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是下午送来的。
我刚从超市下晚班,围裙还没解,快递员让我签字。
拆开一看,陈昊然把我告了。
诉讼请求写得明明白白:要求我履行夫妻义务,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陈淑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纸边上还印着法院的红章。
五年了。
我翻出压在衣柜底下的离婚证,又从铁盒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两样东西,明天都要带去法庭。
法官问我为什么不管婆婆的时候,我打算让他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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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理货的活儿是两班倒。
早班六点半到,我得五点就起来,赶头班公交。
晚班到十点,回到家骨头都是散的。
可这活儿稳当,一个月两千八,不拖不欠。
女儿陈语嫣在省城念大三,每个月我给她转一千二,剩下的够我自己吃喝。
房子是租的,城中村一间半,带个小厨房,月租四百。
日子紧是紧了点,但心里踏实。
那天我正蹲在货架前摆方便面,店长在广播里喊我,说有人找。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到收银台,看见陈昊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皮夹克,头发油得打绺。
五年没见,他瘦了一圈,颧骨高得能挂住东西。
“林梦欣。”他叫我名字,语气跟以前一样,带着那种欠揍的理所当然,“你收到传票了吧?”
我没吭声,把手里两包方便面搁在收银台上。
“妈瘫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跑车顾不上,雨彤那边也有难处。你就不能回来帮帮忙?”
“陈昊然,”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我们离婚五年了。”
“离婚怎么了?离婚了你也是她儿媳妇,二十年的情分说没就没?”
旁边收银的小姑娘偷偷看我们。
我不想在店里吵,往外走。
陈昊然跟出来,嘴里不停,说护工多贵,说养老院多黑,说他妈天天念叨我。
我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唾沫横飞的样子,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嫁进陈家那天。
那天陈淑英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陈昊然站在旁边傻笑。陈雨彤那年十五,躲在门后偷看。谁能想到二十年后是这副光景。
“你走吧,”我说,“传票我收到了,法庭上见。”
陈昊然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就变了:“林梦欣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离了婚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咨询过律师了,你以前照顾过我妈,这叫事实赡养关系,你跑不掉。”
事实赡养关系。这几个字他倒是背得溜。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他在后面喊,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不然让我好看。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我上了车,靠窗坐下,手在布袋里攥着那张传票。
纸挺硬的,边角扎手。
晚上到家,我翻出那个装证件的铁皮盒子。
离婚证在最底下,暗红色的封皮褪成了灰粉色。
打开来,我的照片还在,头发比现在黑,脸上没什么褶子。
陈昊然的照片在旁边,嘴角往下撇,跟谁欠他钱似的。
我把离婚证放在桌上,又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纸。
离婚补充协议。
民政局备案的,有骑缝章,有陈昊然的签字。
白纸黑字写着:陈淑英的赡养义务由陈昊然与陈雨彤共同承担,与林梦欣无关。
当年陈昊然急着离婚,跟陈雨彤合伙跑货运,协议看都没看就签了。
我保留了一份原件,一直没扔。
手机响了。女儿打来的。
“妈,爸是不是找你了?”陈语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宿舍走廊里。
“找了。”
“奶奶被他锁在家里,邻居王叔给我打的电话。说奶奶在屋里喊,声音都哑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窗外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妈,你别管。”女儿说,“你管了五年还不够吗?”
“我知道。”
“那你别回去。”
“不回。”
挂了电话,我把补充协议重新折好,夹回离婚证里。
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刚好能放进布袋的夹层。
明天得去找一趟吕玉芳,她是何燕介绍的律师,专打婚姻家庭官司。
何燕在电话里说,这种案子不难,就是恶心人。
我知道恶心。
陈家的人,哪个不恶心。
02
我跟陈昊然是九八年结的婚。
那年我二十三,他二十五,都是厂里的工人。
陈国华还在,是车间主任,说话管用。
陈淑英在食堂打饭,手从来不抖,给陈昊然盛的肉总比别人多两块。
陈雨彤还在念书,见了我叫嫂子,嘴甜得很。
婚后我们跟公婆住。
三间平房,我们住东屋,公婆住西屋,陈雨彤住堂屋隔出来的小间。
陈昊然的工资交给他妈,我的工资也交。
陈淑英说年轻人不会攒钱,她替我们存着。
存着存着,就存成了陈雨彤的学费、陈国华的药费、家里换彩电的钱。
我生陈语嫣那年是两千零一年。
陈淑英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闺女,扭头就走了。
月子里我自己洗尿布,陈昊然跑车不在家,陈淑英顿顿给我煮挂面,连个鸡蛋都不舍得放。
倒是陈国华看不过去,偷偷给我塞了二百块钱,让我买点排骨炖汤。
那钱我没舍得花,给女儿买了奶粉。
陈国华是零八年走的。
肝癌,查出来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
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梦欣,这个家亏待你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
陈国华一走,陈淑英就更偏心陈雨彤了。
陈雨彤嫁人,陈淑英把家里攒的六万块钱全给了她当嫁妆。
陈昊然一句话没说。
我问他,他说那是妈的钱,妈想给谁给谁。
一五年,陈淑英中风。
那天她在菜市场跟人吵架,一激动,栽在地上。
送到医院,命保住了,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含糊糊。
陈昊然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
陈雨彤嫁到隔壁县,说婆家离不开人。
照顾陈淑英的担子,自然落在我身上。
我辞了工。
超市那边本来要给我升组长,我推了。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陈淑英翻身、擦洗、喂饭。
她左半边身子没知觉,吃饭得一口一口往右边嘴角送。
一顿饭喂下来,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下午要给她按摩,医生说不动弹肌肉会萎缩。
我手劲小,按一会儿就出汗。
晚上还得起来两回,给她翻身,换尿垫。
这么过了三年。
三年里陈雨彤回来过七趟,每趟待不到半天,扔下两百块钱就走。
陈昊然倒是回来得勤了点,一个月能待七八天。
但他回来也不帮忙,就坐在院子里抽烟,偶尔进屋看一眼,说一句“妈你气色好多了”,然后接着抽烟。
转折在一八年夏天。
村里拆迁,老房子量了面积,能分两套楼房加一笔补偿款。
我是在陈昊然手机里看到的拆迁协议。
协议上只有陈昊然的名字,两套房子都在他名下。
我问什么时候办的,他说半年前。
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那是陈家祖产,跟我没关系。
“你妈那份呢?”我问。
“妈说都给雨彤。”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二十年了,我第一次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他。
“陈昊然,我伺候你妈三年,工作没了,落下个腰肌劳损。你倒好,房子写你名,钱给你妹。我算什么?”
“你是我老婆,伺候我妈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他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
听着陈淑英在隔壁屋里哼唧,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出来看了半宿。
照片上两个人笑得都挺傻。
第二天一早,我跟陈昊然说,离婚吧。
他以为我说气话,没当回事。
我把行李收拾好,带着陈语嫣回了娘家。
一个月后,陈昊然打电话来,说同意离,但要我净身出户。
存款没有,房子没我名,我能分到的只有那辆跑了十万公里的破面包车。
我说行,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离婚证,还有一张写清楚的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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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手续是在县民政局办的。那天是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陈语嫣那天期中考试,我没告诉她。
陈昊然带了陈雨彤一起来。
陈雨彤烫了卷发,穿着皮靴,站在民政局门口跟陈昊然嘀咕。
我远远看着,觉得这兄妹俩长得真像,颧骨都高,嘴角都往下撇。
办手续的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问我们财产怎么分、子女怎么养。
陈昊然说财产没有,女儿归女方,他不付抚养费。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说行,写清楚就行。
然后是离婚协议。
标准模板,填了基本信息、财产分割、子女抚养。
在最后一页,我加了一条手写内容:陈淑英的赡养义务由陈昊然与陈雨彤共同承担,与林梦欣无关。
陈昊然正要签字,陈雨彤凑过来看了一眼:“哥,这写的什么?”
“就赡养妈的事。”陈昊然说,“签吧,反正妈是咱俩的,跟她没关系。”
“那倒是。”陈雨彤瞥了我一眼,“她伺候妈本来就是应该的,现在还写进协议里,真够可以的。”
我没理她。
陈昊然在协议上签了字,我也签了。
办证的女人在协议上盖了骑缝章,一份存档,一份给我,一份给陈昊然。
我把我的那份折好,夹进离婚证里。
出了民政局,陈雨彤追上来,在台阶上骂我:“林梦欣你有没有良心?我妈对你再不好也把你当儿媳妇看了二十年,现在她瘫了你就跑,你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我站住脚,回头看她:“雨彤,你妈的退休金卡在你手里吧?一个月三千六,你拿了几年了?”
她脸涨得通红:“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我下了台阶,“以后都不关我事。”
我没回头。
陈昊然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我走到公交站,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开动的时候,我把离婚证拿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陈昊然的脸被钢印压了个坑,看着挺解气。
后来我才知道,陈昊然和陈雨彤合伙跑货运,投了八万块钱进去,那钱是陈淑英的拆迁补偿款。
陈雨彤出的主意,说跑长途挣钱快。
结果半年不到,车出了事故,赔了个精光。
陈昊然又回去跑他原来的车,陈雨彤把陈淑英的退休金卡攥得更紧了。
我不管这些。
我在县城找了份超市理货的活儿,租了间城中村的房子,把陈语嫣从娘家接回来。
女儿懂事,从来不问为什么爸妈离婚。
只是有一次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在厨房对着账本发呆,第二天就偷偷去快餐店找了份兼职。
“你好好念书,”我跟她说,“妈养得起你。”
她抱着我,个头已经比我高了。我拍拍她的背,像拍小时候的她。
04
离婚后第二年,我回去看过陈淑英一次。
是王长江给我打的电话。
王长江是我们老邻居,住陈家隔壁,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说话慢条斯理,但热心肠。
“梦欣啊,你那个前婆婆,怪可怜的。”王长江在电话里说,“昊然把她从医院接回来了,也没请护工。雨彤偶尔来一趟,扔点吃的就走。我看她屋里尿味大得很,你方不方便回来看看?”
我本来想说“跟我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又想起陈国华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第二天我请了假,买了尿垫和湿巾,回了趟陈家。
陈淑英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
头发乱糟糟的,枕头边上搁着半碗凉了的粥。
屋里一股馊味混着药味。
我给她换了尿垫,擦了身子,又煮了碗热粥喂她。
她右边的手攥着我的手腕,攥得紧,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她在说“梦欣”,一遍一遍地说。
我给她收拾了屋子,洗了衣服。
要走的时候,她拉着我不松手。
我把她手掰开,放回被子里。
我说:“婶子,我跟昊然离婚了,以后不能常来了。你让雨彤多来几趟。”
她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淌,我装作没看见。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前后大概半年。
每次都是王长江打电话,说老人情况不好,我去看一眼,收拾收拾。
陈昊然在家的时候我就走,不在的时候我就多待一会儿。
陈雨彤碰上过我一回,站在门口骂我假慈悲。
我没理她,提着自己的包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去过。
再后来,陈昊然把陈淑英锁在家里,出去跑车一跑就是三四天。王长江看不下去,给我打电话,我说我已经不是她家人了。王长江叹口气,说也是。
我没想到陈昊然会告我。更没想到他告得这么不要脸。
收到传票第三天,我去找了吕玉芳。
她的办公室在县城东边一栋旧楼里,墙上挂着锦旗,桌上堆着卷宗。
我把离婚证和补充协议递给她。
吕玉芳翻了翻,笑了。
“这个陈昊然,法盲加无赖。”她把协议举到台灯下看了看,“民政局骑缝章,有备案,他赖不掉。你以前照顾过他妈半年,他想拿这个做文章,没戏。前儿媳没有法定赡养义务,除非形成了长期稳定的扶养关系,你这半年断断续续的,够不上。”
“那他为什么告我?”
“逼你回去当免费保姆呗。”吕玉芳把材料推回来,“你那个前小姑子精得很,护工一个月六千,养老院一个月四千,她不想掏钱,又不想接老人回家,就撺掇她哥来恶心你。你信不信,诉讼费都是陈雨彤出的。”
我信。陈雨彤什么都算得出来。
“出庭吧。”吕玉芳说,“带上原件,我陪你。”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穿了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拢到耳后,布袋里装着离婚证和补充协议。
吕玉芳在法院门口等我,递给我一瓶水。
我没喝,攥在手里,瓶身捏得咔咔响。
审判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
我认识的有王长江,有何燕,还有陈雨彤。
她坐在第一排,穿件红羽绒服,脸上抹了粉,跟来喝喜酒似的。
陈昊然坐在原告席,面前摆着一摞材料,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
法官杨国栋五十来岁,国字脸,戴着老花镜。他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
陈昊然的律师先说话,大意是:被告林梦欣系原告陈昊然之妻,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被告长期照顾婆婆陈淑英,形成事实赡养关系。
现陈淑英瘫痪在床,被告拒绝履行赡养义务,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承担照顾责任。
吕玉芳站起来,只问了一句:“原告代理人,你方主张被告与原告存在婚姻关系,请问证据是什么?”
对方律师拿出一份婚姻登记证明。吕玉芳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法官。法官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这是十年前补办的登记证明,只能证明二人曾经登记结婚。被告方有无异议?”
吕玉芳示意我。我从布袋里掏出离婚证,站起来,走到法官席前,把暗红色的册子啪地拍在桌上。
审判庭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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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杨法官拿起离婚证翻开,核对了内页的登记日期和照片。他推了推老花镜,又看了一眼原告席上的陈昊然。
“原告,这本离婚证上登记的是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七日,你与林梦欣在县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你对此有何解释?”
陈昊然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他嘴张了两下,说:“那本证是假的。我们没离婚。”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吸气。陈雨彤在下面拼命朝他使眼色。
杨法官把离婚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钢印和防伪标记,又翻了翻内页的档案编号。
“被告方提交的离婚证系民政局核发原件,编号清晰,印章完整。原告若主张该证系伪造,需申请司法鉴定并承担相应法律后果。你确定要主张伪造?”
陈昊然不吭声了。他律师拽了拽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陈昊然坐下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
“原告代理人,”杨法官语气沉下来,“你们起诉时提交的婚姻证明与被告提交的离婚证相互矛盾。请原告方明确,你方究竟以何种法律关系为基础主张被告承担赡养义务?”
对方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审判长,我方调整诉讼主张。即使双方已离婚,被告在离婚后仍长期照顾陈淑英,形成了事实上的扶养关系。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继子女或前儿媳在特定情况下可被认定为负有赡养义务……”
吕玉芳打断他:“审判长,原告方所谓‘长期照顾’,具体指什么时间段?有何证据?”
陈昊然赶紧接话:“离婚后她还来过我家,照顾我妈半年多。王长江可以作证,街坊邻居都知道。”
王长江在旁听席上坐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被吕玉芳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审判长,”吕玉芳说,“我方承认被告在离婚后曾出于人道主义看望陈淑英数次,但时间不足半年,且系临时性帮助,不构成法律上的长期稳定扶养关系。被告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从未与陈淑英共同居住或承担主要照料责任。事实是,原告陈昊然作为陈淑英的法定赡养人,将老人锁在家中独自外出,导致老人病情加重。真正需要追究的是原告本人的赡养失职。”
“反对!”对方律师站起来,“对方律师进行人身攻击。”
“反对有效。”杨法官敲了下法槌,“双方围绕事实举证。”
陈昊然又拿出一份材料,说是离婚后我和他签的照顾协议。吕玉芳接过来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审判长,这份所谓协议没有日期,没有双方完整签名,只有被告名字的两个字,连手印都没有。我方要求原告说明该协议的形成时间和背景。”
陈昊然支支吾吾,说是离婚后我主动写给他的。吕玉芳问他具体哪天,他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的东西也能当证据?”吕玉芳把材料还给法官,“审判长,我方申请出示被告保留的离婚补充协议原件。”
我从布袋里抽出那张泛黄的纸,递给法警。
纸上有陈昊然的亲笔签名,有我的手写条款,最后一页盖着民政局的骑缝章,编号和离婚证对应。
杨法官把补充协议和离婚证并排放在桌上,仔细比对编号和印章。
审判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原告陈昊然,”杨法官抬起头,“这份补充协议上的签名,是否你本人所签?”
陈昊然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动。
陈雨彤在旁听席上站了起来,被法警示意坐下。
陈昊然擦了把汗,声音发干:“签是签了,但当时我没细看。是她骗我签的。”
“审判长,”吕玉芳说,“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民政局备案的正式法律文书上签字,不存在所谓被骗的可能。该补充协议明确约定,陈淑英的赡养义务由陈昊然与陈雨彤共同承担,与林梦欣无关。协议一式三份,民政局存档一份,原告一份,被告一份。原告若主张被骗,应另行提起诉讼,但不影响本案中该协议的证据效力。”
杨法官点了点头,把补充协议收为证据。
“审判长,我方申请证人王长江出庭。”吕玉芳说。
王长江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子扣得整整齐齐。法警让他宣誓,他举起右手,手有点抖。
“王长江,你与陈昊然、林梦欣是什么关系?”
“街坊。我住陈家隔壁三十年了。”王长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陈国华在的时候我们就是邻居。后来国华走了,昊然娶了梦欣,我一直看着。”
“请你向法庭说明,林梦欣离婚后是否照顾过陈淑英?”
“照顾过。离婚后大概半年时间,昊然跑车不在家,雨彤也不来,梦欣隔三差五回来给老人擦洗做饭。后来昊然把老人锁在家里,梦欣就没再来了。我打过电话给她,她说她已经不是陈家人了。”
“陈昊然和陈雨彤对老人怎么样?”
王长江顿了一下。
他看了眼旁听席上的陈雨彤,又看了眼原告席上的陈昊然,慢慢开口:“昊然跑车忙,十天半月不回来。雨彤来得少,来了待一会儿就走。老人屋里脏得很,饭有时候是凉的。去年冬天老人感冒发烧,烧了三天没人管,是我翻墙进去发现的,打了120。医生说再晚一天人就没了。”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陈雨彤站起来喊:“你胡说!”被法警按回座位。杨法官敲法槌维持秩序。
陈昊然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律师凑过来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
“审判长,”吕玉芳说,“我方申请播放陈淑英的视频证言。该视频由王长江协助录制,拍摄时陈淑英意识清醒,能够正常表达。”
06
法警把投影仪架好,幕布放下来。审判庭的灯关了一半,所有人的脸在屏幕的光里忽明忽暗。
视频里的陈淑英靠在床头,身后是斑驳的墙面。
她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颧骨顶着一层薄皮,眼睛陷在眼窝里。
王长江在画外说:“婶子,你把刚才跟我说的,再说一遍。”
陈淑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右边的手攥着被角,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昊然……把存折拿走了。拆迁的钱,给了雨彤。雨彤拿了钱,不来了。我瘫了,没人管。昊然把我锁屋里,出去跑车。我喊,没人应。”
她停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
“梦欣……来过。给我擦身子。后来……不来了。她不是我家的人了。是我……对不起她。”
视频放完,审判庭里安静了很久。杨法官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原告方对视频证言有何意见?”
陈昊然的律师站起来,声音明显虚了:“审判长,证人陈淑英系原告母亲,与原告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应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审判长,”吕玉芳接过话,“陈淑英的证言有视频记录,有邻居王长江在场见证,且与王长江的当庭陈述相互印证。更重要的是,陈淑英指认原告拿走其存折和拆迁款,这涉及另一层法律关系。我方申请法庭调查陈淑英名下财产去向。”
杨法官翻了翻卷宗,问陈昊然:“原告,陈淑英名下的拆迁补偿款和退休金,现在由谁保管?”
陈昊然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他律师想站起来,被他按住了。
“我妈的钱,她自己管着。”陈昊然说。
“陈淑英瘫痪在床,生活无法自理,如何自己管钱?”杨法官追问。
“我妹帮她管。”
“陈雨彤今天是否到庭?”
陈雨彤在旁听席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帮我妈管钱怎么了?那是我们家的事!”
“请旁听人员肃静。”法警走过去示意她坐下。
“审判长,”吕玉芳说,“我方请求追加陈雨彤为本案第三人,就陈淑英财产去向和赡养责任进行审理。根据我方掌握的情况,陈淑英的退休金卡自二〇一六年起由陈雨彤保管,每月退休金三千六百元,七年累计约三十万元。此外,陈淑英名下拆迁补偿款八万元由陈雨彤取走用于合伙经营。上述款项均未用于陈淑英的护理和医疗。”
旁听席上炸了锅。何燕带头鼓了几下掌,被法警制止。陈雨彤尖着嗓子喊:“那是我妈愿意给我的!关你们什么事!”
杨法官连敲三下法槌。
“旁听人员再喧哗,一律清出法庭。”他转向陈雨彤,“陈雨彤,本庭现在通知你,你作为陈淑英的女儿,对母亲负有法定赡养义务。本庭将就你涉嫌侵占母亲财产、拒不履行赡养义务的行为移送公安机关调查。请你庭后到书记员处留下联系方式。”
陈雨彤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陈昊然转过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怨恨。
“哥你看我干什么?”陈雨彤的声音尖起来,“那钱是你同意我拿的!跑车那八万是你投的!现在出事了赖我?”
“肃静!”杨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
陈昊然慢慢站起来。他撑着桌子,肩膀往下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看着我,嘴张了张,说出一句让全场再次安静的话。
“我撤诉。”
他律师拽他胳膊,他甩开了。
“我撤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是我妹让我告的。她说梦欣心软,一告就回来。护工太贵了,我跑车一个月挣不了六千。我没办法。”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审判庭里没人说话。日光灯嗡嗡地响。
杨法官合上卷宗,看着陈昊然:“原告申请撤诉,本庭准许。但本案审理中发现涉嫌虚假诉讼、伪造证据、侵占财产、遗弃老人等问题,本庭将依法移送相关部门处理。陈昊然、陈雨彤,你们庭后留下。”
他转向我,语气缓和下来:“林梦欣,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离婚证和补充协议收进布袋。
拉链拉上的时候,我看了陈昊然一眼。
他还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雨彤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尖。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吕玉芳跟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何燕在走廊里等我,手里攥着一包纸巾,眼圈红红的。
“走,”何燕搂住我的胳膊,“姐请你吃火锅。”
我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薄薄的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空气里有烧树叶的味道,混着远处饭馆飘来的油烟味。
布袋里离婚证的边角硌着我的手。
我把它往里塞了塞,跟着何燕往街对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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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火锅店在法院斜对面,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羊肉买二送一”。何燕要了鸳鸯锅,羊肉点了四盘。吕玉芳也来了,三个人坐了个小圆桌。
“今天这出,比电视剧好看。”何燕往锅里下羊肉,筷子搅得哗哗响,“那个陈雨彤,脸都绿了。我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作妖。”
吕玉芳喝了口啤酒:“虚假诉讼加伪造证据,陈昊然拘留跑不了。陈雨彤侵占老人财产,数额不小,公安那边立了案就够她喝一壶的。”
“陈淑英怎么办?”何燕问。
我夹了片羊肉,蘸了麻酱,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陈淑英躺在床上的样子还在眼前晃。
瘦得脱相的脸,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含含糊糊喊我名字的声音。
“养老院。”我说,“陈昊然和陈雨彤都不管,法院会指定机构。她有退休金,不够的部分政府兜底。”
“那你也别再去看了。”何燕给我碗里又添了片肉,“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没接话。
羊肉在嘴里没什么味道,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窗外有辆公交车过去,车身上印着养老院的广告,一个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
我别开眼。
吃完饭,何燕要送我,我说不用。
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照得车厢里明明暗暗。
布袋放在腿上,拉链没拉严,离婚证露出一个角。
我把它抽出来翻开。
照片上那个三十九岁的林梦欣看着我,头发黑,脸上没什么褶子,嘴角紧紧抿着。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合上册子,塞回布袋最底下。
到家快九点了。我开门,看见陈语嫣坐在小桌前写作业。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王叔给我打电话了。说奶奶的事判了。”
“判了。”
“爸被拘留了?”
“嗯。”
她站起来,走过来抱住我。个头比我高半头,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我拍拍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妈,你以后别管他们了。”她声音闷在我头发里。
“不管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沉。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照常上班。超市里方便面摆到第三排的时候,店长过来说,有人找我。我出去一看,是王长江。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布包。
“梦欣,”王长江把布包递给我,“你前婆婆让护工捎来的。说是给你的。”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张纸条。
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开户日期是二零一五年,陈淑英中风那年。
我翻开看了看,每个月存三百,存了两年多,后来停了。
最后一笔是二零一八年三月,余额九千六百块。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梦欣,这是妈欠你的。
我攥着存折站了半天。
王长江说:“她那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了,每个月让我帮她去银行存。后来昊然把她的卡拿走了,就没再存。这钱一直放着,她昨天让护工翻出来的。”
“我不要。”我把存折塞回布包,“你帮我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