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厂开工第三天,我翻着招工表,手指停在“卢光远”三个字上。
流水线轰鸣,戴口罩的我走到传送带旁。
他穿着旧夹克,低头装零件,没认出我。
我站定,他抬头,脸色刷白。
三个月前,他借走我三十二万,说生意全亏了,我挥手说算了。
没人知道那是我和妻子攒了半辈子的血汗,是儿子的彩礼。
我转身,把工牌翻了个面。
流水线不会停,欠下的账,也不会自己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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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卢光远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兜橘子。
进门就喊姑妈,嗓门亮得楼道里都能听见。
我妈卢秀贞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笑着接过东西,说你来就来,拿这些干啥。
卢光远说,来看姑妈还能空手?
应该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孙玲从卧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她跟我表哥一直不对付,说这人嘴太滑,听着热乎,办的事不牢靠。
我没接话,但心里也犯嘀咕。
卢光远在县城做小工程,前些年挣过钱,后来听说赔了,具体赔多少,他不说,也没人问。
饭桌上,卢光远给我倒酒。
酒杯刚满,他就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我妈马上问咋了。
他说接了个大活,给一个楼盘做水电安装,垫资要四十万。
甲方说半个月就结款,可他手头只凑了十万,还差三十万。
说完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只要娘家那边有事,她就是这副表情。
我心里发紧,说表哥,我手里没那么多。
卢光远马上接话,说三十二万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三十二万。
孙玲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那一脚不轻,我腿肚子都疼。
她站起来收碗,瓷碗碰得叮当响。
卢光远像没听见,又给我倒酒,说半个月,最多二十天,连本带利还你。
我妈在旁边说,你表哥从小对你不错,你小时候掉河里,还是他把你拽上来的。
我说那都多少年了。
我妈说多少年也是情分。
孙玲终于开口了,说表哥,那钱是俊驰结婚用的,彩礼加酒席,一分都动不得。
卢光远说知道知道,所以才只借半个月,误不了事。
他说这话时看着我,眼睛很亮,像真的一样。
我点了头。那天晚上孙玲没跟我说话。她背对着我躺下,被子拉到头顶。我盯着天花板,心里想,半个月,就半个月。
第二天去银行转账,柜台的小姑娘问了两遍,确定要转吗,数额不小。
我说转。
三十二万从我卡上划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余额剩下四百三十六块。
我把短信删了,没让孙玲看见。
卢光远写了借条,按了手印,塞在我手里时还拍了拍我肩膀,说兄弟,等哥缓过来,亏不了你。
借条上写着,二十天归还,月息一分。我没打算要利息,但他说写清楚好,亲兄弟明算账。我听着这话,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02
二十天到了。
卢光远没来。
我打电话,他说甲方那边流程慢,再等几天。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有点飘,像刚睡醒。
我说表哥,俊驰那边日子定了,腊月十八,你得给我个准话。
他说放心放心,误不了。
又过了十天,还是没动静。
孙玲开始翻我的手机。
她看到转账记录,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摔了。
碎瓷溅到墙角,有一片崩到我脚边。
她说曾睿你行,你真行,三十二万说借就借,那是你一个人的钱吗。
我没吭声,因为理亏。
那天下午我去了卢光远家。
开门的是郑玉丽,我表嫂。
她手腕上戴着一条金链子,晃眼。
我记得上个月还没有。
她见是我,笑得不太自然,说光远不在,去外地要账了。
我说那我等他。
她让我进了屋,倒了杯水,然后就进了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烟味很重。
茶几上有个打火机,旁边散着几张彩票。
我坐了一会儿,听见里屋有说话声。
郑玉丽大概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有一句飘出来,我听得真真切切。
她说,那场球赔率那么高,你非押那么多,现在好了,全砸进去了。
我站起来,把水杯放回茶几上,走了。
郑玉丽没出来送。
楼道里很黑,我扶着栏杆往下走,腿有点软。
球,赔率,押。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
我没直接回家,在小区门口坐了半个钟头。
天黑透了才上楼。
孙玲没睡,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账本。
她说我算过了,家里的开销,俊驰那边至少还要十五万,你自己看着办。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
我没接话。
第二天我托电信局的老同学吃了顿饭。
他问我要查谁,我说帮个忙,回头请你喝酒。
三天后他给我一张单子,上面是卢光远近两个月的通话记录。
有几个号码出现得特别频繁,都是同一个号段。
他说这种号,很多是境外博彩网站的马甲号。
我问他能查出来是哪个网站吗,他说查不了,服务器在境外。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内兜。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到后半夜,烟灰缸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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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十八天,卢光远来了。
他没提牛奶,也没提橘子。
进门就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得稀烂。
卢光远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说钱全亏了,被人骗了,货压在手里,一分钱没剩下。
我妈捂着嘴哭。
孙玲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我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表哥。
他的头发很乱,后脑勺有一块斑秃,我之前从没注意到。
他的衣服也皱了,领口泛着黄。
这个人,十天前还跟我说要带我去看工地。
舅舅卢根生是接到我妈电话赶来的。
七十多岁的人,进门看见儿子跪在地上,脸一下子涨红。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卢光远,你,你,你说了半天,就吐出一个字。
然后整个人往后倒。
我一把扶住他,冲孙玲喊打120。
孙玲站着没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卢光远。
救护车来的时候,舅舅已经醒了,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攥着胸口的衣服。
我妈哭着说,哥你别急,钱的事慢慢说。
舅舅没说话,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那边淌。
卢光远还跪着。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说曾睿,你报警吧,我不跑。
我说报警能怎么样,钱能回来吗。
他说回不来了,一分都回不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走过去,把我妈扶起来。
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娘家出事。
我爸走得早,是舅舅帮着张罗的后事。
我妈常说,你舅是咱家的恩人。
现在恩人的儿子跪在我面前,我妈的指甲快掐破我的皮了。
我说算了。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卢光远抬起头,像没听清。
我说算了,你起来。
他不动。
我说你起来,带着你爸去医院。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膝盖上两块灰印。
他扶着舅舅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看他。
孙玲当晚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走之前把结婚证放在茶几上,翻到有照片的那一页。
她什么也没说,但我懂她的意思。
茶几上还摆着那张借条,我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白纸黑字,红手印,清清楚楚。
那天夜里我没睡。
坐在客厅里,把借条翻来覆去地看。
后来我打开手机,把那张通话记录的照片存进相册,又设了密码。
凌晨四点,我给林高飞发了条消息,问他之前说的那个五金厂的事,还作不作数。
他回得很快,说作数,天亮来找你。
04
林高飞是我在机械厂带过的徒弟,后来跳槽去搞设备维修,脑子活,认识的人多。
他早就想拉我出来单干,做五金冲压件,给周边的电器厂供货。
我一直没答应,因为手里那三十二万是给儿子留的。
现在钱没了,反而没了牵挂。
他骑摩托带我去看厂房。
在县城东边,原来的村办企业厂房,荒了两年,房东急着往外租。
一年租金四万,押一付一。
厂房不大,二百来平,屋顶有点漏,但地面是水泥的,能放下冲床。
林高飞说设备他去找,二手翻新的,十台冲床加两台剪板机,十五万以内能拿下。
钱是个大问题。
我手里就剩四百多块。
林高飞说他能凑八万。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把爸留下的老宅本拿出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
那套老宅在城郊,不值钱,但抵押给银行也能贷二十万。
她最后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孙玲是第三天回来的。
她没进屋,站在门口,把一个报纸包递给我。
打开,是八万块钱,扎得整整齐齐。
她说这是我跟我姐借的,你拿着用,赔了算我瞎了眼。
我说你哪来的钱。
她说你别管。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结婚时的金镯子金项链全卖了,又跟她姐借了三万。
她说完转身就走,我叫她,她没回头。
厂房租下来那天,我和林高飞蹲在门口吃盒饭。
他问我,哥,你那表哥的事就这么算了?
我说没算,但我现在没空理他。
他说那你开厂招人,万一他来了呢。
我愣了一下,说不会那么巧。
他说也是。
接下来两个月,我白天跑设备,晚上画图纸。
林高飞找了两个老师傅,一个管安装,一个管调试。
我手上还有几个老客户,听说我出来单干,愿意先给点小单试试。
孙玲后来搬回来了,但她没再碰过那张借条。
我们默契地不提那三十二万,好像不提就不存在。
招工启事贴出去那天是腊月初一。
天很冷,厂房里生了两个炉子,煤烟味呛人。
周玉珊是我妈托人介绍来的,四十来岁,以前在服装厂管过人,嗓门大,办事利索。
她拿着登记表一个个问,我在旁边看设备调试。
林高飞捅了我一下,说哥你看。
我抬头,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旧夹克,灰扑扑的,缩着脖子。
卢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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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动。
周玉珊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她递过表格,卢光远接过去,弯着腰填。
他的字还是那个样子,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填完交给周玉珊,他转身要走。
周玉珊叫住他,说初八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计件算钱。
卢光远说好,声音很轻。
他出门的时候,我背对着他。
厂房里机器响,他大概没注意到我。
林高飞小声说,哥,你真要收他?
我说收,怎么不收。
他说那借条的事。
我说先干活。
初八开工,卢光远来得最早。
他站在门口,等周玉珊分配岗位。
周玉珊把他带到打磨区,那是最累的活,铁屑飞,噪音大,一天下来鼻子里都是黑的。
他什么也没说,戴上手套就干。
我站在办公室窗户后面看他,他弯腰搬工件的时候,腰闪了一下,扶住台子缓了几秒,又接着搬。
一上午他没抬头。
中午吃饭,他端着搪瓷碗坐在角落,饭上盖着两块咸菜。
周玉珊说食堂有菜,他说自己带了。
下午他继续干,手套磨破了,手指露出来,他也没换。
第二天下午,他搬工件的时候终于抬了头。
大概是要擦汗,他把袖子往上一撸,看见我站在线尾。
我戴着口罩,穿着工装,和所有工人一样。
但他认出来了。
手里的工件咣当掉在传送带上,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旁边的人看他,他不动。
我走过去。
传送带还在转,工件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在他面前站定,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那张借条的复印件。
我说,这上面写的是半个月还,今天第几天了。
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旁边几个工人停了手,看着我们。
卢光远低下头,看着传送带上的工件。
那些工件一个接一个过来,他一个接一个拿起来,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转身走了。
周玉珊追上来,说曾总,这人是不是。
我说按规矩办,试用期一个月,干得了就干,干不了走人。
她说他那样子像认识你。
我说认识,我表哥。
周玉珊张了张嘴,没再问。
06
那天晚上卢光远没走。
厂里六点下班,他干到八点。
周玉珊过去问,他说把今天的定额补上。
打磨区就剩他一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响,铁屑落在地上像黑雪。
我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他。
他弯着腰,每搬一个工件就喘一口粗气。
九点,他关了机器,把地面扫了。
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走廊里。
他站住了。
走廊很窄,两个人隔着三步远。
他的工装袖子上全是铁灰,脸上也是,只有眼睛和嘴巴周围是干净的。
我说你跟我来。
他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我关上门,把那张通话记录拍在桌上。
还有一张照片,是郑玉丽戴金链子的侧面照,我从她朋友圈里存的。
他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
他说,一半赌输了,一半在郑玉丽她妈那儿。
我说具体多少。
他说赌输的有十五万,剩下的十七万,郑玉丽拿走了,说是她娘家帮着借的钱,得先还。
我说那你拿什么还我。
他说我这条命。
我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我的钱。
他站在那儿,肩膀塌着。
突然又跪下了。
这次没有地砖,是水泥地,膝盖砸下去的声音闷闷的。
他说曾睿,我不求你原谅,你让我在这儿干,我干到死都行。
我说你起来,我这儿不兴跪。
他不起来。
我走过去把他拽起来,他的胳膊很沉,像灌了铅。
我拿出一张纸,是我白天打的。
上面写着还款协议,每月工资扣百分之七十,直到还清十八万。
剩下那十四万,他说郑玉丽那边他去要。
我说行,你签字。
他签了,手有点抖。
签完他问,曾睿,你什么时候开的厂。
我说三个月前。
他说那钱。
我说借的。
他低下头,说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这话。把协议收好,让他回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郑玉丽不知道我在这儿干。我说你家里的事我不管。他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他照常来。
周玉珊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从今天起你调打磨岗,计件单价上浮百分之二十。
他愣了一下,说不用。
周玉珊说这是曾总定的。
他没再说话,转身去了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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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孙玲是第三周才知道卢光远在厂里。
那天她来送饭,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排骨。
她走进车间,一眼就看见打磨区那个弯腰的背影。
她站住了,保温桶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白印。
她没喊我,转身出了车间,直接去了办公室。
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墩,汤洒出来一点。
她说曾睿,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看见了。
她说你收他在这儿干活,你问过我吗。
我说不用问,这是我的厂。
她说那三十二万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说所以我才让他还。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坐下,把保温桶打开,自己吃了一口排骨。
她嚼着嚼着,眼泪掉进汤里。
她说曾睿,你知不知道,俊驰过年不敢回家,怕问彩礼的事。
我说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让他在这儿。
我说正因为知道,才让他在这儿。
她没再说话,把保温桶推到我面前,走了。经过车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打磨区看了一眼。卢光远正低着头搬工件,没看见她。
第二天舅舅和舅妈来了。
舅妈扶着舅舅,舅舅走路还不稳,一只手拄着拐。
他们坐在办公室里,舅舅一直没开口。
舅妈说,曾睿,你表哥知道错了,你看在你舅的面子上。
我说舅,我没赶他走,也没报警,就是让他干活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