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孟建斌的声音热络得能挤出油来:“老陈,好兄弟!陆总那边新项目的事,你可得再帮我递个话!事成之后,中介费三倍,利润再算你一半!”
我握着手机,眼前浮现出三天前那顿“庆功宴”的画面。一间苍蝇馆子,两碗牛肉面,一共十六块钱。他拍着胸脯说“大恩不言谢”。
我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孟总,那碗面我吃过了,咱们的交情就值那碗面了。”
挂断电话,拉黑。窗外的阳光亮堂堂的,照在身上暖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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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会定在城东那家老酒楼,十多年没翻新过的门脸,招牌上的漆皮都快掉干净了。我一进门,就看见靠窗那桌坐了一圈人,正闹哄哄地拼酒。
有人在背后拍了拍我肩膀。
“老陈!真是你啊!”
回头一看,是孟建斌。
比初中时候胖了两圈,穿着件藏蓝色夹克,手腕上一块金表亮晃晃的。
他看起来兴奋得很,一把拉住我胳膊,嗓门大得半个包间都听得见:“老同学,多少年不见了?你还是一点没老!”
我笑了笑:“建斌啊,你可是发财了。”
“发什么财,混口饭吃!”他嘴上谦虚,眼里却闪着光。
拉着我在他旁边坐下,倒了满满一杯酒推过来,“老陈,我听说你这些年做建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啊!”
我摆了摆手,没接那杯酒:“小买卖,混个温饱。”
那晚孟建斌格外热情。
我不怎么喝酒,他也不勉强,但每上一道菜,都要先转到我跟前,嘴里念叨着“老陈你先尝尝”。
话从东扯到西,从初中时候翻墙逃课聊到如今谁谁谁发了财、谁谁谁走了背字。
散场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不放,用力晃了晃:“老陈,留个电话,日后一定好好聚聚!”
我留了。一来是面子上抹不开,二来这么多年能遇见老同学也不容易。
回了家,妻子张惠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瞧了我一眼,抽了抽鼻子:“喝酒了?”
“就抿了一口。”我把外套脱了挂好,“碰见孟建斌了,初中那会儿的班长。”
张惠萍想了半天,忽然笑起来:“是不是那个,当年偷了你一支钢笔,过了半个学期才还你的那位?”
我愣了一下,这事儿我倒真忘了。
被她一提才想起来,那支钢笔是我爸给我的,“英雄”牌,当时算是稀罕物件。
孟建斌借去用了一个多月,说丢了。
后来学期末又突然翻出来还给我,笔尖都劈了叉。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摆了摆手。
过了没几天,孟建斌就提着两兜水果登了门。我正在院子里洗车,听见门铃响,愣了一下。
“老陈!”他站在门口,笑得特别真诚,“正好路过这儿,想着你在家,就上来坐坐。”
水果是两兜橙子,提起来沉甸甸的。
我泡了壶茶,他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夸了房子敞亮又夸院子收拾得利索。
聊了半个钟头的家常,他忽然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老陈,我跟你交个实底。”他搓了搓手,“我那个工程队,干了七八年了,一直在小楼盘里打转,接不到大活。你那头认识的人多,要是有靠谱的门路,帮哥哥引荐引荐?”
我没急着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中介费按行规走,一分不少!”他拍拍胸脯,“另外,项目利润我给你算三成。老陈,我这人你还不了解?说一不二的性子!”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
孟建斌那双眼珠溜溜地转着,比当年在课堂上抢答问题时还活泛。
可话说回来,一个圈子里的老同学主动开口了,我也不好驳这个面子。
再说了,给自家公司揽活也是揽,给他搭个桥不过是顺水推舟。
我点了点头:“我帮你留意就是了,别抱太大希望。”
孟建斌站起来,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摇,眼睛亮得像捡了钱:“老陈,你就是我的贵人!”
他走了之后,张惠萍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着我:“真打算帮他?”
“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路再说。”我说。
张惠萍哼了一声:“这个人啊,我是没怎么打过交道。不过我听你说了那钢笔的事,心里就不踏实。你记吃不记打。”
我没有接她的话。几天后,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备注为“陆有成”的那个名字,拨了过去。
02
陆有成是南方那家房地产集团的采购总监,五十来岁,说话总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调子。
认识他是五年前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当时我在台上讲建材品质管控,散会后他主动找我换名片。
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电话接通,陆有成那边有点吵,像是工地上。“老陈,稀客啊!”
“陆总,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我把孟建斌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做工程装修的,有资质,想找个机会跟你们集团接触接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有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老陈,我跟你说实话。我们的供应商,要过三道审核关,资质、样品、生产能力。你那个同学要是真有两把刷子,可以走流程试一下。要是想凭关系插队,这个口子我不能开。”
“理解。”我说,“那麻烦你把流程给我发一份,我让他准备。”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儿跟孟建斌说了。他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老陈!你真行!那咱们哪天约陆总出来吃顿饭?”
“不急。”我说,“人家定了规矩,咱按规矩来。你先把资质材料整理好,样品准备好。”
孟建斌满口答应:“没问题!这就准备!”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搭进去不少功夫。
孟建斌是干活的出身,嘴皮子利索,手上活儿也不差,但材料申报这一块,他的短板全露出来了。
资质文件缺章少页,样品检测有几项不过关,财务报表填得乱七八糟。
陆总的助理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每次都说:“陈总,您推荐的那家,材料这边真的不太行。”
我只好自己开车过去协调,请对方吃了两顿饭,又跑了两个检测机构补办手续。
有几项检测费用,孟建斌说公司账上暂时周转不开,我就先垫上了,三万二。
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也是真金白银。
有次我在外地出差,晚上九点多接到孟建斌电话,那头声音嘈杂:“老陈,我在呢!在跟工地上的弟兄们喝酒!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还行。”我说,“流程上还差点东西,我帮你补着。”
其实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心里明镜似的。
孟建斌这是把宝全押在我身上了。
我也不计较这些,既然答应他了,就尽力弄好。
再说,他心里也敞亮,等事成了,该给的好处一分不会少。
我这么想的。
到了第四个月,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陆有成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之前松动了些:“老陈,你那个同学,我见了。”停了一会儿,“材料虽然磕碜点,但他这个人是实诚人。我们这边打算再考察一轮,你告诉他,别掉链子。”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我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
孟建斌那头倒是风平浪静。
我给他打电话说陆总这边有进展,他回了一句“好嘞老陈,辛苦了”,忙音传来,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感觉有点空落落的。
但转念一想,老同学嘛,事情还没定下来,人家也不好太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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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合同签下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孟建斌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签字的时候,工作人员递过笔,他捏着笔杆在合同上写名字,笔尖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笔画格外用力,像是要把名字刻进纸里。
签完,他长长舒了口气,冲我咧嘴一笑。
陆有成那边的人都走了,孟建斌才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使劲攥着,声音有些发哽:“老陈!你是我亲哥!这单要是没有你,打死我也签不下来!”
我被他握得手疼,笑着抽出来:“行了,既然签了,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
孟建斌脸上笑得开花:“那是自然!对了老陈,中介费你放心,等首付款到账,我立马给你转过来。还有利润分成的事,咱兄弟之间,我还能亏了你不成?”
他这么说了,我也没再多提。大家都有体面人的自尊,总不至于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那之后的日子,孟建斌仿佛从我生活里消失了一样。
电话头几天还能打通,他总说在忙。
后来干脆很多电话都不接了。
再到后来,我主动打了几个电话,他的回复越来越短:“在忙。”
“回头聊。”
“有事发微信。”好像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又过了几天,我实在顶不住了,给他发了条微信:“建斌,首付款到账了吧?中介费的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把手续走一下。”
他过了大半天才回了一个字:“嗯。”
看到那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一阵。过了半个多小时,又发了一条:“公司财务那边在走流程,你等两天。”
行。那再等两天。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月。
这期间我手头自家公司的事也不少,一直没腾出手来问。
有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张惠萍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孟建斌,单子签下来了吧?中介费给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还没呢,他说财务在走流程。”
张惠萍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去替你要。”
“行了行了,”我有些不耐烦,“人都在走流程了,也不急这十天半个月的。催太紧了显得我这个人小气。”
张惠萍撇了撇嘴:“你呀,心眼太实诚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几十年的老交情,为点钱闹得急赤白脸,不值当的。我是这么想的。
那个周末下午,孟建斌的电话终于主动来了。
他说:“老陈,晚上有空没有?我请你吃饭!”
04
孟建斌定的地方是个街边小馆子,在城东的老居民区里,红底黄字塑胶招牌被油烟火燎得发黄,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地上散落着好些用过的餐巾纸。
苍蝇在灯罩边飞来飞去,嗡嗡地响。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孟建斌从里头迎出来,笑呵呵地拉着我胳膊:“老陈!快来!这家店的牛肉面,我吃了二十年了,味贼正!”
我被他拽进店里。他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招呼老板:“两碗牛肉面!再来碟凉菜!”
面很快端了上来。
粗瓷碗,暗红色的汤头里卧着一小撮面条,上面摆着几片薄得透光的牛肉。
闻着确实香。
孟建斌吸溜了一大口面条,抬起脑袋,冲我一笑:“老陈,吃啊!别客气!”
我也拿起筷子,慢慢挑起一口面,送进了嘴里。汤咸,面条筋道,牛肉片化在舌头上,有些油润。但我嚼着嚼着,觉得嘴里越来越干,像嚼的是蜡。
孟建斌边吃边说话:“老陈啊,你不知道,公司现在垫钱垫得厉害。甲方那边要压到工程完工才付尾款,工人工钱外加材料款,我把家里的存款都搭进去了。”
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叹了口气:“那个中介费吧,我是真记在心里呢。就是眼下账上实在紧,想缓缓再给。等回款了,我一分不少你。”
我夹着那几片薄牛肉,没有说话。
他又说:“你放心,我孟建斌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咱们兄弟情分,哪能是这点钱能比的?买卖不成仁义还在嘛。”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来一根?”
我摆了摆手没接,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有点咸了,齁嗓子。他也没再劝,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我们中间慢慢飘散。
我低头看那碗面。
十六块钱,两碗面加一碟小菜。
我给这个项目贴进去的那三万两千块检测费,还不算中间搭进去的油钱、请客吃饭的钱。
在这碗面面前,统统什么都算不上。
那些中介费、利润分成,就更别提了。
我忽然觉得面前这碗面沉甸甸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堵在喉咙里。
“老陈?”孟建斌见我不说话,歪着脑袋看我,“怎么了,面不合胃口?”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好像什么亏心事都没有。又好像从当年到现在,他一直是这样的。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吃好了。你慢用,我先走了。”
孟建斌愣了一下:“这就走?再聊聊呗?”
我站起来,拿过外套:“家里还有点事,你先吃。”
他追出来喊了两声,我没回头。
走出小巷,拐上大街,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点凉意。
街边的路灯亮得发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走了一段路,忽然站住,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才发现自己攥着钥匙的手在微微发颤。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碗面的画面。几片薄牛肉,暗红色的汤,我嚼了半宿,也没嚼出个滋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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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孟建斌的电话。
响了两声,没接。又拨过去,响了三声。第四声正要挂断,那头终于接了。他打了个哈欠:“喂,老陈啊,这么早?”
“建斌,”我开门见山,“昨晚你说中介费的事,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到底大概什么时候能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像换了一个人,没了那种热络劲儿,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带着一股不情不愿的调子:“老陈,我不是说了嘛,公司账上紧,手头没法一下子拿出那么多来。”
“我不是催你一下子给。”我说,“咱们能不能定个时间?哪怕分期也行。”
“分期?”他笑了笑,“老陈,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你又不缺这点钱用。”
那话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建斌,当初说好的事情,跟缺不缺钱没关系。做人得有个信用。”
“我说不给钱了吗?”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不耐烦,“我就是想让你给我点时间去周转!你来回催,催得我头皮发麻。”
停顿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低了声音:“老陈,你这个人吧,还是跟以前一样,记性真不怎么好。我那天晚上跟你说的是什么?‘缓缓再给’,这四个字你听见了没有?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我要赖账了?”
我愣住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了过来:“老陈,你要是觉得吃了亏,咱们以后少来往。同学一场,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搞成这样。”
电话那边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我握着手机,愣愣地站在客厅里。
半天才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间一分四十七秒。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断了。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失去了张力。
我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碗面里暗红色的汤,那几片薄牛肉,还有他边吃边说话时嘴角边的油光,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来转去。
原来他说“缓缓再给”,是这么个缓法。
原来那顿面,就是他要给的“中介费”。
傍晚张惠萍下班回来,看到我还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瞒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其实也没有太多的细节可讲,十几分钟就讲完了。
我还没讲完,张惠萍的脸色就变了:“你等着,我去找他!”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算了。”
“算了?”她回过头来看我,胸口起伏着,声音有些发抖,“三万二!你垫出去的,那是咱家的钱!他凭什么不给?你还替他跑前跑后跑了四个月!”
我攥住她的手腕:“我说算了就算了。”
张惠萍瞪着我看了半晌,眼眶渐渐泛了红:“陈自怡,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心疼一下自己?”
我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的灯白得有些晃眼。
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孟建斌发来的朋友圈动态。
他穿着那件新衬衫,站在工地上,端着酒杯,配文写着:新项目开工,兄弟们撸起袖子干!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一会儿,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06
日子还得过。
我照样每天早起去公司,处理订单、查库存、见客户。
忙起来的时候,那件事也不怎么想起来。
可一旦闲下来,哪怕只有几分钟的空当,那些画面就像水底的淤泥,翻涌上来,弄得整个人心里浑浊浊的。
有天下午,我刚从仓库回来,手机响了。是陆有成。
“老陈,在忙?”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语气里透着一股舒坦,“有个事跟你通个气。我们集团明年要上马一个新项目,规模比之前那个大不少,建材这块还在选供应商。”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你们集团把关严,好事。”
陆有成顿了顿,说:“我不是找你来唠闲嗑的。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再帮我物色几个靠谱的供应商?上回你推荐的那个孟建斌,单子执行得还不错。我看人,也跟着看你这边的眼光。你帮我再牵个线,搭个桥。”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陈?”陆有成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声。
“陆总,”我慢慢开口,“这事让我琢磨琢磨。回头给你答复。”
“行,你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孟建斌欠我钱的事,我没跟陆有成说过。
生意场上的事,没必要去人家跟前诉苦。
可这消息要是传到孟建斌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果不其然,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才过了两天,孟家华就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她提了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还有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陈哥,嫂子在家呢?我来看看你们。”
张惠萍堵在门口,没接东西,也没让人进门:“家华,有什么事?”
孟家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端着:“嫂子,瞧你这话说的。就是想着好久没见了,过来坐坐。陈哥,上次的事,是我哥不对。他那个人吧,嘴上没个把门的,不会说话,但其实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
我没接茬。
孟家华把东西往门口一放:“陈哥,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哥说了,中介费的事,他回头就给你转过来。你们兄弟一场,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吧?”
我看着地上那两盒茶叶,包装精美,估计得值个几百块钱。
比起那三万多的垫付款和辛辛苦苦牵线签下的一千多万合同,这些东西算什么呢?
我心里一阵好笑。
“东西你拿回去。”我说。
孟家华愣住了:“陈哥……”
“中介费的事,咱们后面再说。”我声音淡淡的,“我现在有事,你先回吧。”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回了屋里,把门带上了。不多会儿,我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和车子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张惠萍站在客厅里,抱着胳膊看我:“她来替她哥求饶了?”
“求饶谈不上,打探消息罢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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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隔了一天,孟建斌的电话来了。
当时我刚洗完澡,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屏幕亮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我愣了好几秒。张惠萍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我接了起来。
孟建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那天晚上挂电话时判若两人。
那熟络的、热切的、带着几分讨好的语调,像是一盆火炭,恨不得把冰雪都捂化了:“老陈!好兄弟!你吃饭了没有?我听家华说你最近挺忙,一直没好意思打扰你!”
“还好。”我说。
“老陈,我跟你说,”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些神神秘秘的味道,“我听说陆总那边又有个大项目?消息准不准?”
我没有回应。
他咳嗽了一声:“老陈,你看这事儿……咱们兄弟俩上次合作得多愉快啊!这回你再帮我牵个线,搭个桥。那个中介费,三倍!利润这块,我直接给你分一半!这次哥哥我说话算话,决不带含糊的!”
听筒那边,他还在滔滔不绝地画着大饼:“你帮我跟陆总那边说说,上回供货都是我的人跟的,质量绝对没话说。这次要是能拿下,我给你包个大红包,直接现金塞你手里。你再信我一回!”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些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周围的空气仿佛凝住了,老挂钟“嗒嗒”走秒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心里那根断了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由得想起那碗面。
薄透光的牛肉片,暗红的汤水,苍蝇在灯下盘旋。
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响:大恩不言谢,情义都在面里了。
想到这儿,我不由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孟建斌的声音还在继续:“老陈?你听着呢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笑了一声:“孟总。”
他顿住了。八成是没有听过我用这种口气叫他“孟总”。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他没有接话。
“那碗面我吃过了。”我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慢慢吞吞,
“咱们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