,连夜买了火车票。
到村的时候天刚擦黑。
老宅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像五年前他离开时那样,一点都没变。
他推开院门,听见灶房里有响动。
他妈丁玉静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佝着腰,正对着一碗凉透的粥自言自语。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萧宇蹲下来,握住她干瘦的手,“摔哪儿了?”
“没事,就磕了一下。”丁玉静抽回手,又去搅那碗粥,“你爹说,山里那棵歪脖子树,刀该拿回来了。”
萧宇的手僵了一下。
他爹萧江生,两年前就没了。坠崖,摔在老鹰嘴下面的乱石坡上,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他那时候在广州,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娘,我爹不在了。”他尽量把声音放轻。
丁玉静抬起头看他,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有一瞬间的清明。
她没接话,低下头又去搅粥。
搅着搅着,嘴里哼起了一支旧调子。
萧宇听不清调子,只觉得那声音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像从很远的山坡上飘过来。
他起身去收拾堂屋。
堂屋的角落里堆着父亲留下来的旧物,一只铁皮箱子,一张竹子躺椅,墙上挂着一件破了领口的旧军大衣。
他打开铁皮箱,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簿子,是父亲当了二十多年护林员攒下的巡山日志。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日期是五年前的春天。父亲的笔迹硬朗,一笔一划都用力,写着一行一行巡查记录:“三月十二,晴。老林口至鹰嘴岩段无异常。”
“三月十三,阴。青桐沟发现疑似野猪拱痕。”
“三月十四,雨。老鹰嘴边缘发现新的盗猎夹,已拆除。”
萧宇看到“老鹰嘴”三个字,心口一跳,接着往后翻。五年前那几页的记录越写越短,翻到最后,只剩两行潦草的字:“老鹰嘴,旧猎夹,羊。”
“老二,你……”
后面没有写完。
他往后翻,后面是一页被撕掉的残根。
撕裂的毛边还留在簿脊上,像是慌慌张张扯去的那一页。
萧宇盯着那行没写完的“老二”两个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
他爹叫萧江生。他爹有两个弟弟,一个早年夭折了,一个还活着,就是他的堂叔萧德明。
“爹,你到底想说什么?”萧宇合上本子,低声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他。
那天夜里,他睡在西屋。
床板硬,被子有股潮气,是放了太久的味道。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他一下子醒了,披衣服出去。
灯没开,他妈蹲在铁皮箱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油布包。
“娘?你干嘛?”
丁玉静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神却异常清醒。她站起来,把那油布包塞进萧宇手里。
“你爹留给你的。”
萧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柄猎刀。
刀鞘是牛皮缝的,缝线已经磨断了,刀柄上的木头被汗浸得发亮,纹路都磨平了。
他认得这把刀,父亲年轻时进山打猎,后来转做护林员,刀就一直别在腰后,从没离过身。
“你爹说,”丁玉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让你带着这把刀,去一趟老鹰嘴,把它挂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娘,我爹都走了两年了。”
“你爹没有走。”丁玉静直直地看着他,“他和黑豹都在山上,等着你。”
萧宇喉咙堵住了。
黑豹。
他爹养了七年的那条老猎犬,跟谁都凶,唯独对他爹死心塌地。
父亲出事后,黑豹也失踪了,村里人都说狗是跟着主人一起死在深山了,连尸首都没找到。
“去一趟。”丁玉静又说了一遍,那语气不带商量的余地。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屋,脚步稳当,腰不弯了,背也直了。萧宇站在堂屋里,握着那柄猎刀,油布上的霉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他抬头看向窗外。后山一片漆黑,只有林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朝他招。
02
第二天一早,萧宇把猎刀别在腰后,出了门。
山里刚下过一场雨,路面泥泞。
他穿着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父亲巡山的旧路线走。
他五年前离开村子,对这条路陌生了太久,走了一段就走偏了,又摸出巡山日志照着上面的地形描述慢慢辨认。
翻过两道梁子,穿过一片野核桃林之后,路况开始变得难走。碎石坡,藤蔓缠着脚踝,时不时窜出一条蛇来。
过了晌午,他到了映月潭。
这是一片半山腰的低洼积水潭,水不深,却常年不干。潭边长着齐腰的枯草,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落叶,倒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他蹲下来,捧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冰得太阳穴发疼。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动静,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像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脖颈后面。
萧宇猛地抬头,镜面般的水面里除了他自己的倒影,还有几只灰褐色的影子,正从枯草丛中缓缓立起。
狼。
七八只灰狼从不同方向钻出来,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他拦在潭边。
它们不叫,只是盯着他,蓝绿色的眼仁里没有一丝光。
最前面那只体型最大,耳朵缺了一个角,像是身经百战的疤头。
萧宇缓缓站起来,手摸向腰后的猎刀。
他的手指在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爹教过他,见了狼,不能跑,一跑就完了。
跑不过它们,只能直面。
狼群开始逼近。
那只缺耳的灰狼率先压低了前身,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声。
萧宇来不及多想,猛地拔出猎刀,刀尖朝前,死死盯着它。
那狼嘶了一声,忽然腾空扑起。
萧宇侧身一让,那只狼掠过他肩膀,爪子刮在他胳膊上,衣袖“嘶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另一只狼从侧面扑上来,一头撞在他腰间。
他整个身子一歪,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猎刀脱手飞出去,滚了两圈落在枯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萧宇心里一凉,完了。
他没命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后退,背抵上一棵老松树干。
狼群又围拢过来,比刚才更近。
这一次,它们不再试探,獠牙外露,喉间的低吼连成一片,像一口正在收紧的袋子。
跑不掉了。萧宇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他妈昨天晚上那句话,你爹没有走,他和黑豹都在山上。
要是黑豹在就好了。
他多希望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身后坐拥一条猛犬,走到哪儿都敢横着走。
可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他听了太久关于黑豹死亡的消息,早就把它当作了一个已经烂在地下的旧名字。
就在这时,狼群的呜声忽然变了,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样,齐刷刷地刹住了音。
萧宇睁开眼睛,看见狼群正在骚动。
它们互相挤着,向两边退开,耳朵贴向脑后,尾巴夹进后腿缝里。
那条通道从狼群深处延伸开来,一直通向林子的边缘。
林子深处的阴影里传来脚步声。缓慢的、沉重的、带着某种不可违逆的威严的脚步声。
萧宇屏住了呼吸。
一只灰黑色的巨犬从阴影中走出来。
它的肩高几乎及到他的腰,毛发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结,脊背耸起一条不算流畅的弧线,左边肩胛处有一道扭曲发白的旧疤。
那双眼睛不像野兽那样冷,反而带着某种深得望不见底的东西。
萧宇看见那只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觉得自己认出了它。
可他又不敢认。
五年了,他连自己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又怎么敢指望还会再见到那条狗?
那巨犬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定定地看着他。
狼群在它身后伏低了身子,发出不安的咽音。
萧宇蹲下来,朝它伸出一只手。
风从谷底吹上来,猎刀的刀柄在他腰间晃了晃。
他盯着那只狗的眼睛,觉得心口那个堵了五年的窟窿,在慢慢地裂开一条缝。
他张开嘴,嗓子干得像吞了一口沙,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黑豹?”
那巨犬的整个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下一秒,它像一只被点着了尾巴的炮仗一样,疯了似的朝他冲过来。
萧宇本能地张开双臂,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后背“咚”地磕在松树干上。
黑豹整个身子扑进他怀里,脑袋往他胸口钻,发出呜咽声,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把几年的委屈全从那根喉咙里挤了出来。
萧宇抱着它,感受到它肋骨一根一根硌在掌心里,瘦得不像样子。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黑豹粗糙的头顶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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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好一会儿,萧宇才从那阵巨大的情绪里缓过神。
黑豹还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一会儿舔他的手背,一会儿拱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那种又像哭又像撒娇的哼哼声。
他感觉到它的瘦,也感觉到它的急切。
萧宇捧住它的脸,仔细看了看。
脏,瘦,毛皮上到处是结痂的伤疤,脖子上一圈最醒目的旧疤,从耳根一直拖到下颌,泛着白色的死肉颜色,像是什么东西咬穿过它的皮肉。
萧宇心里一抽,伸手去够它的后颈,想看看别的伤。
黑豹却很配合地歪过头,露出后腿内侧的位置。
他看见那处毛发缠结发黑的地方,隐隐约约勒着一圈什么东西。
他拨开浓密的毛看了一眼,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是一根细细的红绳,褪得快要发白,深深嵌进皮肉里,被新长出来的毛裹住了大半。
红绳上挂着一个拇指盖大小的铜铃铛,铃铛早就锈了,歪歪扭扭刻着一个“萧”字。
萧宇的手停在那枚铃铛上,半天没动。
那是他小时候拿家里的旧铜钱找人敲的铃铛,刻了个“萧”字,拴在黑豹脖子上,后来觉得丑,又换了下来。
可黑豹戴过那铃铛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两天。
他怎么会在这里重新见到铃铛。
这枚铃铛应该早就被扔进杂物堆,还是被野猫叼走了,谁知道。
但它怎么会出现在黑豹的腿上。
而且是从哪儿来的?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你五年前随手扔掉的东西,从时间的那一头又递了回来。
“谁给你系上去的?”萧宇低声问了一句。
黑豹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拿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站起身,转过头去望着深山方向,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叫声,像是在催促他。
身后的狼群还没有散。它们伏在远处,不再靠前,但也没有离开。黑豹回头冲它们发出短促的一声低吠,那几只灰狼便不甘地往林子深处退了几步。
“这些年你到底在哪儿?”萧宇摸着黑豹的背,声音发涩。
黑豹扭头看了看他,又望向深山,尾巴轻轻摆了两下。萧宇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那是老鹰嘴的方向。
他想起了父亲巡山日志上的那行字:老鹰嘴,旧猎夹,羊。
“你要带我去?”萧宇试探着问。
黑豹低低叫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那姿态再明显不过了。
萧宇沉默了一会儿,把猎刀别回腰间,跟了上去。
一人一狗沿着潭边绕了小半圈,折进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旧山径。
脚下的碎石松动,藤蔓缠着脚踝,黑豹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回头等他。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翻过一道山脊,萧宇看到老鹰嘴那块鹰嘴状的山岩就悬在头顶,下面是一片陡峭的乱石坡。
再往下,是一道被藤蔓和杂草盖得严严实实的石壁。
黑豹走到石壁前,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萧宇走上前,拨开那层藤蔓,露出后面的岩缝。
岩缝仅容一人侧身挤进去,往里走几步,空间骤然开阔,赫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
洞内阴冷,扑鼻的潮湿腥气混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腐臭味。
萧宇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洞壁,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洞角堆着崭新的钢丝猎套,成卷的,起码十几副。
旁边是两只铁夹子,弹簧压得紧紧的,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再往里,是一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血迹旁边扔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剥皮刀。
萧宇的心突突地跳。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钢丝猎套,还是新的,连锈都没来得及生。这说明有人经常来,最近也来过。谁会在老鹰嘴的岩洞里布置这种东西?
萧宇的脑子里飞快闪过父亲巡山日志上那行字:老鹰嘴,旧猎夹,羊。还有那句没写完的“老二,你……”
他背上的汗毛不知什么时候全竖了起来。
黑豹没有跟进来,只趴在洞口,耳朵竖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怕。
萧宇又往里走了几步,手电光扫到洞的最深处,那里蹲着一个毛茸茸的、蜷缩成一团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走近了两步。
那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颤巍巍的叫声。
“咩……”
一只老山羊。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毛发黄打结,四蹄被一根麻绳拴在洞壁的石桩上。
麻绳在石桩上磨出了深深一道槽,羊跟前的地面被踩出一个光滑的浅坑。
这只羊被拴在这里的时间,显然很久了。
萧宇蹲下来,伸出那只猎刀,把麻绳割断了。老山羊站起来,打了个趔趄,又站稳了,颤颤巍巍地蹭过来,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萧宇低头,借着手机的光,看见那羊脖子上挂着一串细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铜铃铛。铃铛上面,同样刻着一个“萧”字。
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04
萧宇把那根红绳从羊脖子上轻轻解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铃铛是铜的,比黑豹腿上那颗稍大一圈,被他小时候拿铁丝穿过孔,边缘磨得发亮。
他记得,那年他大概十一二岁,家里养了十来只山羊,他最疼那只才出月的小母羊,硬是翻箱倒柜找出两颗旧铜钱,敲成铜片,卷了铃铛,系在它脖子上。
后来山羊长大了,生了羊羔,又老了下不了崽,他爹把整群羊都卖了,唯独那只老母羊一直留着,说是给他娘做伴。
再后来呢,他开始跟着村里人外出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
有一年回来,他问起那只羊,他妈说,跑丢了。
就在后山,戴着铃铛出去吃草,再也没回来。
时隔多年,他早就把这事儿忘了。
可羊没忘,铃铛也没忘,这五年它就这样被拴在这座山洞里,等着有人来解开它。
萧宇蹲在老山羊面前,半晌没动。
他伸手摸了摸那羊骨瘦如柴的脊背,老山羊抖了一下,又安静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动作有些笨拙,像某种很久没做过却还没忘干净的本能。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看洞口。
黑豹还趴在那里,但耳朵已经转向前方,尾巴收拢了,整条狗的肌肉都绷着。
萧宇顺着黑豹的视线望过去,心下了然,这山里有人的痕迹,而且肯定不是普通的放羊人。
他把那枚铃铛揣进上衣口袋里,又把猎刀收回腰后。他弯下腰,轻轻拍了黑豹的脑袋一下:“你还等什么,跟我回去。”
黑豹站起来,却往后退了两步。
“黑豹?”
黑豹抬起头看他,又往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音不像撒娇,更像是在催促,或者说,像是某种拖延已久的不安。
“走吧,回去洗干净肚子,好好吃一顿。”萧宇蹲下来,拍了拍手。
黑豹走到他跟前,拿额头蹭了蹭他的手指,但很快又退回去,站在原地,看着他。
一人一狗对峙了几息。萧宇明白了,它不会跟他下山。
萧宇站在洞口,看着远处起伏的山脊,太阳正在落下去,山谷里的光线变得灰沉沉的。
老山羊慢吞吞地走出洞口,在溪沟边低头喝水。
他看看羊,又看看黑豹,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一个一直被关着的门忽然被打开了一条缝,里头漏出来的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父亲日志上的那几个字不断在他脑海里转。
老鹰嘴,旧猎夹,羊。
老二。
你。
还有那本日志被撕掉的一页。
他最后看了一眼黑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回头,黑豹还站在岩壁前,像一尊灰黑色的雕像。
萧宇走到村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没直接回老宅,先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点了一根。
看着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明灭不定。
“哟,宇子,回来啦?”身后传来一声招呼,萧宇回头。堂叔萧德明正骑着摩托车从他家那个方向过来,车头灯打在他身上。
“叔。”萧宇站起来,掐了烟。
萧德明五十出头,晒得黑红的脸膛,头发有些花白了,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停下车,上下打量了萧宇一眼:“你妈好点儿了?”
“好多了。”
“山里转了?”萧德明扫了一眼他裤腿上沾的泥和草屑,随口问。
“嗯,去看了看老林子。”萧宇笑了笑,也随口答,“我爹留下的巡山日志还在,我翻了翻,想着走一遍他以前的路。”
萧德明脸上的笑意,有过一瞬间的僵硬。
但那种表情转瞬即逝,快得让萧宇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拍拍萧宇的肩膀:“行啊,年轻人接手老林子是好事。等过几天闲了,叔带你去熟悉熟悉地界,免得走岔了,山里有些地方危险。”
“谢谢叔。”
萧德明骑着摩托车走了。萧宇站在路口,看着那辆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拐角处,心里那根无形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回到家,安顿母亲睡下,又坐在堂屋里,把那本巡山日志摊开在灯下。
他对着光,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翻到夹层时,感觉指腹下面有硬物硌着,捏了捏,夹层里像是裹着什么东西。
他沿着线缝拆开,里面掉出一粒干瘪的羊粪蛋,和一小卷淡褐色的兽毛。
萧宇捏着那卷兽毛,凑近灯下看了看,那毛发的颜色纹理,和他在洞口老山羊身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他爹的日志里,夹的却是羊粪和羊毛。
他放下那卷毛发,翻回那行字,盯着“羊”那个字看了很久。那字写得很重,纸都快刻穿了。像是他爹写下这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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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天刚亮,萧宇就又上了山。
他没有走昨天那条路,而是换了一条更偏的旧山道,从村后绕过去,沿着溪沟一路往上,避开村里人放牛常走的地段。
他背上背着帆布包,里面塞了一瓶水,两个冷馒头,还有那柄猎刀。
到了老鹰嘴那片乱石坡,他没有直接进洞。
他在石坡上方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四周没人,才侧身钻进那条岩缝里。
洞里的东西还和昨天一样,钢丝猎套、铁夹子、剥皮刀,只是老山羊不在了。
萧宇重新用手电筒把角落里照了一遍。
昨天他没看清,现在仔细检查,发现那摊干涸的血迹底下,隐隐约约有一些刻痕。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是被人用硬物在地上刮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叠着已经干硬的泥壳。
他把手机凑近了些,灯下仔细辨认,那像是几个字。
不是刻在平整的地面上,而是乱石堆的一块青灰色石板上。
石板表面粗粝,笔画有些地方浅得几乎看不见,有些地方又深得刮出了白茬。
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大的痛苦里,反复刻了几遍。
萧宇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老……二……”
后面还有字,被一只羊蹄踩过,模糊了大半。萧宇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认出那两个字以后,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老二。他爹有两个弟弟,一个早夭,一个还在,萧德明排行老二,爹娘走后,村里人都喊他萧老二。
萧宇的手指有点抖,他又去辨认后面模糊的笔画。
依稀像是一个“你”字,再后面,像是“欠”和“命”两个字叠加在一起。
但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
他爹当年在这座山洞里,刻下了这句话。老二,你欠我一条命。这五个字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扎进了萧宇的胸腔里。
如果这句刻字真的是父亲留下的,那就意味着,他爹来过这个洞,而且是在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的情况下,留下了这句话。
那他爹是怎么死的老鹰嘴下的乱石坡。
真是失足摔死的吗,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萧宇撑着石板,慢慢站起来,手心里的冷汗把手机壳都濡湿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怦,像擂鼓一样响在耳侧。
他在洞里又待了很长一会儿,去弄清了那些猎套的种类和规格。
有围猎用的钢丝套,也有下在兽径上的吊脚套,还有专门夹大型野兽的弹簧夹。
这些看起来不像一个普通村民偷猎能置办齐的东西,更像是一套专门用来大规模捕猎野生动物的装备。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他心里成型,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不敢再往下想。
出洞以后,萧宇没有直接下山。
他沿着老鹰嘴下方那面陡峭的岩壁,一寸一寸地搜过去。
石壁上长满苔藓,风化的碎屑簌簌地往裤腿里掉。
就在岩壁的底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头缝里,卡着一小团颜色不同的东西。
他扒开苔藓,从石缝里抠出一枚黄铜顶针。
顶针的边缘已经磨薄了,套在手指上那一面有些变形。
萧宇认得,这是他娘的顶针,小时候他见娘缝被子时戴过。
他娘的东西,怎么会卡在他爹坠崖的这片石壁上?
萧宇握着那枚顶针,把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想起母亲那天夜里说的话:你爹没有走,他和黑豹都在山上。
他一直以为那是阿兹海默症患者的胡话。
可山羊脖上的铃铛,黑豹腿上的红绳,石板上刻的字,石缝里的顶针。
这一件件东西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敢承认的真相:
他爹的死,没那么简单。
他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有回老宅,而是提着帆布包,先绕到了萧德明家院门口。
堂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他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那天夜里,萧宇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他把巡山日志、铃铛、顶针、那卷兽毛全部摊在桌上,对着它们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最后他拿起那柄猎刀,用拇指推了推刀刃,刃口还是锋利的。
他爹保养了一辈子的东西,就算埋进土里十年,也该是锋利的。
他收好刀,关了灯。屋子陷入黑暗,窗外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默。
06
第二天一早,萧宇去镇上买了两瓶酒,回来时特意绕道萧德明家。
堂叔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着擦了把汗:“哟,宇子来了,晌午留着吃饭?”
“叔,我弄了两瓶好酒,咱爷俩喝一杯。”
萧德明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堆起来:“行,让你婶子炒俩菜。”
午饭是油炸花生米,一盘腌萝卜丝,一盘腊肉炒蒜苗。
萧德明开了一瓶酒,给他倒上,自己也满了一杯。
萧宇端起酒杯,敬了敬,喝了一大口。
酒是村里杂货铺卖的那种苞谷酒,辣,呛嗓子。
“叔,你在这村里大半辈子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我爹的事,你知道不少吧?”
萧德明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你爹那事,都过去了。提它干嘛。”
“我在山上转了两天,总觉得不对劲。”萧宇又喝了一口,像聊天那样开口,“我爹那天到底为什么一个人进山?”
萧德明沉默了一下,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说:“你爹那个人,你也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那天是下雨天吧?”
“嗯,小雨,起雾。”
“雨天他一般不出门。”萧宇说了一句,停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让人喊出去的。”
萧德明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不动声色地弹掉,笑了笑:“谁喊的?”
“那得问叔你了。”萧宇直直地看着他。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吹过来,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咯咯”叫了两声。
萧德明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整张脸沉下去,显得这些年被山风吹出来的沟壑更深更硬。
他把烟头摁灭在粗瓷碟子里,声音有些哑:“宇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只羊,你还记得吗?”萧宇盯着他,“我们家那只老母羊,带着铜铃铛跑丢的。”
萧德明没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上下下滚动了一下,后背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我在山里找到它了。还活着。拴在老鹰嘴一个山洞里,脖子上的铃铛还刻着一个‘萧’字。”萧宇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所有的停顿都留出来,让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消化每一个字。
萧德明的脸色白了。
他低着头,青筋暴起的手搁在桌沿上,半晌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杯水。”提壶的手却在发抖,抖得水溢出来。
“叔,”萧宇在他背后叫住他,“那山洞里的猎套,也是你的吧。”
萧德明的背影定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水壶悬在半空中,足有好几秒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放下水壶,转过身来,看着萧宇,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眼底反而像是被什么狠劲烧红了。
“宇子,”他的声音变了,“你是不打算让叔活了。”
“那只羊我爹认识。他看见那只羊,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萧宇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开半尺,“他是因为这个才死的吧?”
萧德明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抓起桌子上的酒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瓶子碎成几块,酒液溅了满地的玻璃碴子和呛鼻的苞谷酒味。
他死死盯着萧宇,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滚。”
萧宇没有动。
萧德明像被这一幕逼到墙角的野兽,眼睛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个山洞你不该去,那只羊你也不该看见。宇子,叔最后跟你说一遍,你现在走,就当你什么都没看到,咱们还是亲戚,什么都好说。你要是不走,就别怪叔了。”
“你这是承认了?”萧宇盯着他,“我爹,是你害的?”
萧德明沉默了一瞬间。
那一瞬间里,他的表情变了,像一层旧漆剥落下来,露出的底色让萧宇整个人浑身一凉。
他看见了恐惧,看见了愤怒,看见了别的什么,却唯独没有看见后悔。
“你个小崽子,跟你爹一个德行。”萧德明咬着牙,从门后摸出一把砍柴刀,刀锋在堂屋的白炽灯下折射出一道冷光,“你今天来,就是逼老叔走绝路的,那你别怨我。”
他抡起刀,朝萧宇劈了过来。
萧宇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肩膀削过去,“咔”一声砍在身后的门框上,木屑飞溅。
他顺势抓起桌上一只碗朝萧德明脸上砸过去。
萧德明偏头让过,碗撞在墙上碎了,瓷片弹得到处都是。
两个人就在这间不大的堂屋里扭打在一起。
萧德明比他矮了半头,但常年干农活,力气大得像一头牛。
萧宇被他掐住喉咙,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伸手去抓东西,手摸到墙角那只铁皮桶。
萧德明死死压着他,掐着他脖子的手里全是粗糙的厚茧:“你非要把你叔逼死,是不是?”
萧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声,像是一头野兽的腔调。
萧德明一愣,偏过头去。
他看见黑豹像一道黑影,无声地跃过院墙,落在他身后的院子里。
它的脊背弓起来,毛全竖着,露出利刃一样白亮的齿尖。
萧德明的瞳孔猛地缩了。
那狗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声音,不是吠,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碾碎石子一样的声音。
它的眼睛盯住萧德明掐在萧宇脖子上的那只手,四肢压低,作出随时扑击的姿态。
萧德明掐着萧宇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那根藏了五年的弦,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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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萧德明慢慢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黑豹却没有松懈。
它跟着他的动作逼近一步,喉咙里那串低吼声没有停,像一只拉紧的弓,随时都要崩弦。
萧宇撑着地面坐起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满嘴都是铁锈味。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沾了血,脑袋还嗡嗡作响。
他抬头看向萧德明,对方蹲在墙角,后背抵着墙壁,两只手垂下来,像是彻底泄了气。
“那羊……”萧德明开口了,声音沙哑,几乎不像人发出来的,“那羊是你爹从家里带走拴在洞里的。”
萧宇愣了一下。
“他发现我盗猎以后,没报警,也没声张,只把那只羊牵上了山,拴在我放猎套的洞里。他跟我说,你给我安安分分把这几年过完,到时候把猎套都收了,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羊留在那里,算是个记号。”
萧德明顿了顿,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那天我上山,想把羊牵走,把那处地方的痕迹都清了。结果你爹跟在后面,撞见了我俩互相拉扯起来。我说哥你放我一马,他不同意。我一着急,推了他一把,他就从那个石崖上倒栽下去了。”
“可他没有死,对不对?他爬到山洞里,留了那句话。”萧宇的声音发干,像砂纸在喉咙里刮过。
萧德明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椿树叶子的声音。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得又苦又涩:“你爹那个人,命硬得很。”
“可我把他留在那里了。”他低低地说,“我看见他爬进洞里,我想下去拉他。我就站在那里,想了一整夜,没敢动。第二天天亮了,我再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山洞那只羊,一夜间守在他旁边,不吃不喝,就这么守到天亮也没走。”
萧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那股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吸不到底。
屋里安静了很久。
萧德明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萧宇扶着门框站起来,黑豹紧贴在他腿边,目光还锁着萧德明。
没有人说话,只有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在啄食地上碎米粒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听起来格外清晰。
“叔,”萧宇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该还的,终究要还。”
他转身往门口走。
黑豹停在原地,看了看萧宇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萧德明,最后也跟着萧宇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阳光晃得他眼睛发疼。
他拿出手机,拨了派出所的电话。
报完警,他没有挂断电话,就那样站在院墙边,等着。
黑豹蹲在他脚边,头微微偏着,看着萧德明家的堂屋门口。
萧德明还蹲在里面,那只砍柴刀歪倒在地上,刀刃上还沾着萧宇胳膊上刮下来的一道血迹。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警笛声从村口一路到了萧德明家门口。
两个警察下车,问了几句,进了堂屋。
萧德明没有反抗,像一只终于被人从陷阱里提出来似的,跟警察一前一后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