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还在收拾碗筷。
一个正在过敏反应中的孕妇在帮害她的凶手洗碗。
你说离谱不离谱。
但我需要她放松警惕。
我需要她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我需要她说出那句话。
果然。
我在水池边涮碗的时候,身后传来婆婆悠哉悠哉的声音——
“栀栀啊,你看,妈跟你说什么来着。”
来了。
“你那什么胡萝卜过敏,妈看就是小题大做。年轻人嘛,身体好着呢,哪有那么娇气。”
她端着茶杯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优越感。
“以前你非说不能吃胡萝卜,衍舟还紧张兮兮的,其实有什么事儿?你看今天吃了这么多,不也好好的?”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摔了。
不是因为气的。
是因为我的手指开始肿胀,握不太住东西了。
但我忍住了。
"妈说得对,"我低着头,声音温顺,“可能是我以前太矫情了。”
“就是嘛!”
婆婆一拍大腿,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
“我就说,哪有人对胡萝卜过敏的?那是菜!是菜!全天下人都吃胡萝卜,就你不能吃?我看就是做作。”
我把碗放好,擦干手。
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婆婆脸上那种志得意满的表情。
上辈子我也见过。
一模一样。
在我告诉她我怀孕了、让顾衍舟倒掉那盘菜的时候,她脸上也是这个表情的反面——那是被当众拆穿的恼怒。
她记了我整整一年。
而现在,她以为她赢了。
“好了妈,我去躺会儿。”
“去吧去吧,下午好好休息,晚上妈再给你做好吃的。”
她甚至在计划晚饭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因为我想慢走。
是我的腿开始发软。
视线有点模糊。
肚子里那股绞痛越来越明显,一阵一阵的,往下坠。
我扶着走廊的墙,深呼吸。
别急。
还不到时候。
我推开卧室的门,在床上坐下来,拿出手机。
姜苓已经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
从你到底怎么了到林栀你再不回我我现在就打120,情绪逐渐癫狂。
我打了两个字:等着。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开始等。
说实话,这种"坐等过敏发作"的体验非常奇妙。
就好像你明知道烟花要炸了,还非得抱着看引线烧到底。
唯一的区别是——这烟花炸的是我自己。
嘴唇越来越肿。
脖子上开始起大片的风团。
肚子里的坠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痛。
然后——
我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
低头一看。
红的。
见红了。
我闭上眼睛。
很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虽然身体也确实很痛。
是心里的那种痛。
这是我的孩子。
上辈子也是我的孩子。
上辈子我拼了命保住了他,看着他出生,听见他第一声哭。
然后他三个月大的时候,他的奶奶用同样的手段杀了他的妈妈。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但我猜,应该是钱桂珍在带。
那个杀了他妈的女人,在带他。
而他的爸爸,原谅了那个女人。
我想到这里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很痛。
但这就是我的赌注。
我赌这一次,这个孩子能保住。
上辈子我第一次过敏反应的时候,其实没有这么严重。是到了生完孩子之后,免疫力下降,第二次摄入才要了命。
现在的我,身体底子还行,摄入量也在我控制范围内。
只要及时送医,我和孩子都能撑过去。
我拿起手机,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行吧,此刻用这个比喻真的很应景——艰难地按下了姜苓的语音通话。
“姜……苓……”
我的嗓子也开始肿了。声音又哑又闷。
电话那头炸了。
“林栀?!你声音怎么这样?!你是不是过敏了?!”
“打……120……快……”
“地址!你家地址!”
“翡翠华庭……3栋……1702……”
“你坚持住!别睡!听到没有?别睡!”
我把手机丢在一边。
侧过身,蜷成一团。
血在往外流。
红色浸透了浅灰色的床单,扩散开来。
我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几秒钟。
然后大喊了一声——
“妈!!!”
声音破了,嘶哑得不成样子。
但够响。
客厅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婆婆推开门。
“怎么了栀栀——”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了床单上的血。
还有我脸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疹。
以及我肿得变了形的嘴唇。
“栀……栀栀?”
她的声音变了调。
我抬起头看她。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话:
“妈……我好像……怀孕了……”
钱桂珍的脸,在那一刻,精彩得可以直接送去威尼斯参展。
从得意,到困惑,到震惊,到恐惧。
四种情绪在三秒钟之内走了个全场。
最后定格在——
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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