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唐向东把房产证往公文包里塞的时候，拉链卡了三次。
我问他去哪，他说去车队盖章。
可下一秒，他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娅楠”两个字。
他慌得把包摔在地上，掉出一张抵押公证申请、两张银行流水，还有一把城东公寓的钥匙。
我弯腰去捡，他先一步踩住。
那一刻，我闻到他身上一股甜腻的香水味，跟家里洗衣粉的味道格格不入。
我42岁，82年属狗，老话说下半年家宅动荡。
我原本当笑话听，直到枕边人露出第一个苗头。
01
我妈王素芳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超市理货。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得把酱油瓶挨个擦干净，促销标签贴歪了要扣钱。
妈说今年是狗年本命年，属狗的下半年要防家宅动荡。
我嘴上应着，手里没停。
她又说，你那个腰不好，别老站着。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啊。
挂了电话，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唐向东这半个月，回家越来越晚。
问他，就说跑长途。
跑长途的人身上不该有香水味，可他那件灰夹克上，总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味儿。
那天晚上他回来，倒头就睡。
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翻他外套口袋，摸出一张超市小票。
日期是前天，可前天他说在临市拉货。
小票上除了烟和槟榔，还有一盒巧克力。
唐向东从不吃甜的。
我把小票折好，塞回口袋。
躺下的时候，听见他手机震了一下。
他睡得死，我拿过来看，屏幕上是条短信：明天老地方见。
号码没存名字，尾号四个七。
我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去交唐高畅的补课费。
学费一学期三千八，我攒了两个月。
可存折打出来，余额少了两万。
我站在银行柜台前，数了三遍。
没错，少了整整两万。
柜员问我还要办什么，我说不用了，把存折揣进兜里。
回家问唐向东，他正在院子里擦车。
我说存折少了两万。
他头都没抬，说借给曹龙了。
曹龙是他同学，做工程。
我说你借钱不跟我商量？
他摔了抹布，说曹龙下个月就还，急什么。
曹龙这个人，我见过两面。
头一回是去年，他开辆黑色轿车来家，拎了两瓶酒。
说有个养老公寓的项目，投十万，一年返三万。
唐向东心动了，我没松口。
第二回是上个月，他又来，说唐向东已经投了五万。
我当时就急了，唐向东说用的是他跑车的私房钱。
可私房钱从哪来，他没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唐向东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我听着心烦，干脆坐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衣柜上。
我打开衣柜，在最底层摸到一个铁盒子。
盒子没锁，里面是一沓票据。
最上面是张银行转账单，转出五万，收款人吕娅楠。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单据下面压着张照片，是唐向东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背景是城东那家火锅店。
女人卷头发，穿红裙子，笑得很甜。
我把东西放回去，盒子推回原位。躺下的时候，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唐向东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我轻轻挪开，背对着他，睁眼到天亮。
信息增量：唐向东手机里存了一个叫“娅楠”的号码，转账单上收款人也是她。
02
唐向东开始注意打扮了。
跑了十几年货运的人，突然买了瓶香水。
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喷两下。
我问他，他说车里味大，遮遮。
可那香味甜得发腻，跟驾驶室里的机油味根本不搭。
他还换了新皮带。
旧皮带用了五年，扣头都磨白了。
新皮带是商场货，一条抵我半个月工资。
我问他多少钱，他说曹龙送的。
曹龙送他皮带？
我心里打了个问号。
他又换了新鞋，白底运动鞋，说是走路舒服。
跑了十几年车的人，脚上都是老茧，穿什么鞋都硌得慌。
那天唐慧敏来了。
她是唐向东的妹妹，嫁在城西，平时不大上门。
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嫂子，我哥跑车辛苦，你看这房子，是不是该加他名字？
我说这房子是婚后买的，本来就是共同财产。
她撇撇嘴，说那不一样，房本上只有你一个人名字，我哥心里不踏实。
我说有什么不踏实的。
她就不说话了，坐了会儿走了。
临走时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怪怪的。
她走后，唐高畅从屋里出来。
他说妈，我上礼拜看见爸和一个女的在城东吃饭。
那女的挺年轻，卷头发。
我手里正洗碗，盘子差点掉了。
我说你看错了吧。
他说没看错，爸还给她夹菜。
我没再问。
晚上唐向东回来，我闻到他外套上有火锅味。
城东有家火锅店，叫“辣妹子”。
我翻他外套，在夹层里摸到一张小票。
日期是上周三，可那天他说在跑长途。
小票上两个人，消费两百六。
我把小票拍了照，又塞回去。
夜里睡不着，起来翻衣柜。
在最底层，翻出一张旧投保单。
投保人是唐向东，日期是两年前。
受益人那一栏，写着“吕娅楠”，关系栏写着“朋友”。
投保金额不大，一年两千。
可两年前，唐向东还不认识曹龙。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有点抖。
把它塞回去的时候，听见唐向东在里屋翻了个身。
我赶紧关了柜门。
第二天我找马玉华打听。
马玉华在超市干了八年，认识的人多。
我问她知不知道曹龙这个人。
她想了想，说曹龙啊，以前在城南开过棋牌室，后来关了。
我说他做什么工程。
她笑了，说工程？
他连个正经公司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又问，你听过吕娅楠吗。
她摇头，说没听过。
可过了两天，她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那个吕娅楠，是曹龙表妹，在城东美容院上班。
我说你确定？
她说我表姐住城东，认识她。
信息增量：唐慧敏帮唐向东藏过房产证，说只是拿去办贷款。吕娅楠是曹龙表妹。
03
曹龙又来了。
这回带了个女的，说是项目会计。
女的叫吕娅楠，二十八九岁，卷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给唐高畅买了套复习资料，还给我带了盒点心。
唐德福那天也在，吕娅楠嘴甜，爷爷长爷爷短，哄得老爷子直点头。
我站在厨房里切菜，听见她在客厅说，唐哥这个项目稳赚，阿姨您就放心吧。
我端着菜出去，她赶紧站起来接。
手碰到我胳膊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戴了条金链子。
那链子我见过，在唐向东手机相册里。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条金链子，配文是“给你留的”。
当时我问他是谁的，他说是帮曹龙带的货。
吃完饭，唐向东送曹龙和吕娅楠出门。
我站在窗边看，吕娅楠上了曹龙的车。
可车开出去没多远，在路口停了。
吕娅楠从副驾下来，拉开后门坐进去。
曹龙的车是辆七座商务，后座放平了能躺人。
我心里一沉。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公交去了城东。
吕娅楠住的那个小区，我在门口蹲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她出来了，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去门口小超市买泡面。
我远远看着，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从包里掉出个东西。
她弯腰捡，我看见那是个门禁卡。
卡上的字我认得，是唐向东跑车常去的那家物流园。
下午唐向东拿回来一份合同，让我签字。
我翻了翻，乙方是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写着吕娅楠。
我说这公司干什么的。
他说养老公寓，投十万，一年返三万。
我说我不懂，先放着吧。
他脸沉下来，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我说我是不懂，可我知道钱不能乱扔。
他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给车队打电话，调度说他请了三天假。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什么都看不进去。
唐高畅从屋里出来，说妈，你吃点东西吧。
我说你吃，妈不饿。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说妈，你别难过。
我说妈不难过。
他回屋了。
我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两万块钱，那五万块钱，那六十万的抵押，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息增量：合同乙方是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吕娅楠。唐向东请假三天，没跑车。
04
唐德福摔了。
在楼下遛弯，踩了块西瓜皮，髋骨骨裂。
送到医院，押金要八千。
唐向东站在缴费窗口，摸了半天口袋，只掏出三百。
他说钱都投项目里了。
我二话没说，把家里备用的五千拿出来，又找马玉华借了三千。
曹龙来医院了，拎了果篮。
他坐在唐德福床边，说大爷您放心，向东的项目马上回款，到时候给您换单人病房。
唐德福笑笑，没接话。
曹龙走的时候，在走廊里拉住唐向东，我站在拐角，听见他说，老唐，那事不能再拖了，人家催得紧。
唐向东说我知道，这两天就办。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翻床头柜找医保卡，发现房产证不在原处。
我明明放在最底下的夹层里。
我打电话问唐向东，他说不知道。
我让他回来找，他说在跑车。
可我打他车队电话，调度说他请了三天假。
半夜他回来了。
我装睡。
他轻手轻脚开衣柜，在最上层摸了个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看，房产证回来了，但里面夹了张复印件。
复印件上有我的签名，但字迹不对。
我的“燕”字是草字头，那个签名写的是“艳”。
一字之差，但差得离谱。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手一直在抖。
唐慧敏中午来了，拎了袋苹果。
她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说嫂子，我哥也不容易，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我说他拿房产证干什么。
她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她说，就是贷个款周转，又不是不还。
我说你早就知道？
她低下头，说哥答应还我五万，我才帮他藏了两天。
我把苹果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你走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嫂子，你别怪我。
我没说话。
门关上了。
我把那张复印件拍了照，发给谢义。
谢义是我高中同学，做律师。
他看了，回我四个字：赶紧报警。
我说再等等。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我把证据找齐。
他发了个语音过来，声音很沉：孙淑燕，你别自己扛。
我说我知道。
信息增量：唐慧敏承认帮唐向东藏房产证，还说他外面欠了不止两万。谢义建议报警，孙淑燕想先找齐证据。
05
我去公证处了。
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说要查自己名下有没有公证记录。
窗口的小姑娘敲了会儿键盘，抬头看我一眼，说阿姨，您这套房办过抵押公证。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上个月。
我说我没来过。
她把档案调出来，指着签名栏，说这是您签的吗。
我看了一眼，那签名是“孙淑燕”，可笔迹是别人的。
我的“淑”字是三点水，那个签名写的是“叔”。
我腿软了。
扶着柜台站了会儿，问抵押给谁了。
她说是一家民间借贷公司，借了六十万。
我说钱呢。
她说钱打到一个账户，户名是吕娅楠。
我把档案拍了照，谢了人家，出了门。
到家的时候，门没锁。
我推开卧室门，唐向东和吕娅楠在床上。
吕娅楠手里拿着我的身份证，唐向东在穿裤子。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公证处的档案袋。
唐向东看见我，脸白了。
他说淑燕，你听我说。
我说你先把裤子穿好。
吕娅楠走了之后，唐向东跪在地上。
他说曹龙设了局，赌债滚到六十万，不还就要断腿。
他说抵押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说签名是谁签的。
他说是吕娅楠找的人，长得像你。
我说你早就认识吕娅楠。
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两年前跑车认识的，她说是美容院的，后来才知道是曹龙表妹。
我坐在床边，心里翻江倒海。
可我没哭。
我问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把曹龙的电话给我。
他给了。
我当着他的面打过去，说曹龙，我是孙淑燕，房子的事明天当面谈。
曹龙在电话那头笑，说嫂子爽快。
挂了电话，我给谢义发了条短信。
短信只有六个字：房子，公证，报警。
然后我打了110，说有人冒用我身份做抵押公证。
接警员问我在哪，我说我在家，人也在。
唐向东看着我打电话，一句话没说。
我打完电话，从衣柜里拿出他的行李箱，扔在他面前。
他说你干什么。
我说你今晚住外面。
他说淑燕，我没地方去。
我说你有地方去，城东那个公寓。
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
我没看他。
信息增量：吕娅楠是曹龙表妹，专门接近唐向东做局。曹龙团伙已经用同样手法骗了三家。孙淑燕已报警。
06
第二天曹龙来了。
带了四个人，都是光头，胳膊上有纹身。
唐向东躲在卧室不出来。
曹龙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嫂子，六十万，连本带利八十万，今天先还一半。
我说没钱。
他笑了，说房子抵了呗，你们搬出去，这事就算了。
我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份赌债协议复印件。
是唐向东签的字，按的手印，上面写着六十万。
我说曹龙，这钱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他脸色变了，说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报警了。
他站起来，说吓唬谁呢。
话音刚落，楼下警笛响了。
警察上来的时候，曹龙的人想跑。
两个堵在楼道里的被按住了。
曹龙站在客厅中间，还嘴硬，说这是民事纠纷。
警察问谁报的案。
我说我。
我把公证处的档案、赌债协议、还有唐向东手机里的短信截图都交了。
警察看了，说都带走。
唐向东从卧室出来，脸色灰白。
吕娅楠在楼下被拦住了，她包里翻出三张身份证，两张是假的。
唐高畅放学回来，在楼下看见警车，冲上来护住我。
他站在我前面，两只手张开，像只小鹰。
我说没事，警察来了。
他没动，直到警察把人都带下楼，他才转过身，抱住我。
他比我高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硌得慌。
我说好了好了，妈没事。
他松开手，眼圈红了，说妈，我看见了，爸和那个女的。
我说你别管，好好复习。
他说妈，我不考了，我陪你。
我说你考，考出去。
他哭了，我没哭。
唐德福坐着轮椅，被老工友推着来了。
他看了看唐向东，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
那只手干瘦干瘦的，但拍在肩上很有劲。
我说爸，您回去歇着吧。
他说我不回去，今晚我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