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到手那天,谢靖琪当着我面接起电话,那头娇滴滴喊了声“老公”。
他钻进车里扬长而去,副驾驶上摆着一束红玫瑰,卡片上“初八婚礼见”五个字扎得我眼睛疼。
当晚,我打开手机银行,把那张用了八年的副卡一键冻结。
第二天一早,门被擂得山响。
谢靖琪带着卢萍、谢英华堵在门口,卢萍叉着腰骂我“黑心肝、断子绝孙的事都干得出来”。
邻居纷纷探头。
谢靖琪伸手推我,我侧身让开,从门后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卢萍抢过去撕开,整个人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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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我攥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手心全是汗。
谢靖琪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一丝笑。我跟他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却觉得中间像隔了一条河。
八年了,从二十四岁嫁进谢家,到现在三十二岁。
不对,我今年三十五。
嫁过去那年我二十七,谢靖琪二十八。
这八年过得稀里糊涂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眨眼就过完了。
手机响了,谢靖琪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楚。
“嗯,办完了。初八,你放心吧,都订好了。”
他喊了声“宝贝”,然后挂了电话,扭头看我一眼,表情淡淡的。
“下个月初八我办婚礼,你有空来。”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两秒,见我不接话,也不在乎,转身往停车场走。
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一半,里面搁着一束红玫瑰,塑料包装纸在风里哗哗响。
我看见了那张卡片。白色的,巴掌大,上面写着“初八婚礼见”,末尾画了个爱心。
谢靖琪发动车子,从我面前开过去,连车窗都没摇下来。尾气扑了我一脸,热烘烘的,带着汽油味。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车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门口还有几对刚办完手续的,有的哭,有的吵,有的一前一后走得飞快。
只有我站着没动。
手里那本离婚证,封皮被我攥出了褶子。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离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照片里的我板着脸,谢靖琪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婚离得不算难看。
房子是他家婚前买的,我没要。
家里四十万存款,我拿了二十万。
谢靖琪当时还想跟我争,卢萍在边上阴阳怪气地说“她这些年吃住都在咱家,工资也没交几个”。
我没跟她吵,把银行流水打出来,八年的工资进账一笔一笔列得清楚。
谢靖琪脸挂不住,才松了口。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手机银行,翻到谢靖琪那张副卡的消费记录。
这张副卡是我名下的,当初办的时候谢靖琪嫌自己的卡额度低,让我帮他开一张,说跑业务请客方便。离婚协议上没提这张卡,他大概也忘了。
记录里跳出来一条消费,就在离婚当天下午。周大福珠宝,八千三百块。刷卡时间离他跟我说“初八办婚礼”只隔了四个小时。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手机银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谢家老宅的钥匙。离婚的时候我把钥匙交出去了,但韩玉娇又偷偷塞给我一把,说“你留着,以后万一要回来拿东西”。
我拿起那把钥匙,冰凉的铜片硌着掌心。
打开手机银行,找到副卡管理,点了冻结。
弹出来一个确认框。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有半分钟。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像水波。
点了确认。
页面跳转,提示冻结成功。我把手机扔在沙发角落,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被子是离婚前新买的,浅灰色,谢靖琪嫌颜色太素,从来没盖过。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刚嫁进谢家那年,大年三十,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到晚上八点,端菜上桌的时候卢萍说“鱼凉了,热热去”。
我端着鱼回厨房,灶台边上放着韩玉娇偷偷塞给我的一只玉镯。
她说“这个家迟早要散,你给自己留条后路”。
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未接来电,全是谢靖琪的。还有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你疯了吧。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起床烧了壶热水。水开的时候壶嘴呜呜响,我把火关了,倒了杯水慢慢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把老宅钥匙上,铜片反着光,亮得刺眼。
02
谢靖琪的电话是在早上七点二十打来的。我正煎鸡蛋,手机在台面上震个不停。
接起来,他劈头就是一句:“萧钰婷,你把副卡停了?”
语气里全是质问,好像我还是他老婆,好像那张卡天经地义该给他用。
“离婚了,副卡当然停。”我把鸡蛋翻了个面,油花滋啦响。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要加油?你知不知道我请客户吃饭刷不了卡多丢人?”
“你请客户吃饭,用前妻的副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周沛菡的声音在旁边飘,听不太清,但那个调调我认得,娇滴滴的,跟民政局门口电话里一模一样。
“谢靖琪,离婚证是昨天领的。你的副卡,昨天就该停了。我没让你还回来,已经是看在八年情分上。”
“你……”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鸡蛋糊了。”
他没再说话,我听到他喘粗气的声音,像头被拴住的牛。过了几秒,电话断了。
我把煎糊的鸡蛋倒进垃圾桶,重新煎了一个。
这回火开小了些,鸡蛋慢慢凝固,蛋黄圆滚滚的,看着挺好。
我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就着咸菜和一杯热豆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叶秀荣打来的。
“婷婷,你婆婆,不是,卢萍给我打电话了。”我妈声音里带着小心,“她说你停了谢靖琪的卡,把他加油的钱都扣了。”
“妈,那卡是我的,离婚了当然要停。”
我妈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他们那家人不讲理,你一个人,别跟他们硬碰硬。”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换了身衣服出门上班。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烟。
我不抽烟,但以前谢靖琪跑业务总揣两包,家里到处都是打火机。
我拿了一个打火机,把烟塞进包里,也没拆。
到公司刚坐下,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卢萍。
我没接。响了四遍,我全摁了。第五遍的时候我直接关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开手机,卢萍发来三条短信。
第一条:“萧钰婷你什么意思?我儿子用你张卡怎么了?”第二条:“你这种女人就是心肠歹毒,怪不得生不出孩子。”第三条:“你等着,我明天找你算账。”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几十条截图,从谢靖琪和周沛菡的微信聊天记录,到转账凭证,到酒店开房记录。
离婚前收集的那些证据,我一样没删。
下午三点,我收到韩玉娇的护工发来的一条微信。
她说老太太想跟我说话,问我方不方便。
我拨了视频过去,韩玉娇靠在床头,脸色比离婚前见的那面还白些。
“婷婷啊。”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靖琪要办婚礼的事,我知道了。”
“那个姑娘,姓周的,来过家里一趟。卢萍带她来的,没让我见,但我听见动静了。”韩玉娇喘了口气,“我活了七十年,什么事看不明白。婷婷,你受委屈了。”
“奶奶,我没事。”
“老宅的房契,在我铁盒子里收着。那房子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跟谢家没关系。”她停了停,“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
我攥着手机,嗓子发紧。
“好。”
挂了视频,我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了好一会儿。隔壁工位的同事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天晚上下班,我绕路去了趟超市。
在调料区碰见卢萍和周沛菡。
卢萍推着购物车,周沛菡跟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她穿了件宽松的连衣裙,腰那里微微鼓着,看月份大概四个月出头。
卢萍先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换上一副趾高气扬的表情。
“哟,这不是钰婷嘛。”她故意提高了嗓门,周围几个顾客扭头看过来,“我跟你说,初八的酒席订好了,二十八桌,鸿宾楼。人家沛菡家里陪嫁一辆车,二十多万呢。”
周沛菡在旁边抿着嘴笑,手在肚子上轻轻摸了两下。
我没理卢萍,推着车往前走。经过周沛菡身边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嘴角的笑收了些。
“萧姐,”她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到时候来喝杯喜酒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确定这喜酒喝得成?”
周沛菡脸上的笑僵住了。卢萍立刻炸了毛:“你什么意思?你诅咒谁呢?”
我推着车走了,没再回头。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韩玉娇发了条信息:奶奶,我周末回去看您。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前面排队的人结完账走了,收银员喊了我两声,我才反应过来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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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去了谢家老宅。
宅子在城北老街上,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前后两进院子。
谢靖琪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房产证上写的韩玉娇的名字。
卢萍一直想把房子过户到谢靖琪名下,韩玉娇没松口。
我从后门进去的,钥匙是韩玉娇之前给我的那把。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结了一树青果子,没人摘。
以前每年秋天我都摘石榴,剥好了给韩玉娇送过去。
她牙口不好,只嚼得动软籽的。
韩玉娇躺在床上,护工刘姐在边上给她揉腿。看见我进来,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过去按住她。
“奶奶,您躺着。”
“婷婷。”她攥住我的手,手背上的皮松松的,骨头硌人,“你瘦了。”
我笑了笑,说最近在减肥。
韩玉娇让刘姐出去买点水果,门带上之后,她指了指床头柜下面。“铁盒子,拉出来。”
我弯腰把那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拖出来,打开。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对银耳环,一张泛黄的房契,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耳环给你。”韩玉娇说,“房契你也拿着。信封里是借条,靖琪当年买婚房,首付差十万,我给的。他写了个借条,一直没还。”
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看。
房契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但产权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韩玉娇”。
借条是谢靖琪的笔迹,龙飞凤舞地写着“今借到奶奶韩玉娇人民币拾万元整,用于购房首付”,落款日期是八年前。
“奶奶,这些东西您留着吧。”
“我留着有什么用?”韩玉娇摇摇头,“卢萍天天惦记这套房子。我要是死了,她第一个把房本拿走。你拿着,她拿不去。”
她喘了口气,又说:“靖琪对不起你。我看在眼里。那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没担当。你嫁过来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操持。我都记着呢。”
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我赶紧侧过头去擦。
“奶奶,我跟靖琪已经离了。”
“我知道。离了好。”韩玉娇拍了拍我的手,“你还年轻,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这房子以后要是拆迁,能值不少钱。你拿着,给自己留条路。”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把铁盒子放进包里,房契和借条贴身收着。
经过前院的时候,我看见卢萍那屋亮着灯,窗户上映出她走动的影子。
我没出声,从后门溜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接起来,是周沛菡。
“萧姐,是我。”
“有事?”
“我想跟你聊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着人打的,“关于谢靖琪的事。”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甜香味飘过来。
“你说。”
“谢靖琪跟我说,你们离婚是因为你生不出孩子。”周沛菡停了一下,“他是不是骗我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周沛菡,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我二十七岁嫁进谢家,伺候了他八年。他连一双袜子都没自己洗过。”我看着路灯,光晕一圈一圈的,“你觉得他为什么娶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烤红薯的老头吆喝了一嗓子,路上有电动车按着喇叭窜过去。
“萧姐,我怀孕了。”
“我知道。”
“四个月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靖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差点就想说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产检的时候,多查几项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霓虹灯一团一团地糊在一起。
回到家,我把铁盒子锁进衣柜最里面,又拿了几件旧衣服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银行打开,翻到那条周大福的消费记录。
八千三,离婚当天下午买的。
我又往前翻,情人节那天刷了一万二,周沛菡生日那天刷了六千八。
这些记录我都截了图,存在“证据”文件夹里。
谢靖琪大概不知道,这张副卡的每一笔消费,我这边都有记录。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罩里积了些小飞虫的尸体,灰蒙蒙的。
我想起刚搬进来那天,谢靖琪站在床上换灯泡,我在下面给他扶梯子。
他拧好灯泡,低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没多少真心。
04
周一开始,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谢靖琪打了十七个电话,我全摁了。
卢萍换了三个号码打,我接了一个,她在电话里骂了将近五分钟,从“不要脸”骂到“黑心肝”,最后说“你等着,明天我上你家找你去”。
我说行,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发了条信息,让她这两天别过来。我妈回了个“好”,又发了一条“注意安全”。
周二早上,我请了半天假。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该收的收,该藏的藏。那张体检报告的照片我打印了两份,一份放牛皮纸袋里,一份塞在茶几下面。
报告是上个月回老宅取证件时发现的。
谢靖琪书房抽屉最底下,压在一堆旧合同下面。
日期是今年一月份,市第一医院体检中心出的。
报告上写着“乙肝小三阳”,建议栏写着“定期复查,注意传染防护”。
我当时拍了照,原件放回原处。没告诉任何人。
谢靖琪年初就知道自己有乙肝,但他瞒着所有人。瞒着卢萍,瞒着谢英华,瞒着周沛菡,也瞒着我。那时候我们还没离婚,他一次都没提过。
我拿到报告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按理说我该告诉他爸妈,该告诉周沛菡。
但我谁都没说。
说了能怎样?
卢萍会说是医院搞错了,周沛菡会觉得我在报复。
离婚证都领了,我凭什么去当那个好人。
可我也没把照片删掉。
八点四十,门被敲响了。
第一声很重,像是用拳头砸的。我从猫眼里往外看,谢靖琪一个人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还举着准备再砸。
我打开门。
“萧钰婷,你把副卡给我恢复了。”他连称呼都省了,直接命令。
“离婚了,恢复不了。”
“我加油加不了,请客户吃饭刷不了卡,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在加油站多丢人?”
“你丢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靖琪的脸更红了,脖子上青筋鼓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退了一步。
他伸手想推我肩膀,我侧身让开,他的手扑了个空,打在门框上,疼得他甩了好几下。
“你他妈……”他骂了一句,声音很大,隔壁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赶紧关上了。
“谢靖琪,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他站在门口喘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靠着门框看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八年了,我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他发脾气的样子。
以前他一生气我就哄,现在不哄了,才发现他生气的时候,嘴角是往下的,像个撒泼的小孩。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卢萍的声音从楼道里窜上来:“在几楼?四楼?那个贱人住四楼?”
谢靖琪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松了些,像是等到了救兵。
卢萍出现在楼梯口,后面跟着谢英华。
卢萍穿了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烫着小卷,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她三步并两步冲上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
“萧钰婷!你安的什么心?我儿子用你张卡怎么了?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八年,让你出一分钱你都不肯?”
她的嗓门又尖又高,整层楼都能听见。对面邻居的门又开了条缝,这次没关。楼上有人往下探头。楼下也有人往上张望。
“你嫁进谢家八年,连个蛋都没下,我儿子没嫌弃你,你倒好意思离婚了还断他财路?你这种女人,搁旧社会是要被休出门的!”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卢萍见我不还嘴,骂得更起劲了,从“不下蛋的鸡”骂到“黑心肝的毒妇”,越骂越难听。
谢英华站在后面,低着头不吭声。谢靖琪站在他妈妈旁边,叉着腰,脸上挂着一副得意的表情,好像他妈给他出了气。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四楼楼道里挤了七八个邻居。有人拿手机在拍。卢萍见有人看,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个女人,离婚了还霸着我儿子的钱不放!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被她堵在门口,退无可退。
谢靖琪伸手又要推我,这次没冲着肩膀,冲着脸来的。
我一偏头,他的手掌擦着我耳朵过去,打在门板上,“砰”的一声闷响。
邻居里有人喊了一声“别动手啊”。卢萍回头瞪了一眼:“我们家的事,谁也别管!”
我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从门后拿出了那个牛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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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牛皮纸袋是普通的档案袋,黄色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我把它举起来的时候,卢萍愣了一下。谢靖琪也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要拿什么东西砸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卢萍伸手来抢。她个子比我矮,踮着脚够了一下没够着,我往下放了放,她一把夺过去,扯开封口就往里掏。
掏出来的是几张A4纸。
第一张就是体检报告的复印件,放大打印的,字很大。
卢萍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不耐烦,再然后,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乙肝小三阳”五个字是加粗的。体检人一栏写着“谢靖琪”,日期是今年一月十七号。
卢萍的手开始抖。纸片哗哗响。
“这什么东西?”她抬头看我,声音尖得变了调,“你伪造的!你肯定伪造的!”
谢靖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他伸手去抢那张纸,卢萍没给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妈,给我。”谢靖琪的声音发虚。
“这是真的假的?”卢萍盯着他,“靖琪,你跟妈说,这是真的假的?”
谢靖琪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身体两侧,像个被老师抓住作弊的小学生。
谢英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楼道里安静了。围观邻居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乙肝是什么病”。
卢萍把报告翻到第二页,是市第一医院的诊断证明,上面盖着红章。
第三页是医生建议栏的放大件,写着“具有传染性,建议家属及密切接触者及时检查”。
卢萍的手抖得拿不住纸,几张A4纸散在地上。谢靖琪蹲下去捡,手也在抖。
“谢靖琪年初就查出来了。”我靠着门框,声音不大,但楼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瞒着所有人。瞒着你们,瞒着我,也瞒着周沛菡。”
卢萍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沛菡怀孕四个月了。”我停了停,看着卢萍的眼睛,“你们最好带她去查一查。”
卢萍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红色的外套蹭了一后背的墙灰,头发也散了。谢英华蹲下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谢靖琪捡起地上的报告,胡乱往牛皮纸袋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索性把纸袋揉成一团攥在手里。他站起来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萧钰婷,你够狠。”
我没理他。
这时候,楼下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急促得很。周沛菡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谢靖琪!谢靖琪你在哪?”
她挺着肚子出现在四楼楼梯口。
穿了件粉色的孕妇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妆也没化,跟之前在超市碰见的时候完全两个样。
她显然是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扶着墙喘粗气,肚子一起一伏。
“沛菡,你怎么来了?”谢靖琪的声音发慌,把手里的纸团往身后藏。
周沛菡没理他,直接走到我面前。
“萧姐,你电话里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楼道里的邻居让开了一条道。周沛菡站在我面前,肚子离我不到一臂远。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我看了谢靖琪一眼。他把纸团藏在身后,脸色白得像纸。
“周沛菡,谢靖琪年初体检,查出乙肝小三阳。他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周沛菡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你怀孕四个月,产检本上写的都是阴性吧?”
她点了点头,嘴唇在抖。
“那你就得去查一查。母婴阻断是有时间的,越早查越好。”
周沛菡慢慢转过头,看着谢靖琪。谢靖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周沛菡朝他走过去,每走一步,他就往后缩一点,直到没地方缩了。
“你他妈……”周沛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谢靖琪,你是不是人?”
她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声音特别脆,楼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谢靖琪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手捂着脸,一声没吭。
卢萍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拉住周沛菡的胳膊:“沛菡啊,你听妈说,这个病没那么严重,不传染的……”
“你闭嘴!”周沛菡甩开她的手,眼泪哗地下来了,“你们全家骗我!你儿子有传染病还让我怀孕!我产检本上全是阴性,他要是传染给我和孩子,我跟你们没完!”
她哭着喊完这些话,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捂着脸呜呜地哭。谢靖琪站在旁边,手伸了伸又缩回去。卢萍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谢英华蹲在周沛菡旁边,想扶她又不敢碰她,干着急。
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门板后面还能听到楼道里的声音。周沛菡的哭声,卢萍的辩解声,邻居们的议论声。有人喊“报110”,有人说“快打120”。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在发抖。
06
门外的动静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胳膊抱着腿。防盗门隔音一般,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周沛菡在哭,边哭边骂,骂谢靖琪,骂卢萍,骂完了又哭。
卢萍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辩解一会儿求饶。
谢英华偶尔插一句“别吵了”,被卢萍吼回去。
谢靖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我听见他闷哼了几声,大概是周沛菡又打了他。
后来楼下响起了警笛声。
不知道是哪个邻居报了警。
脚步声从楼梯间涌上来,有人在问“怎么回事”。
卢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没事没事,家务事,我们自己解决。”
警察没走。我听见有人敲门。
“里面的住户,麻烦开一下门,了解一下情况。”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几秒,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来岁,女的更年轻些。
楼道里的邻居还没散,探着头往这边看。
谢靖琪站在楼梯口,脸上有五个手指印,左边脸颊肿着。
周沛菡坐在台阶上,还在抹眼泪。
卢萍在旁边站着,大红外套皱巴巴的,头发散了一半。
女警察看了看我:“你是萧钰婷?”
“是。”
“他们说你用体检报告威胁他们?”
我还没说话,谢靖琪先开口了:“她侵犯我隐私!体检报告是我的,她偷拍的!”
女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报告是我回老宅取东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我声音很平,“我拍了照,但我没给任何人看过。今天是他们堵在我家门口,先动手推我,我才拿出来的。”
“你胡说!”卢萍跳起来,“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等着今天让我们出丑!”
男警察拦住她:“你先别激动,一个一个说。”
女警察问我:“报告内容是什么?”
“谢靖琪今年一月查出乙肝小三阳。他瞒了所有人,包括他现在的未婚妻。”我停了停,“周沛菡怀孕四个月了,她不知道。”
女警察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周沛菡一眼。周沛菡又哭了,哭声比刚才还大。
“警察同志,”我接着说,“他们全家堵在我门口骂了将近二十分钟,谢靖琪还动手推我,差点打到我的脸。邻居都看见了。”
女警察看了看周围。几个邻居点头。有人把手机录像递过来:“我拍了,你们看。”
男警察接过手机看了几秒,脸色沉下来。他走到谢靖琪面前:“你动手了?”
谢靖琪没吭声。
“问你话呢。”
“我就推了她一下……”
“推了一下也是动手。”男警察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追究吗?”
我想了想。
“今天先不追究。但如果他们再来,我会报警的。”
男警察点点头,转头对谢靖琪说:“你们现在离开。不要再来骚扰她。如果再来,就按治安条例处理。”
卢萍还想说什么,被谢英华拉住了。
谢英华冲我点了下头,表情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拽着卢萍往楼下走。
谢靖琪跟在后面,周沛菡从台阶上站起来,没跟谢靖琪一起走,自己扶着栏杆慢慢下楼。
她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萧姐。”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她低着头走了,粉色孕妇裙的后背蹭了一片墙灰。
警察走后,邻居们也散了。对面的大姐临走前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姑娘,你做得对”。我冲她笑了一下,关上门。
关上门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我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手还在抖。刚才一直绷着,现在松下来,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嗓子疼,肩膀疼,后腰也疼。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婷婷,我刚才听隔壁楼的说,你家来了好多警察?怎么回事?你有没有事?”
“妈,没事。已经走了。”
“他们打你了?”
“没打着。妈你别担心。”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她哭的时候不出声,只听见吸鼻子的声音。我攥着手机,嗓子堵得厉害。
“妈,真没事。我明天回家看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没动。
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屋里没开灯,昏暗暗的。
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刚才谢靖琪揉皱了又扔在地上,我捡回来了。
我慢慢爬起来,把纸袋展平。体检报告的复印件还在里面,我拿出来看了一遍。报告上的每个字我都能背下来了,但还是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报告放回纸袋,放进衣柜最里面的铁盒子里,跟房契和借条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给公司领导发了条信息,请了一天假。
信息发完,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裹着毯子缩在沙发里。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听着雨声,迷迷糊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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