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实验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许老师的数学卷子被掀得哗哗响。
他把那张白卷拍在我桌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你一道题都不做?”我靠着椅子没动。
教室里安静得很,韩天佑叼着笔看我乐。
我说:“太简单了。”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是大片的哄笑。
我抓起桌上的笔,低着头,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盖住了笑声,也盖住了我喉咙里的那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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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考出分那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我跑到学校门口,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大堆人。
我挤进去,先看到自己的名字。
卢高谊,658分。
我愣在那儿,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旁边有人拍我肩膀:“哥们儿,稳了!”我是真没想到能考这个分数,最后一次模考我才620出头。
从学校出来,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穿过三条巷子,路过摆摊卖早点的大爷,他冲我喊:“小高谊,考得咋样?”我大声回他:“658!”
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上堆了一堆。我站在门口,喘着气喊:“妈,我考了658!”
她手一抖,肥皂滑进了水盆里。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我把成绩单递过去,她接过去翻来翻去地看,其实她认不了几个字,但她就是一直看一直看。
看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围裙都没解,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妈给你炖排骨去。”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地喝了半杯白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她念叨着,说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我爸走那年,我才五岁。
他是干建筑工的,从三楼的脚手架上摔下来,人就没了。
这些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白天去给人家做钟点工,晚上回来还接些糊纸盒的活儿。
她手上的口子,一年四季没断过。
我睡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省实验中学的样子。
我填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就是它,分数线往年也就650左右。
我这分,稳稳当当的。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三天后,天就塌了。
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送到家的。红色的信封,我妈接过来,笑着递给我:“快拆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纸。看了第一行,我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第三职业高中。
我没动,又看了一眼,还是那几个字。
我妈看我不说话,凑过来问:“咋了?不是实验中学吗?”
我没应她,把通知书塞回信封,笑了笑说:“妈,是实验中学,我先回屋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边,把那份通知书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我就是无法把它们连起来读通顺。
怎么会是职高?
我的分明明够了,怎么可能是职高?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学校。教导处的门关着,我站在外面等着。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有人来开门。
我把情况说了,那个老师翻了翻电脑,皱着眉说:“这个志愿是你自己填的吗?”
我说是,我填的是省实验中学。
他又看了看,摇摇头:“你自己看看,下面还有个第二志愿,就是第三职业高中。”
我愣住了。
我清楚地记得,我当时只填了第一志愿,根本没填什么第二志愿。那时候老师说过,第一志愿够了就不用管后面的,我就没往下看。
可现在,它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
我要求查档案,那个老师等了半天,才说:“系统已经锁了,录取通知书都发了,改不了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我只记得阳光特别刺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我站在路中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她见我回来,笑着说:“实验中学啥时候报到?妈给你准备准备。”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妈……”
“咋了?”
“我去的学校,不是实验中学。”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到我妈在厨房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开学那天,我妈送我到校门口。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帮我整了整衣领,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
第三职业高中的大门很旧,上面的招牌掉了几块漆。门口三五成群地站着一些学生,有的叼着烟,有的扯着嗓门喊。
我走进校门的时候,魏强站在主席台上,对着麦克风吼:“都给我安静!开学第一天就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全校大会就在操场上开。太阳晒得人头昏,旁边的同学歪歪扭扭地站着,有人蹲下系鞋带就再也没站起来。
魏强在台上念着校规,念到一半,突然话锋一转:“我知道,有些同学可能觉得自己是考砸了才来这儿的,心里不服气。但既然来了,就收起你的玻璃心。咱们职高,有职高的规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们这排扫了一眼。
我有一种直觉,他在看我。
旁边的肖瀚文碰了碰我胳膊:“哥们儿,你咋看着不太高兴?”
我没说话。
他就自顾自地说:“我叫肖瀚文,你呢?”
“卢高谊。”
“你那分多少?”
“六百多。”
他眨眨眼,像是没听清:“多少?”
我没再重复,他也没再问。
分班之后,我被分到了(3)班。班主任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姓陈,教政治。他站在讲台上念名单,念到我的时候停了停,抬头看了我一眼。
数学老师姓许,叫许德明。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上夹着一叠卷子,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他扫了我们一眼,嗓音有点沙哑:“摸底考试,别以为我是为难你们。我得看看你们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也好因材施教。”
卷子发下来,我翻了翻,题目不难,都是初中范围。
我拿起笔,正要写。
手悬在卷子上面,停住了。
我想起魏强的那句话,想起同桌看我的眼神,想起我妈在厨房哭的那个晚上。
我把笔放下了,把卷子折起来,摆在桌角。
许老师收卷的时候,看到我这白卷,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声音很大,穿过玻璃窗传进来,嗡嗡的。
02
那天的摸底考,全班就我一个交了白卷。
成绩很快出来了。
许老师拿着成绩单来上课,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数学这门课,有些同学连1分都没拿到。我不是在批评你,我是在替你着急。”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的身上。韩天佑扭过头,咧着嘴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零蛋?”
我没理他。
许老师没指名道姓,但他上课的时候,总是往我这个方向瞟。讲完一道题,他会顿了顿,说:“这道题,初中就应该会了。”
我知道他在说我。
肖瀚文凑过来小声问我:“高谊,你是不是故意不做的?”
我没应他。
“我看你翻卷子的时候,眼睛扫了好几下,你应该是会的吧?”
“不会。”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个影子一样活着。上课发呆,下课趴着,饭点了就去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饭。
食堂的饭菜很难吃,但我从来不说。我妈给我的生活费,她得做一天的钟点工才能挣出来。
许老师大概是真的对我上了心。
第二次数学课上,他发了一套练习题,我仍然是白卷。
他走到我桌前,站了大概十秒钟。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但我一直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他没说什么,把卷子收走了。
下课的时候,他敲了敲我的桌子:“卢高谊,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一个在改作业,一个在打电话。许老师坐在椅子上,把那张白卷铺在桌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中考数学多少分?”
“118。”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118,满分120。
他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那你现在一道题都不做,是怎么回事?”
“你118分的人,跟我说这些题你不会?”
我抿着嘴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学校,配不上你?”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我的壳。我抬起头,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那两个老师在背后说话。
“老许啊,别管了,职高的学生就这德行,你教得再好有啥用?”
“就是,你费那个劲干啥?”
我没有回头,但许老师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他不一样。”
那两个字像在我胸口撞了一下,但我没停下来。
下午放学,我往校门口走。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韩天佑和几个人站在花坛边,靠着墙抽烟。
他看到我,冲我吹了个口哨:“喂,零蛋哥,来一根?”
我没理他,继续走。
他几步追了上来,挡在我面前:“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回?”
“不想抽。”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一撇:“许老头找你干啥?让你写作业?”
他身边的人笑了:“估摸着是叫他补课呢。”
“补啥补,”韩天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人家是零蛋高手,补什么课。”
我绕过他,走了。
他也没追上来。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我背上。
回到家,我妈还没回来。灶台上放着半碗剩菜,用碗扣着。我掀开看了看,是土豆丝,边缘已经有点干了。
我把饭热了热,端着碗坐在门口吃。
邻居家的大妈出来倒水,看见我,问:“小高谊,你妈还没回来?又加班了?”
“嗯。”
“你妈可真不容易啊,一个人供你上职高……”
我没接话,扒了几口饭。
晚上快十一点,我妈才回来。她手上有几个创可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一进门就笑:“妈今天多做了两家活,给你带了点肉。”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卤肉。
“快吃快吃,还热着呢。”
我说我吃过了。她不信,非要看着我吃一块才肯去洗漱。
我嚼着那块肉,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妈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裂着口子,贴着创可贴。
早上起来,我妈已经出门了。桌子上放着五块钱,还有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好好吃饭。”
我把钱揣进兜里,背上书包。
到了学校,许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像是专门在等我。他手里拿着张卷子,递给我:“这是省实验中学去年的竞赛题,你拿回去看看。”
我没接。
他硬塞到我手里:“别让我看不起你。”
我握着那张卷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课铃响了,他走进教室,我跟着进去了。
那张卷子被我塞进了书包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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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照常发呆,照常趴桌,照常交白卷。
许老师不再找我谈话了,但他每次经过我身边,都会在我桌上放一份习题。有时候是打印的,有时候是他手写的,工工整整,连步骤都写好了。
我没扔,也没做,都夹在书里放着。
肖瀚文有一次翻我书,翻出那一沓习题纸,眼睛都瞪圆了:“我靠,高谊,这是许老师给你开的私灶?”
我把书合上:“别乱翻。”
“你这人真是,人家给你开小灶,你还藏着掖着。”他咂咂嘴,“我要是有这待遇,我做梦都能笑醒。”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操场上跑了两圈就自由活动了。我坐在篮球架底下,看着别人打球。
韩天佑也在场上,他球打得不错,过人挺利索,但是脾气大。
就为一个犯规,他跟人吵起来,推推搡搡差点动手。
体育老师过来把他拉开,他骂骂咧咧地下了场,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他喘着粗气,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侧过头看我:“你这人看着真烦。”
我没看他:“那就别看。”
他把水瓶往地上一摔:“你这什么态度?”
“你什么态度,我什么态度。”
他一下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仰起头,跟他对视。
旁边的人围过来,有人拉住他:“天佑,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甩开那人的手,指着我:“你等着。”
他走了,旁边的人也都散了。肖瀚文凑过来,小声说:“你惹他干嘛?他认识职高外面那帮人。”
“我没惹他。”
“你这人怎么……算了算了,你自己注意点。”
放学的时候,我没走正门,绕了条小路回家。
走了一半,后面有人追上来。我回头,是韩天佑和三个男生。
我站住了。
他们围上来,韩天佑走到我面前:“昨天的事,今天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跟我道歉。”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你没听见?”他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一步,背撞在墙上。
“你不是很能装吗?”他又推了我一把,“今天怎么了?不装了?”
我咬着牙,没还手。
妈妈说过,不要惹事。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咱家惹不起事。”
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
韩天佑看我不动,踢了我一脚:“怂包。”然后带着人走了。
他们走远了,我才靠墙坐下来。
天灰蒙蒙的,风刮着巷子口的塑料袋,卷起来又落下。
我坐了很久,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回到家,我妈在蒸馒头,热气升腾,整个厨房雾蒙蒙的。她的脸藏在雾气后面,看我进来,笑着说:“回来了?馒头马上好。”
我坐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弯腰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那么深。
“妈。”
“嗯?”
“我要是能考上大学,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你说啥傻话呢?你上不上大学,妈都得干活。”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她把蒸笼盖掀开,一股白气冲上来,“你要是真能考上大学,那是你争气,妈就是累死了也高兴。”
她说完这话,又觉得不对,呸了两声:“大吉大利,不说死不死的。”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零乱的柴火棍子。
那晚我吃完饭,回到房间,翻出许老师给我的那些习题。
我坐在桌前,开了台灯。
第一道题,我看着它,然后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写得很快,一道接一道,一直到最后一题。
全部写完,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了。
我把卷子放在桌角,熄了灯。
窗外黑漆漆的,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学校,许老师已经站在走廊上了。
我走过去,把那沓习题纸递给他。他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看着我,眼神变了:“你做的?”
他没说话,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快,翻到最后,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能看到他握纸的手微微发抖。
“这题,第三道大题的第二个小问,你用的是第二种解法?”
“标准答案用的是第一种。”
“第二种更简单。”
他半天没说话,然后把卷子叠好,放进口袋:“放学后来我办公室。”
我点点头,走进教室。
上午的课我听得心不在焉。肖瀚文问我怎么了,我想也没想:“没怎么。”
中午去食堂打饭,韩天佑正和别人坐在一起,看到我,哼了一声。我没看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肖瀚文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听说你把许老师的作业写了?”
“你消息挺灵通。”
“许老师跟班主任说话的时候我听见的。”他压低声音,“他说你是个苗子。”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高谊,你要是真厉害,就别藏着掖着了呗。”
“没藏着。”
“还没藏呢?你一个中考六百多的人跑来职高交白卷,这叫没藏着?”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
下午第三节是许老师的课。
他走进来,手里没拿课本,只拿了一沓纸。他把那沓纸放在讲台上,然后看向我:“卢高谊,你上来。”
全班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许老师把那沓纸递给我:“这是我昨天给你的题,你自己选的竞赛题,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第三题讲讲。”
教室里一片嗡嗡声。
我握着那沓纸,扫了一眼下面的同学。有人在笑,有人在看热闹,韩天佑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但越说越顺。我把那道题的思路讲了一遍,提到第二种解法的时候,我看到许老师的嘴角动了一下。
讲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掌,零零星星的。
许老师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坐着。”
我回到座位上,肖瀚文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韩天佑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像之前那么轻蔑,多了点别的意味。
当着全班露了这么一手,我的日子没有好过起来,反而更难了。
下课的时候,韩天佑堵在门口,当着我的面说:“别以为自己会做几道题就了不起,这里是职高。”
他走后,肖瀚文小声说:“他嫉妒你。”
我开始后悔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又给我带了吃的,这次是一包花生糖。她说雇主家给的,没舍得吃,给我带回来了。
我剥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但嚼着嚼着,有点苦。
我决定了,以后不管许老师怎么说,我都不会再碰那些题。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注意到我。
我就做个透明人,好好读完三年,然后找个活干,安安稳稳的。
可第二天,事情出了变化。
许老师没来上课。
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来,说许老师身体不舒服,请假了,数学课改成自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午,我在走廊上听到两个老师在说话。
“老许真去教育局了?”
“去了,一大早就去了。”
“他真去举报了?”
“谁知道呢,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们看到我,不说话了,互相使了个眼色,走开了。
我站在走廊上,风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吱呀作响。
许老师去教育局了。
为了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看到了许老师。
他站在路边,夹着烟,烟头快要烧到手指了也没弹。他看见我,把烟掐了:“你怎么还没走?”
“刚放学。”
他点点头,顿了顿,说:“没事,回去吧。”
他的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许老师,你今天去哪了?”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好好读你的书。”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有点佝偻,消失在路灯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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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之后,许老师有三四天没来上课。
我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发呆。旁边的空位是许老师平常站的地方,我总是习惯性地看过去,可他不在。
第四天,他回来了。
头发好像比前几天白了些,脸色也不好。上课的时候,他讲着讲着会停顿,像是走神了。但他看到我时,眼神里还是那种熟悉的认真。
他走到我桌前,放下一张纸:“这是今年省实验中学的竞赛真题,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算了。”
我看了看那张纸,没动。
他站了站,转身走了。
这一周,我每天晚上都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笔拿起来又放下。妈妈进来送过两次水,看我坐着发呆,也没催我,只是轻轻把门带上。
星期六,我一个人在家,把那张纸铺开,开始做题。
题很难,比之前那些都要难。但我越做越来劲,好像身体里有股劲,憋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做了一整天,从天亮到天黑,脖子酸得抬不起来。
做完的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没有把卷子给许老师看,就夹在课本里放着。
可许老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
星期一中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把那张卷子递给我:“你做完了?”
我点点头。
“怎么样,感觉难不难?”
“还好。”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心揪了起来。
“卢高谊,你的事,我跟学校反映了。这个学校不适合你,我会想办法帮你转到省实验中学去。”
“老师……”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别跟别人说。”他冲我笑了笑,“等我跑下来,再告诉你。”
他脸上的笑容很宽慰,但我总觉得像在交代什么事情。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
她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问了我一句:“高谊,你觉得行吗?”
“不知道。”
“那你觉得许老师这人靠谱吗?”
“靠谱。”
她点点头:“那就信他。”
可事情没那么顺利。
两天后,魏强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许老师给我的那张竞赛卷。他拿起卷子,抖了抖:“卢高谊,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
“你一个职高生,做这个干吗?想考省实验中学?”
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考个竞赛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这世界没那么简单。你要是老实待着,三年毕业找个工作,也比瞎折腾强。”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行了,你回去吧。这个卷子我收了。”
他没让我拿回去。那张纸,被他扔进了抽屉里。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回荡。
我想,许老师大概也遇到了麻烦。
从那天起,许老师的课突然少了。班主任说,他的课程安排做了调整,有些课换成别的老师来上。但我知道,不是那么简单。
有一次在食堂,我看到许老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他抬头看到我,笑了笑:“吃了没?”
我们都没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吃着饭。
吃完饭,他把盘子放到回收处,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别管其他事,只管读书。”
但我心里清楚,他已经尽力了。我能为他做的,就是别给他再添麻烦。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把试卷翻出来,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算。
我妈以为我变了性子,也没多问,只是偶尔端水进来,看我还在看题,就默默退出去。
我告诉自己,不能辜负许老师。
可我也知道,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06
市数学竞赛的通知下来那天,魏强在全校大会上念了一遍。
“今年市里的数学竞赛,每个学校都要派代表参加。咱们学校也要选人。”
我低着头,坐在台下,没当回事。
可散会的时候,肖瀚文拉住我:“高谊,你要不要报名?你要是报名,肯定能选上。”
“我没兴趣。”
“你傻啊,你要是拿个奖,以后上……”
“我说了没兴趣。”
他张了张嘴,没再劝我。
但我没报名,有人把我报上去了。
第二天,数学课代表拿着一张表走进教室:“卢高谊,你的报名表。”
我愣住了:“我没报。”
“不知道,是学校那边拿来的,已经报上去了。”
我握着那张表,半天没反应过来。
下午魏强把我叫到办公室,看着我,皮笑肉不笑:“卢高谊,我帮你报名了。”
“我没同意。”
“怎么,不想去?这可是给学校争光的好事。”他顿了顿,“再说了,你不是觉得自己挺能的吗?去试试呗,让大家看看我们职高,也不是净是些废物。”
他盯着我,像是等着看我的窘态。
“我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也行。”他把椅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那就说明你承认自己不行。以后,也就别老想着往省实验中学跑了。”
他说得轻飘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我明白了。他这是在给我下套。
我要是去比赛,考砸了,他会借机羞辱我,连带着打击许老师。
我要是拒绝,他就有把柄说我不行,让许老师之前的努力都白费。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心里翻江倒海。
“我参加。”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了笑:“行啊,有志气。那我们就等着看你的好成绩了。”
出了办公室,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脏怦怦跳。
肖瀚文从角落探出头来:“高谊,你真要去?”
“你别上他的当,他就是想看你出丑。”
“我知道。”
“那你为啥还去?”
我没回答他。
因为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竞赛那天是星期六,地点在市一中的大礼堂。我穿了校服,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门口。
三职的校服,灰扑扑的,丑得很。
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数穿着市一中、省实验那些亮眼校服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手里拿着学习资料,表情轻松又自信。
我走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胸口的校徽上扫过,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职高的?”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找了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坐下。前面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了回去,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那几个人都笑了。
我没吱声,把笔放在桌上,等着发卷。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把卷子发下来。
我扫了一眼题目,第一页,填空题,不难。再往后翻,选择题,应用题,压轴大题。我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紧张,是兴奋。
这种感觉,好久没有过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刮。
前面几道题,我做得很快,基本没有停顿。做到中间那道大题,我停了一下,想了想,换了另一种解法,更简单。
做完最后一题,我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间,四十分钟。
我举了举手:“老师,交卷。”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现在?”
他走过来,把我的卷子拿起来翻了一遍,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大礼堂。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迎面碰到一个人。
那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一副金框眼镜,身后跟着两个老师模样的人。他看了我一眼,停下了脚步。
“你是哪个学校的?”他问。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第三职业高中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竞赛的同学?”
“你怎么出来了?结束了吗?”
“做完了,交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兴趣。他正要继续问,旁边一个老师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没再问我,转身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不出他是谁。
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我以后还会再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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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学校都炸了。
我拿了个全市第一,比第二名高了28分。当教务处的老师把成绩单贴出来时,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分数,心里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但别人不这么想。
第二天,许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的眼眶是红的。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好,好啊。”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像是要把他这些天的憋屈一股脑儿吐出来,“卢高谊,你让那些看不起咱的人看看,咱职高的学生,也不比别人差。”
他说完,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消息传得很快,市一中的校长亲自来了我们学校。
那天上午,我正在上课,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来,说有人找我。我跟着他到了校长办公室,门一推开,我愣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是那天在校门口遇到的那个戴金框眼镜的男人。
他看见我,站起来了:“你就是卢高谊?”
“我叫雷明远,是市一中的校长。”
我看着他的脸,终于想起来了。我见过他,在我爸的相册里。有一张泛黄的毕业照,他站在我爸旁边,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特别灿烂。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没说话。
他坐下来,看着我:“你的成绩我看了,非常好。说实话,职高能有你这样的学生,不容易。所以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市一中,愿意特招你。只要你愿意,下个学期就能转到我们学校来读书。”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安静了。
许老师站在角落里,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他,问:“为什么?”
雷明远微微一笑:“因为你是个好苗子。我们省重点中学,就应该培养你这样的学生。”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恍惚间,我想到那张毕业照上我爸的笑脸,又想到他在脚手架上摔下来后,我妈抱着我哭得喘不上气。
“雷校长,你认识我爸吗?”
空气凝固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说:“你爸?叫卢建国?”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认识。老同学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那我中考的事,你应该也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他的脸色变了,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雷校长,”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中考658分,但我来了职高。我填的志愿里,压根儿没有第二志愿。按理说,我不可能滑档。”
“卢高谊同学,高考录取的事,有专门……”
“我问过我以前的班主任,他说档案被人动过手脚。”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许老师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他没说话,但眼睛死死地盯着雷明远。
雷明远没有正面回答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卢高谊,过去的事就先不提了。你现在有一个好机会,市一中愿意接收你,这个事,你回去考虑考虑。”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雷校长,你还没回答我。”
他没回头,在门口站了几秒,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许老师。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孩子,你跟我想一块去了。”
“许老师,你有证据吗?”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这事,学校里面有人,不好搞。”
“那怎么办?”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可我没想到,许老师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
三天后,他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就叫《一个中考658分学生的滑档真相》。
他把我的中考成绩,录取通知书,前三年的考试记录,许老师和省实验中学的来往邮件,全部贴了出来。
那篇文章一天之内,转发过了十万。
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我是天才,有人说我是倒霉蛋,也有人骂我,说我是在编故事。
但更多的人把目光对准了雷明远。
事情越闹越大,市教育局组成了调查组,正式介入调查。
我妈也知道这事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抱着我哭了一场,然后说:“高谊,咱不怕。咱有理,就不怕。”
我点点头,心里却翻着另外的账。
雷明远亲自来我家那天,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他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条烟和两瓶酒。他看到我妈,先是愣了愣,然后笑着说:“嫂子,好久不见。”
我妈转过身,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手里的衣服没放下,绷着脸问:“你来干啥?”
雷明远把袋子放到桌上:“嫂子,我来看看你们娘俩。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但现在有机会补偿了,只要你们不追究,市一中的位置,我给你们留着。”
我妈没看他,只是继续晾衣服。
“雷明远,你走吧。我们不缺你那点东西。”
他的脸色一僵,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我,又笑着说:“嫂子,你就给我个机会吧。”
我妈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你走吧。”
雷明远的脸沉了下来,他抿着嘴,提起东西,转身出了门。
那晚,我和我妈都没说话。
但她握了紧我的手,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