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走完了她的四季，她走过，看过，听过，想过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我看了很久。

敬一丹走了。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三日，她女儿在公众号发布讣告，说“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三个月前在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从夏至到白露，她走了七十一年的路，停在了秋天。

她生于一九五五年。六零后的我，和她算是踩在同一条时间线上的人。她七七级，我八零年进大学，中间只差两三年。我们共享同一段青春，共享同一台电视里的声音，共享同一个正在打开的年代。她走了，我站在这一年秋天的门口，忽然觉得风比往年冷了一点。

消息下面，很多人转了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这句话我不陌生。她在《走过》的序里写过几乎一样的句子：半世光阴路上忙，走过东南西北，走过春夏秋冬，大路小路，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也留下纷纷扬扬的思绪。感恩这个世界让我走过。我很喜欢这本书，这是她退休以后出版的随笔集，她用很平淡的方式不紧不慢地讲述她走过的路。可平淡底下有一种东西，像大河最深处的水，看不见，却一直在静静地流。

《走过》的写法很特别。它以二十四节气作为时间轴，以走过的地方作为空间点，在时间和空间的交汇处写下一个人的所经所感。这个结构让我有种心领神会的触动，二十四节气，一年一圈，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循环往复从来不回头。人不一样，走过了就是走过了。节气的轮回映照着人生的不可逆，这种对照本身就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你看着窗外的桃花又开了，和去年一样，可你知道你已不是去年的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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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在书里写道“小满”，说这是她最喜欢的节气。她解释说，小满，满而未满，将熟未熟，那种恰到好处的充盈，比大满更让人安心。仔细想想这个说法几乎就是她一生的注脚。她做《焦点访谈》二十年，声音沉稳，表情克制，从不亢奋，也不消沉。那种状态是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知道自己还差多远，不急着到也不停着不走。她四十岁加盟《焦点访谈》，编辑是小姑娘，摄像是小伙子，团队平均年龄三十岁左右，大家不约而同管她叫敬大姐。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从四十岁坐到六十岁。

她在书里写了一篇叫《假装在中年》的文章，坦白说：年轻时假装在中年，是渴望快些成熟；年老时假装在中年，是想慢些老去。我读到这段笑了，又有点心酸。我们六零后，大约也都是假装在中年的人。年轻的时候被要求稳重，年纪大了又不肯承认自己老了。夹在中间两头都不靠，却也因此找到了一种属于自己的从容。

还有一篇《徘徊在雪场中级道》，她写自己学滑雪，始终不敢上高级道。后来她想通了，有人就是能上高级道，她就在中级道上滑，滑着滑着，随意到旁边看看白桦树，她说：我为什么要滑雪呢？好像就是为了能亲近雪道旁的风景吧！我在那一刻觉得，这不是一个主持人在写随笔，这是一个走了大半辈子路的人在与自己和解。

这种和解不是认输是接受。接受自己走不了最快的那条路，接受春天不会因为你在赶路就多留一会儿。她在书里说：人生不是赶路，是选一条路慢慢走。就像节气，春分不会嫌清明来得晚，每个时令都有自己的花期。这句话在敬一丹身上再合适不过。她三十三岁才进央视，四十岁才坐进《焦点访谈》的演播室。放在今天出名要趁早的标准里，她几乎每一步都晚了，可她的春天来得晚开得稳，谢得也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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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后与五零后基本属于同一代人，我们这拨人命运里有一种共同的印记：我们赶上了某种晚，也赶上了某种好。恢复高考的时候，我们中有很多人已经插过队，当过兵，做过工，手上带着茧子走进了大学教室。敬一丹一九七六年考入北京广播学院，正赶上末班车。她曾经是末代工农兵学员，在时代的缝隙里挤进了大学。我们那一代人很多都是这样，被时代耽误过又被时代捞了起来。所以我们对“走过”这两个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珍惜，因为我们知道，有些路真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群里有位朋友说：那个“丰盛”的年代真的远去了。我无比理解她的意思，那是九十年代，《焦点访谈》晚上七点三十八分，一家人围着电视机吃晚饭，听敬一丹用不紧不慢的声音说“用事实说话”。那是中国电视新闻最好的时候，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精力最盛的时候。工作忙碌，孩子还小，父母尚在，日子过得紧，但有一种向上的劲头。现在想来，那种劲头本身就是春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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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不会永远存在。敬一丹的父亲晚年患阿尔茨海默病，忘记了女儿的名字，却在看到写有“呼兰”二字的卡片时，写下了“《呼兰河传》萧红”几个字。人老了很多东西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剩下的是最深处的几粒种子。那些种子，就是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路之后，留下的最后的脚印。

敬一丹写这本书是因为不想遗忘，害怕忘记，哪怕是带有痛感的记忆也想留存下来。她写的是自己的路，可我们读的时候，读到的是我们自己的路。她走过的哈尔滨的冬天我们见过；她坐过的绿皮火车我们坐过；她在《焦点访谈》里说的那些话我们听过。她这一走好像把属于我们共同的某个抽屉轻轻合上了。

从春走到冬是节气的秩序，也是人生的秩序。春天发芽的时候不觉得，夏天枝繁叶茂的时候也不觉得，到了秋天，叶子开始黄了，你才发现，原来走了这么远了。敬一丹走完了她的四季，我们还在走，剩下的路上，该放慢的就放慢，该徘徊的就徘徊，雪道旁边的白桦树值得多看一眼。她替我们做了一次很好的示范：不急，不慌，不满，也不空。

《走过》这本书扉页的照片有点抽象，似乎是无数的航迹云，敬大姐在中间走啊走啊，从北北到南，从东到西，她就这样来来往往天长地久地行走着。那是她一个人的地图，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我喜欢她留下的这句话：走过，看过，听过，想过，感恩这世界让我走过。

那么，我们也慢慢走吧，路还长，四季还长，青山还在前头。

作者：云淡风轻，六零后理工女，现居深圳。退休后闲适散淡。喜爱美食美景兼顾读书与瑜伽。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