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这天,很多人的手机屏幕上,一条讣告刚点开,第二条就跟着弹了出来。
前一条是敬一丹,71岁,央视焦点访谈那张看了二十年的脸,前一天夜里在北京的医院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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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一条是小七龄童,84岁,章氏猴王世家的正宗传人,前一天中午12点06分在老家绍兴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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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一个是拿着话筒说了一辈子话的人,一个是披着行头翻了一辈子筋斗的人。
他们这辈子大概连面都没怎么见过,却在前后脚不到一天的工夫里,一起退场了。
说实话,看到这两条消息叠在一起,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敬一丹这个名字,对几代中国人来说,是电视新闻里最熟悉的那张脸。
她1955年4月27日生在哈尔滨,是家里那个安静,有主见的女孩子,一路考进北京广播学院,也就是后来的中国传媒大学,成了台里第一个拿着播音硕士学位出镜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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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她进了央视,先是在经济半小时当主持人,1993年又办了一丹话题,这是全国第一个用主持人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栏目。
但真正让全中国人记住她的,是焦点访谈那张主播台,她在上面一坐就是整整二十年。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播新闻的样子特别,别的女主持靠漂亮靠甜,她不靠这些,她就靠一句一句把话说清楚,把理讲明白。
白岩松说过一句话,说敬大姐是女主持人里最有人情味的一个,她的心很软,连批评性的报道,用的都是商量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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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我信,杨澜也说过,一般女主持人难脱一个媚字,唯独敬一丹是不以媚取人的。
一个人能在最热闹的舞台上,二十多年不靠媚态吃饭,靠的只能是硬功夫和真性情。
她主持过香港回归,主持过澳门回归,和搭档白岩松一起,把感动中国办了整整十八届,每年春天,国人等着看的,除了名单,还有她那把温和又不含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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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30日,她录完最后一期焦点访谈,没有说再见,只是朝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就这么退了休。
去年她在一场读书分享会上被人问起年龄,她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真的一点不在乎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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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从一个71岁,刚退休没几年的老太太嘴里说出来,不像是逞强,倒像是她这辈子的本色。
今年5月30日,她还站上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的讲台,给毕业生讲了她最爱的四个关键词,珍惜心动,主动沟通,自我调适,寻找明师。
她在台上回忆起研究生毕业后那个雨夜,她说正是那个夜晚的某一次心动,让她下决心去当记者,从记者出发,做一个采编播合一的主持人。
那会儿谁也想不到,一个月后,她会在老家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病情重到要转回北京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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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夏至到白露,她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三个月,最终没能挺过来。
她的女儿王尔晴在讣告里写了这么一句,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
而她自己生前留下的那句话,是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这句话我看了好几遍,一个在病床上走到人生尽头的人,最后留给世界的不是抱怨,不是遗憾,是一句感谢。
另一边的小七龄童,走的完全是另外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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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名叫章金云,1943年生在绍兴城,家里是戏曲圈里出了名的猴王世家。
他的父亲七龄童,专攻猪戏,把个猪八戒演得名扬剧坛,他的叔父六龄童,开创了南派猴王,把孙悟空演活了,两位老人联手编演的三十六本西游记,是绍剧猴戏的开山之作。
小七龄童七岁起就跟着父亲和叔父学艺,因为年纪小,辈分也小,艺名就叫小七龄童,一叫就是一辈子。
十一岁他挑帘登台,先是在朱砂球龙虎斗这些戏里跑龙套,后来专攻武生,兼演老生。
他最出名的绝活,是19岁那年,给叔父六龄童做武功替身,在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里一口气连翻几十个筋斗,把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听老戏迷讲过,他那几手绝活,枪鞭舞,双剑出鞘入鞘,八支钢鞭,随便拎出来一样,放到今天都能镇住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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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让我动容的,不是他的本事有多大,而是他对这行当的死心眼。
有一回他在台上表演,不慎摔倒,背骨直接断了,疼得浑身是汗,他硬是咬着牙把整场戏演完才下去。
还有一次,他被兵器敲掉了半颗门牙,跌断了两根肋骨,左脚落下九级伤残,从此走路一瘸一拐。
就这样一个人,记者问他后不后悔投身绍剧,他说,我从没有后悔过我当初的选择,而且我想我永远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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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话放到现在这个人人算计性价比的年代,听着挺傻的。
一个84岁的老人,一辈子没当上什么大红大紫的流量明星,就守着一门地方戏,一条瘸腿,一张被戏台磕掉半颗牙的嘴,他图什么呢。
可他偏要说,猴戏不姓章,它属于中国,属于世界。
这话他和堂弟六小龄童一起写进了一本书里,书名叫猴王世家,把章家四代人一百多年学猴,演猴,传猴的来龙去脉,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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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还追到了第一代猴王曾祖父章廷椿,第二代猴王祖父章益生,一路讲到叔父六龄童,再讲到他自己,那是一个家族用一百多年,只干一件事的执拗。
去年,82岁的章金云还接过记者的采访,说他年纪大了,练不了功了,可对戏曲的喜欢是一辈子的,平时没事还是在家唱戏,压腿。
他对着镜头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猴戏属于中国,属于世界,我们依旧相信它一定会兴旺发达,蒸蒸日上,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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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九月,他还和堂弟六小龄童一起去了浙江的婺剧团,坐在台下和观众一起看婺剧三借芭蕉扇。
一个82岁的老人,腿脚都不利索了,还愿意大老远跑到剧团去,就为了看别人演一场跟猴子有关的戏,这份痴,是装不出来的。
说实话,我对小七龄童最服气的,就是他把一门地方戏,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我越看这两个人越觉得,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
敬一丹守着一支话筒,二十年只说真话,说人话,哪怕面对的是尖锐的社会问题,也永远用商量的口吻,把弱者的声音放大,把智者的声音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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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龄童守着一方戏台,八十四年只演猴戏,哪怕摔断脊背,敲掉门牙,也咬着牙把每一个跟头翻到位,把章家的猴戏一代一代传下去。
一个在北京的演播厅里,一个在绍兴的戏台子上,隔着上千里地,谁也没见过谁,可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辈子只交给一件事。
我在想,这大概才是这一代人最让人舍不得的地方。
他们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骨子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较真,选了一条路,就再也不回头,也不问值不值,只是闷头走到黑。
敬一丹没想过要成为什么流量,她就想当一个把新闻播明白的主持人,结果她成了几代人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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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龄童没想过要当什么明星,他就想把祖上传下来的猴子演好,结果他成了南猴王的正宗传人。
这种笨拙,放在今天这个什么都讲究快,讲究变现的圈子里,几乎已经快绝迹了。
现在的年轻人,跳个槽都嫌慢,谈个恋爱都要算投入产出比,谁还会像小七龄童那样,为了把一场戏演完,生生忍着一根断掉的脊梁骨。
我甚至有点庆幸,这两个人走的是前后脚,而不是隔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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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是隔了几个月走,我大概会像看一条普通的讣告一样,叹一口气就划过去。
可他们偏偏挤在同一天谢幕,一个在清晨的北京,一个在前一天正午的绍兴,硬是把一门手艺和一个时代的落幕,同时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说白了,我们难过的,不只是死了两个人,而是随着这两个人的离开,我们熟悉的那个世界,又少了一大块。
敬一丹走了,那个用商量口吻播新闻的时代,好像也跟着淡了。
小七龄童走了,绍剧猴戏最后一代正宗的传承,好像也断了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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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龄童在讣告里称呼他,用的不是堂兄,也不是二哥,而是一句我的老师,说他的离世,是绍剧艺术的一大损失。
这句话从一个演了三十多年孙悟空的堂弟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懂行的人心里都清楚。
敬一丹的讣告底下,韩乔生,龚琳娜,曹可凡,一个个都赶着来送她最后一程。
曹可凡说,他与敬一丹同年斩获金话筒奖,相识一晃三十载,每一回相逢都如沐春风。
龚琳娜说,去年八月敬一丹还来过她的音乐会,朴实无华,一身正气。
敬一丹自己说起老同事,也是掏心窝子的,她说喜欢和白岩松聊天,和他聊天火星四溢,说到水均益,她笑着承认跟他在一起很自卑,因为他外语溜,视野宽,比自己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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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一个人走的时候,能让那么多同行抢着说她的好,抢着回忆和她相处的细节,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体面了。
而小七龄童那边,绍兴殡仪馆已经排好了告别仪式的时间,9月15日上午九点,在绍兴殡仪馆北C厅,他的儿子章红柱发的讣告里,用的是家父两个字,泣告二字收尾。
你看,两个离世的人,一个是让同行抢着叫老师的人,一个是让朋友抢着说好的人。
我总觉得,一个人活到最后,值不值,不用看赚了多少钱,就看走了之后,有多少人是从心里头难过,而不是碍于情面点个蜡烛。
敬一丹那句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小七龄童那句我永远不会后悔,这前后两句话,说穿了是同一种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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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把这辈子交给了我热爱的新闻,一个是把这辈子交给了祖上传下来的戏,到最后,两个人都能拍着胸脯说一句,值了。
写到这儿,我心里那点不是滋味,慢慢变成了一种敬意。
这世上有的人,活得像个流星,轰轰烈烈划过,没几天就没了影。
也有的人,活得像一盏不怎么亮的路灯,不显山不露水,却在一条路上,稳稳地照了几十年。
敬一丹是那盏灯,小七龄童也是那盏灯。
灯灭了,可它照过的路,还亮着。
敬一丹放大的那些弱者的声音,小七龄童翻出的那些跟头,不会因为他们不在了就消失,它们早就成了几代人记忆的一部分。
我想,这大概就是他们这一辈子,最体面的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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