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雪下得正紧。
我站在周武贵公司楼下,手机一亮,银行的到账信息弹出来,2.8亿,一分不少。
紧接着,老板朱宏志的微信就到了:转账2.3元,备注两个字:辛苦了。
我没回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拦了辆出租车。
那晚我想起了一笔二十八万的年终奖,想起半年前招标会上被人递过的一句话。
它们拼在一起,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该走了。
这个决定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直到大年初八,朱宏志推开兴华实业的会议室大门,看见主位上坐着的人是我,他那张脸,才算真正白了。
![]()
01
除夕那天的雪下得早,下午三点多就开始飘。我站在厨房里,袖口撸到胳膊肘,两只手上全是面粉。面团揉了三遍,就等醒好了擀皮儿包饺子。
肖美霞在阳台上收衣服,回头喊了一声:“肉馅儿你剁了没?”
我说剁好了。她探进头来看了看案板,又看了看我手底下那团面,说:“你每次和面都太硬,煮出来皮儿不软乎。”
我没接话。窗外那雪越下越大,楼下的车顶上已经白了一层。电视里主持人正扯着嗓子报春晚倒计时,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听得人有点分神。
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两个字:朱总。
我按下接听,朱宏志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呼呼的风声:“老谢,你现在方不方便?去趟周武贵那儿。”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那笔钱拖了两年了,也该要了。别人去我不放心,就得你亲自跑一趟。”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笔钱。
周武贵,恒达地产的老板,欠了宏志建设2.8个亿,从两年前拖到现在。
中间法院传过票,律师写过函,朱宏志自己上门堵过三次,一次比一次灰头土脸地回来。
“今天过年。”我说。
朱宏志那头顿了一下,跟着笑了笑:“过年才好啊,过年他准在家。你平时去他有什么借口躲你?过年你堵他门口,他连保安都放回家了,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我没吭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软了几分:“老谢,辛苦一趟,回来我给你包个大红包。这钱要是真成了,公司上下都得记你一功。”
窗外的雪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我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团面,还没醒好。
“行吧。”我说,“地址发我。”
电话一挂,肖美霞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她手里还抱着收下来的被单,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好像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又要出去?”她问。
“去趟周武贵那儿。”
“今天三十。”
“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拿着被单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多了副黑色毛线手套,往我羽绒服口袋里一塞:“外面冷。别跟人家吵。”
我看着她。她低头理了理沙发垫子,没抬头。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说了句:“饺子给我留着。”
“留着。”她说。
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隐隐传来谁家孩子的笑声和鞭炮残留的硫磺味。
出租车在雪地里开得很慢。
路上没什么人,平时堵得水泄不通的解放大道空荡荡的。
车窗外的路灯罩着橙黄的光圈,雪花朝着挡风玻璃扑过来。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眼睛盯着路面,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大过年的,还出什么门啊。”
我没接话,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周武贵那一笔坏账,我心里清楚得很。
钱不是他付不起。
恒达地产去年在城东拿了两块地,光保证金就交了三个亿。
他有钱,他就是不想给。
在他那套逻辑里,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最后,兴许就能打个折,抹个零,甚至赖掉。
朱宏志让我去,不是因为别人都要不来,是因为我会来。十五年了,他交代的事,我没说过一个不字。
车在恒达大厦楼下停住。
我从兜里掏了二十块钱递过去,司机找了五块,我摆了摆手。
车走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黑黢黢的,只有七层东边那扇窗户透着光。
周武贵在。我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他的号,听筒里响了六七声,被人摁掉了。
又拨一遍。又摁掉。
第三遍,他总算接了,声音不大客气:“谁啊,大过年的。”
“周总,我是宏志建设的谢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随即丢过来一句话:“谢总,真不巧,我人在外地。”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说:“没事,周总,我到您楼下了,保安已经放了假,我自己上去,您在办公室等着就行。”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四五秒,听到一声轻轻的叹了口气,跟着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收好,绕到大楼东侧。
消防通道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芯上还贴着塑封膜,刚装上没几天。
我摸了摸自己外套内袋里那把瑞士军刀,又把手收了回来。
转头找了根铁钉,弯了一下,在锁孔里探了两下,锁芯弹开了,门咯吱一声往里敞开来。
楼道里黑的,手摸上去,整面墙的墙皮都在往下掉灰。
这时候我反而慢慢品出那个味道来。
朱宏志说过一句话,他说什么样的活儿就该什么样的人干。
烂账,就是该让我这样的人来要。
我没有否认过。可那一秒站在漆黑的楼道里,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那什么样的人,就该被封个两万三千块钱的年终奖呢?
我没有想明白。但我知道答案在楼上。我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上走,雪在鞋底化开,留下一串湿脚印。
02
七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朱宏志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让底下人出来替他挡子弹了,你放心吧,大过年的,没人敢来添堵……”
是周武贵的声音,听着正在跟谁讲电话。
语气里透着十足的笃定,笃定到让人觉得好笑。
我靠墙站着,等他挂了电话,又等了将近半分钟,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谁?”
我把门推开,一步跨进门槛:“周总,过年好。”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周武贵坐在一张宽大的老板台后面,身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气袅袅地往上飘。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定了格,眼神里滑过一丝极快的东西,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恼火。
他先反应过来,放下手机,嘴角扯出个笑:“哟,谢总监。真是稀客。”他伸手朝对面的沙发比划了一下,“坐。大过年的,你还跑来,真是敬业得很。”
我没坐,站在他对面,把手里那个旧文件袋搁在他桌角上,说:“周总,朱老板让我来跟您谈谈那个工程尾款的事。”
“尾款?”周武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什么尾款?”
“两年前,您跟宏志建设签的滨江路三标段承发包合同。总价款三亿六千万,你们已经付了八千万,剩余两亿八千万,合同约定在项目竣工验收合格后六个月内结清。项目验收合格已经一年八个月了。”我顿了顿,“这笔钱,按合同早该付了。”
周武贵听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抬眼看着我,笑了:“小谢,你今天是来给我拜年呢,还是来给我上账的?这个项目当时验收有争议,我们公司提了十六条整改意见,一直没达成一致,所以这笔钱至今没付,这不能说我们违约吧?”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反而定了。他果然还是那句词,两年来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个借口。
“周总,您说的十六条整改意见,是不是包括屋面防水层二次施工、外墙保温层厚度复核、地下车库排水系统改造这三条,其他十三条都是造价签证方面的争议?”
周武贵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接话。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复印件,翻到折角做记号的那一页,把纸面转到他面前:“周总,您还记不记得,当初这份合同有一份补充协议,由您亲笔签的字。补充协议第七条写的什么,您需要我念一下吗?”
他没有伸手去接,但目光落在那页纸上,看到了那一行小字。我看到他的手指搁在茶杯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念了出来:“对工程验收过程中提出的整改意见,乙方须在三十日内整改完毕并通知甲方复验。若甲方在收到复验通知后十五日内未提出书面异议,视为验收合格。复验无异议或视为验收合格后,甲方应在六个月内全额支付剩余款项。逾期未付的,自动加收剩余款项15%的违约金,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诉讼费用。”
谢天谢地,这份东西影印件我手里一直留着一份,还是当年在工地上跟甲方打交道时,顺手多要了一份做备份。
周武贵沉默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去了大半:“你留着这份东西,留了多久了?”
“两年了。”我说,“周总,这两年以来,朱总前后来找过您几趟,您都拿整改意见说事。我不知道您自己忘了没有,反正我一直记着,这份补充协议一直在我的文件夹里。您要是同意,现在就能提出复验,我们随时配合。”
周武贵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半晌,他嗤笑了一声,把那页纸往旁边一推:“行啊你,备了这么久,就等着今天收网是吧?”
我没笑,也没动,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办公室里很静,窗户外的雪沙沙地落着,打在玻璃上像有人拿指节在敲。
过了一会儿,周武贵自己先开口了:“那钱,我不是拿不出来。我就是不想便宜朱宏志。你在他那儿干了多少年了?十五年?十六年?你自己说说,你图的什么?”
我没说话。
他见我不接,更加来了劲儿:“要不你别跟那个抠货干了,来我这儿,我诚心向你……”
我打断他:“周总,麻烦您把账户开一下,资金按合同走。”
周武贵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他看着我的脸,慢慢眯起眼睛,好半晌没出声。
他大概也想不通,一个人守着那份底牌两年没说,就为了替一个自己都看不起的老板把钱要回来,这到底算忠,还是傻。
我自己也说不清。
那会儿我只知道,这钱我今天必须拿回去。至于为什么,我不想细想。
![]()
03
周武贵最终没有跟我撕破脸。
他把烟灰缸朝自己面前拉了拉,弹了弹烟灰,从抽屉里翻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掀开盖子,右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起头:“账号,户名,发给我。”
我把手机里存的账户信息调出来,放在他面前,让他看清楚。
他扫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哒哒哒地输入。
那张脸,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不出来是服气了,还是在盘算什么别的事。
等他把最后一个数字输完,敲下确认键,屏幕上跳到银行验证页面,他掏出手机扫了一下面容识别,点了确认。
屏幕上转了一个圈,然后跳出一行绿色的字:转账成功。
办公桌上,他自己那部手机紧跟着响了,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钱过去了。你自己确认一下。”
我手机上也同时弹出了一条到账信息。
我点开短信,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八个零前面顶着一个2,后面跟着一个亿字。
我那个从来没有大额存过款的账户里,冷不丁进来这么一笔钱,屏幕上的零都显得比其他字大了一圈。
我没动声色,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周武贵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情绪,倒像是对自己做的某种决定松了口:“你叫谢凯,是吧。我跟你打交道年头不短,今天第一次觉得,你这个人……”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朱宏志配不上你。”
我收好那份文件袋,拉上拉链,把袋子夹在胳膊下面,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周总,打扰了,过年好。”
他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背后飘来一句话,音量不大,风一样轻:“谢凯,你记住我今天这话——往后你要是想换个地方,我这儿随时都给你留位置。”
我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又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我沿着楼梯走下来,一层的雪水在地砖上化开了,踩上去沙沙地响。
出了楼,风雪迎面扑过来,打在脸上,刀刮似的。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灌进领口,下半身都被雪打湿了。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笔到账的短信还在,我又看了三秒,关掉了。
一辆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下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暖气扑到脸上,浑身上下的僵硬感开始消退。
我跟司机说了家里的地址,车调了个头,朝来路驶去。
司机没说话,收音机里开着电台,主持人正用一种喜庆的语调介绍着春晚节目。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想:钱回来了。
周武贵那种人,让他拿钱出来,比割他的肉还难,但我做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的,是周武贵那句“朱宏志配不上你”。
周武贵一个欠钱的,他说这话也许是在挑拨,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可这几个字就像一根刺,卡在了我心里某个缝隙里,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偏偏咽不下去。
車沿着积雪的大街开了大概十来分钟,手机响了。
![]()
是微信提示音,连续响了三下。
我低头点开屏幕。
先是朱宏志的一条语音消息,我按了一下,他的声音从手机里跳出来,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得意:“老谢!钱到了!你行啊你!我就说嘛,这活只有你干得了!”跟着又一条语音,语气更加轻松:“今晚好好过年,回去我请你吃饭!大功臣!”
我没什么表情地听完。然后我看见第三条信息。
是一笔转账。转账金额:2.3元。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买热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车窗外面的雪打在玻璃上,又被雨刷刮开,来来去去。
我看着那个数字,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像一条绷了很久的铁丝,终于绷到一个临界点,然后,就这么干脆地断了。
没有反弹的疼。就是断了。
我没有点进那个红包,没有确认收款,就那么让它静静地悬在屏幕中央。
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锁屏,放进大衣口袋里。
然后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车窗外的漫天大雪。
肖美霞那句话又冒上来了:“饺子给我留着。”
我心里说:留着呢。
04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开门的时候,肖美霞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春晚已经进行到小品环节,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厨房里去了。
我把外套脱了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的时候,锅里水正沸腾,一锅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来滚去。
“韭菜猪肉的。”她说,“你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
她“哦”了一声,拿漏勺捞饺子,动作很稳,头也没回:“那你们老板高兴坏了吧?”
我没接话。
她大概也没期待我接话,把饺子盛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我坐下来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饺子还很烫,热气扑在脸上。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电视里的小品还在演着,观众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吃完饺子,我在卫生间里洗漱的时候,肖美霞站在卧室门口,抱着胳膊,说了一句:“你那手机刚才亮了,有人给你发消息。”我应了一声,没有去管它。
我把水龙头关上,毛巾挂在架子上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中,想了想。
后来我还是从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微信上朱宏志又发了几条信息,无非是“钱收了吧”
“初八公司见”
“到时候我好好犒赏你”这类话。我滑过他那几条,往下翻的时候,停住了。
我看到了一个群里的一条消息。
那个群叫“宏志建设管理层”,一共十一个人,平时都是聊工作的,此刻跟除夕夜的热闹氛围毫无关系。
发消息的是财务部的一个会计,发的是一张表,表头写着“年度绩效及年终奖发放明细”。
我放大那张图片。第一行:朱翰藻,年终奖二十八万。第二行:刘相国,十万。第三行:我,五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朱翰藻,朱宏志的亲外甥。在公司挂职副总,一年到岗的天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去年的考勤表上,连碰巧来吃顿饭,都被算成了出差。
而我,十五年了。
外头三十八九度的天,我顶着日头跑工地,脚底磨出泡来还咬着牙走完整个工地。
冬天天寒地冻,我蹲在桥墩子下面盯着工人浇混凝土,一蹲就是七八个小时。
无论多晚,无论多远,无论多难缠的人,只要朱宏志一个电话,我从来没有推过。
我拿五万。他外甥拿二十八万。
又想到刚才那笔2.3的转账。
周武贵那句“朱宏志配不上你”又浮上来了。
我坐在马桶盖上,没有开灯,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
卫生间的窗没关,冷风往里灌,后背上那点汗慢慢凉下去,凉得头发根都能感觉到。
我心里想的不是“我亏了”。我想的是:我是一直被当成傻子呢,还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我也是有感觉的?
前一种叫精明。后一种叫懒。
朱宏志是哪一种,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清楚。但我知道,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我在他那儿,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功臣”。
我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把水擦干,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二岁了,两鬓有点白,眼角有褶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老两岁。
我把手机锁屏,搁在洗手台上,走回卧室。
肖美霞已经关了灯,侧身躺着,被子拉到肩膀。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躺下,就那么坐在床沿。
“钱要回来,他就给了两块三。”我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肖美霞没有动,隔了一会儿,她说:“那别干了。”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她翻身坐了起来,隔着黑暗看着我:“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要是不想干了,就不干了。”我听见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家里的钱,还够过个年。”
我低下头。那一刻,鼻根处有点发酸,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我点了点头,说:“好。”
![]()
05
大年初一,早上九点多,我到了宏志建设楼下。
正月里的写字楼空荡荡的,电梯门开合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页打印好的辞职信。
我乘电梯到十二楼,前台没人,我径直走进去,穿过走廊,在一扇木门面前站定,伸手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
朱宏志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盒打开的热豆浆和一屉还没动过的包子。
他见了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老谢,大年初一你不在家过年,跑来公司干什么?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这家伙,一出马就把那老王八拿下了,我跟你说,我就服你这一点!”
我走到他办公桌前,把那封信放在他桌面上,面朝外,推到他的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看内容,先看了信封上打印的“辞职信”三个字,脸上的笑容定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我:“这什么意思?”
“朱总,我不干了。”
办公室静了几秒钟。
朱宏志把那封信拿起来,拆开,扫了两眼,然后往桌上一丢,笑了:“老谢,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大过年的,你这咋了?是嫌昨晚红包小了?嫌小回头我再补你一个大的,你这至于吗?”
我看着他,声音没有抬高:“朱总,不是红包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不过你要是真不清楚,我也可以跟你说。”
他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那副表情像等着看我怎么唱这出戏。
我看着他,没有生气,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十五年前我进咱们公司,那时候你还没拿下面这个厂区项目。我当时工资三千二。过了四年,涨到五千。又过五年,到了八千。三年前你把我提了总监,底薪一万,老板,咱公司现在的项目,每年也在两个亿上下吧?”
朱宏志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回答。
“我从来不跟你争钱的事,你给多少我拿多少。”我顿了顿,“但昨晚你转给我的那两块三,我收不了。我这个人,不值两块三。”
朱宏志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过来,带着一种“哄一哄就能过去”的口气,摆了摆手:“老谢,你想多了。昨晚那个红包是跟你闹着玩的,我本来想着今天当面再给你包个大的。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
“你不用给我包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朱总,十五年了,我谢凯在你手底下,没对不起过你任何一件事。你交代的事,我没有一件推过。今天就当我最后一次尽忠:我给你提个醒。”
他不说话了。
“去年市政南环那个项目,朱翰藻带人去甲方那里谈,他拿回来的那份合同里,付款条款写反了,要不是我看出来,公司少收六百多万。他没跟你说过吧。”
朱宏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是你外甥,什么忙也不帮,你也照样给他二十八万。我在你底下干了十五年,你给了我两块三。这些我都不说了。”我顿了顿,“今后,你公司的事,你另请高明吧。”
我说完,没有等他回话,转身走向门口。
背后传来朱宏志的声音,音量提高了几分:“谢凯!你闹够没有!我告诉你,你在这个行业里,除了我这儿,你还能去哪儿?你四十二了,你以为你是小伙子呢?”
![]()
我握住了门把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四十二了,但我还有手有脚有脑子。朱总,我这个人不是非你不可。”
门在我身后合上。
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穿着一件墨绿色卫衣,头发染成了浅黄色,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差点撞到我身上。
他抬起头,看到我,笑了一声:“哟,谢总,大过年的还来加班?我跟你说,昨晚上咱们公司那个大新闻我都听说了,你可真是……”
“朱翰藻。”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啊?”
“跟你说个事。”我说,“我辞职了。以后你舅舅公司的事,你自己上点心吧。”
他没接话,脸上的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进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嘴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来。
电梯开始下降。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后悔的表情。我唯一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大年初一。
整个城市都在过年。
我站在写字楼一楼大门口,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雪已经停了。
我掏出手机,给肖美霞发了一条微信:辞职交完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过了一小会儿,又追了一条:饺子还有,中午回来吃不?
我回了一个字:回。
06
辞职后的头三天,我一直在家里。不是没出去过,就是去楼下超市买了两包挂面和一瓶生抽。
也没闲着。
换了客厅的灯泡,修了厨房滴水的水龙头,把阳台那扇关不严的老窗户重新紧了紧合页。
肖美霞没有催我找事做,更没有问过我以后的打算。
她每天照常上班下班,日子过得像我没辞职之前一样。
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关了。
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望着楼下小区里三三两两遛弯的人。
心里没有慌,也没有底。
就是空落落的感觉,像一间被搬空了的老房子。
第四天,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肖美霞还没下班,我以为是送快递的,穿着睡衣去开门。
门一拉开,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羽绒服的男人,中等个子,头发白了一片,脸型削瘦,眉目看着有点眼熟。
他冲我笑了笑:“谢凯,还记得我吗?”
我认出来了,愣了一愣:“卢总?”
卢兴华,兴华实业的老板,宏志建设的死对头。准确点说,朱宏志跟他斗了十几年,前后交手七八回,一次都没赢过他。
我没请他进门,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倒是自来熟,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你离家出走一事,我听说了,来看看你。”
我低头一看,他手里拿的是一瓶二锅头,绿瓶的,还贴着一个塑料封口,是便利店门口那种。
我看了他两三秒,没接。
他笑了笑,用下巴朝屋里指了指:“外面冷,进屋说两句?”
我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他在玄关换了鞋,动作不急不慢,一边换一边扫了一眼我家的客厅。
那眼神里没有看不上的意思,就是简单地看了看,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隔着茶几,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先把那瓶二锅头放在桌子上,然后从羽绒服内侧掏出一份文件袋,没打开,搁在酒瓶旁边。
“谢凯,我不跟你绕弯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很平,“我过来就一件事。兴华实业缺个常务副总,你过来帮我干。”
我看着他。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这是我让法务连夜拟的合同。基本年薪是你在宏志建设的两倍,年底利润分成给你8%。这些都能谈,你要是不满意,数字你提。”
我没有打开那个文件袋,只是看着他说:“卢总,我跟朱宏志干了十五年,你就不担心我是那种只会熬资历没真本事的人?”
卢兴华闻言,嘴角动了动:“半年前,市政三号线的招标会,你代表宏志建设,一个人把我整个团队做了三天的方案拆得体无完肤。我们当场被否了两轮,最后不得不主动降标才拿下一半份额。”他看着我,“你说这叫熬资历?”
我没有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那天散会之后,我找过一个中间人递话给你。‘老谢要是哪天不想在朱宏志那儿干了,我这儿门一直开着。’你收到没有?”
我慢慢地说:“收到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为什么当时没回话。
他又指了指桌面上那个文件袋:“你慢慢看,不急着马上回话。我这边初八正好要接一个新项目,市政桥墩联合体投标,你要是愿意,初八直接来公司,坐那个位置。”
我沉默着。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羽绒服领子:“谢凯,我不催你。你在这个行业里干了十五年,你值多少钱,朱宏志不知道,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换鞋时,转过头来,正对着我:“你一个大年三十能代替老板去帮别人讨账的人,你走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就安安静静递了一封辞职信。你要说你对那家公司没有任何留恋,这话我信。但你离开了那家公司,你要说你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这话我不信。”
他没再多说,推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袋和那瓶二锅头,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楼下传来别人家做饭的香味。
我打开那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合同,翻到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甲方:兴华实业有限公司,乙方:谢凯。
我看了好一会儿。
肖美霞回家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份合同重新放回了文件袋里,搁在书房的抽屉里。
她走进来,看到桌上那瓶二锅头,没问是谁送的,只是说了一句:“晚上炒两个菜,你喝一杯吧。”
我说好。
![]()
07
大年初八。兴华实业十六楼,会议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拉出一道白亮的光带。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建工集团发来的市政桥墩项目招标文件,厚得像块砖头。
卢兴华坐在我左手边,侧位上,一副悠闲的模样,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没出声。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我翻着招标文件,用笔在几处关键条款下面画了线。
初八正式上班,我来兴华还不到四天,但是人一坐下,那些东西就自动接上了:资质复核、联合体协议、报价书初审流程、材料清单核验。
卢兴华把整个市政项目的对接全权交给了我,自己在旁边当了个甩手掌柜。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敲门,助理推门进来:“卢总,宏志建设的朱总到了,说跟您约好的。”
卢兴华没有站起来,冲助理点了点头:“领进来吧。”
我抬起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朱宏志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格子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是精心收拾过的。
他进门的那一刻,脸上还挂着那种生意场上惯有的、谦和里带着几分拿捏的浅笑。
他目光越过空着的位子,落在卢兴华脸上,刚想着开口打招呼,然后,他看见了我。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滞了。
他的脚步顿住了。握着门把的手像忘了松开,整个人停在门口,目光钉在我身上,脸上那点笑容没有消失,却整个僵在了原地。
我看着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躲闪。我就像看一个普通来访者一样,平静地开口:“朱总,坐吧。”
他愣了两三秒钟。那两三秒钟里,我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愤怒,只看到一种比愤怒更浓稠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