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电话铃炸响。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岔了气,我爸接过手机,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哥走了。”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走”是什么意思。
哆嗦着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页面刚跳出“出票成功”,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思颖,哥没得急病。回县城别声张,店后屋鞋柜最下面那双旧棉鞋里,有东西。密码是你生日。别告诉爸妈,他们撑不住。”
我盯着屏幕,从头凉到脚。回拨过去,关机。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拍。我攥着手机,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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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铁是早上六点那班。我凌晨四点就到了站,蹲在候车大厅的墙角,一遍又一遍翻那条短信。
第一遍看,是震惊。第二遍看,是疑惑。第三遍看完,我手指头开始发麻。什么叫“没得急病”?什么叫“他们撑不住”?大哥到底瞒了我们什么?
五点四十分,检票口开了。
我跟着人流往里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天还没亮透,站台上的灯光黄蒙蒙的,看得人心里发闷。
我想起半个月前那通电话。
大哥打来的,说肖平账目不对,仓库那边的进货价比市场价高了两成。
我当时正在带客户看房,嫌他啰嗦,随口说了一句:“大哥你少操点心,合伙生意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那声叹气我现在还记得。
隔着手机都能听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要是当时多问一句就好了。
我要是当时没急着挂电话就好了。
可那时候我哪知道?
我哪知道那会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那么多话?
列车启动了。
窗外掠过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灰蒙蒙的。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我知道,大哥有两个手机,另一部只有他自己用。
他什么东西藏得这么深?
密码用我的生日?
得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能让他死了都不忘留这么一手?
我闭上眼。
小时候大哥背我过河上学。
那时候村里发大水,桥被淹了,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河水里,一步一步把我背到对岸。
我趴在他背上,觉得他比天还高。
我已经很多年没觉得他高了。
那年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县城帮人看摊子,后来摆烧烤摊,一点一点攒钱。
再后来父母催他结婚,他认识了薛静雯,第二年生了小朵。
日子就这么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直到去年,二喜拉他合伙做冻货生意。
二喜是跟了他六年的伙计,人老实,大哥信他。
肖平是二喜的姐夫,做冻货起家的,在县城东头有个冷库。
大哥想着有冷库有货源,自己也掏了钱,跟肖平一人一半,盘下了西街那个旧仓库。
当时我还替他高兴,说大哥你好日子要来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现在想想,那个笑,咬着牙。
列车到了县城站已经快九点。
我打了个车直奔家里。
推开门的瞬间,我妈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头发白了一大片,一夜间好像老了十岁,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我哥的名字。
我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言不发,眼窝深陷,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蜷着,指节发白。
灵堂设在堂屋,正中间挂着大哥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微微笑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膝下的青砖冰凉,凉意顺着膝盖一直往上爬。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眶发酸,愣是没掉下一滴泪来。
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只知道,大哥不是那种会把自己活活熬死的人。
他身体一向硬朗,不抽烟不酗酒,平时连感冒都很少得,怎么可能心梗?
大嫂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你哥他平时看着好好的,哪知道说走就走......”
我蹲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短信的事梗在喉咙里,我妈哭累了的间歇,我听见二喜在后院咳嗽了一声。
他蹲在井台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看见我过去,他站起来,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心,低低地说了一句:“鞋柜有人翻过。”
我攥着那张纸条,没有低头看。
余光里,我瞥见堂屋门口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形壮实,脸膛黑红,正跟谁低声说着什么。
我不认识他,但二喜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掐灭烟头,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就是肖平。”
02
肖平是上午十一点来的。
他穿着孝衫,进门先跪在灵前烧了沓纸钱,磕了三个响头,动作利落得很。
起来之后,他拉着我爸的手,眼圈泛红,声音沉沉的:“大哥走得突然,您老节哀。店里的事您放心,回头我替他料理。”
我爸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肖平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他两步,问我:“你是思颖吧?俊楠常提起你。你在省城做什么工作来着?”
我说做房产中介。
他噢了一声,说那可是个好工作,省城比县城有前途。
我敷衍两句,也没多聊。
他说话的语气热络得很,热络得不太对劲。
哪有刚死了合伙人的人,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人家妹妹拉家常?
午饭后,我借口困了,躲进里屋。
锁上门,摊开二喜塞给我的那张纸条。
上头就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很:“店后屋鞋柜被人翻过,棉鞋还在,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的心提了起来。
那也就是说,大哥藏东西的地方,已经有人去翻过了?
翻到没有?
东西还在不在?
存着短信的是我手机,但大哥短信里说得很清楚,鞋柜最下面那双旧棉鞋里有东西。
如果肖平已经翻过了,那东西现在到底还在不在鞋里?
还是说,他只是翻了个大概,没找到?
下午两点,灵堂里没人。
爸妈熬了大半夜,被亲戚劝去隔壁屋躺会儿。
大嫂带着小朵在后院厨房里煮东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时有时无。
我趁机溜出堂屋,绕过院墙,沿着巷子往店后屋走。
县城不大,从家到烧烤店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店门锁着,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我翻出大哥留在家里钥匙串上那把钥匙,开了后门。
屋子里的味道很熟悉。
油烟味、炭火味、卤料味混在一起,钻得人鼻子发酸。
大哥在这屋里待了十几年,这味道跟长在那儿似的。
后屋很窄,靠墙一排铁皮柜子,柜子上面灰扑扑的。
我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柜门,里头塞了一堆旧物,旧衣服、塑料盆、一摞旧报纸。
最里头摆着一双黑色棉鞋,鞋帮子都塌了,看着好些年了。
我伸手把棉鞋够出来,翻过来一看,鞋底是好的。我顿了顿,捏了捏鞋垫底下。硬邦邦的,有东西。
鞋垫底下贴着个手机,很旧,屏幕裂了一道口子。
我把它抽出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我大哥和小朵的合影,小朵骑在他脖子上笑。
我输入自己的生日,锁开了。
主界面很简单,除了系统软件,只有一个录音文件的图标。
我点开,大概三十秒的杂音。
然后我听见大哥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压着嗓子说话:“肖平,你进货单上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两成不止。这钱进的谁的兜,你心里有数。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浑身一僵。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传出来,冷冰冰的,带着一股子阴劲儿。
那声音跟白天灵堂上那个热络的男人判若两人:“胡俊楠,你非要往绝路上走?”
大哥说:“我不惹事,但这账你要是再动,我就把东西交上去。”肖平的声调变了,又阴又狠:“你试试。”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攥着那部旧手机,蹲在鞋柜前头,半天没动弹。
原来大哥早就发现了,原来他早就动过了。
可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为什么没报案?
我盯着那部旧手机,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我数了一下,录音文件有三个。
我一个个点开来听,第三个录完,我头皮都麻了。
大哥的声音在录音里显得很低沉:“肖平这个人我斗不过,他背后有赵广财。我递过一次举报信,没到三天他就知道了。这地方待久了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但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店不要了可以,仓库底下那块地,不能让他拿去。思颖要是回来,让她把东西交上去。”我蹲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柜,手指头攥着那部旧手机,攥得发疼。
原来他不是不想报警,是报过了,没用。
他早就知道自己斗不过,可他还是留了这一手。
他在等一个能帮他的人。这个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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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守灵,我跪在灵前,烧纸烧到半夜。
堂屋里很安静,供桌上的香燃着,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了。
我爸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妈靠在躺椅上,像是睡着了,但眉头皱着,睡得也不安稳。
大嫂搂着小朵在里屋,小朵早就睡着了,大嫂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却睁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看着大哥的黑白照片,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部旧手机里的录音。
肖平晚上没走,在院里跟几个帮忙的人搭了张桌子吃饭。
他劝酒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热络得很。
我烧完最后一沓纸钱,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院子方向看了一眼。
肖平正端着酒杯跟人碰杯,笑纹堆在眼角,跟个没事人似的。
他知道那部手机里有什么,他一定知道。
不然他白天不会那么急着试探我。
深夜,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帮忙的人陆续散了,肖平也走了。
我蹑手蹑脚走到院子门口,二喜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看见我出来,他站起身,压着嗓子问:“找着了?”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二喜歪头吐了口烟,说:“前天晚上半夜,我看见有人翻后院的墙进来,进了店后屋,待了十来分钟才出来。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脸,但身形,像肖平。”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果然翻过。
可他没找到。
他把鞋柜翻了,但没翻到鞋垫里头。
二喜又说:“大哥出事那天晚上,是肖平给他打的电话,叫他出去喝酒。大哥本来说不去的,后来还是去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回来的时候,我看他脸色不对。他说头晕,想躺躺,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不喝。第二天早上我去叫他,人就不行了。”
我听着,浑身发冷。
喝酒。
肖平叫他出去喝酒。
然后回来就心梗了。
这事也太巧了。
巧得我心里发慌。
我问二喜:“那天晚上,大哥说了什么没有?”二喜想了想:“他就说了句,说肖平这人不地道。他说他早就知道肖平做假账了,但他找人查过,这账做得很干净,直接报上去不好使,得砸实了才行。”他叹了口气,“大哥还说,等他哪天把东西备齐了,就把这烂摊子捅出去,让肖平吃不了兜着走。”
我站在夜里。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大哥早就备好了东西。
那部旧手机,那几个录音,还有仓库里那些账目,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
他又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他没等到那一天。
第二天上午,肖平又来灵堂烧纸。
他蹲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往火里递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肖哥,我哥走那天晚上,你们喝酒喝到几点?”肖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手里那张纸钱丢进火里,抬起头来看我:“十二点多就散了。你哥说他有点累,我还让他早点回去歇着。”他笑了笑,“我本来还想拉他再坐会儿的,他要走,我也没强留。早知道......”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出点破绽来。
但他神色如常,叹着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副悲恸又无奈的样子。
不对。
他这个样子不对。
我大哥走后,他没有主动提过一句关于店的事。
没有问仓库的账目怎么处理,没有提合伙生意接下来怎么办。
一个人死了合伙人,第一反应总该是想想生意上的事。
他一句不提。
他在避,还是在等?
下午,我以整理遗物为名,跟大嫂说要回店里拿点东西。
大嫂抹着眼泪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我去了仓库。
仓库在西街,是间老旧的砖瓦房,门上的锁换了新的,我打不开。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看见侧面的窗户没关严,墙根底下还垫着半截砖头。
我踩着砖头翻进窗,落了地。
仓库里冷飕飕的,弥漫着一股冻货特有的腥味。
靠墙的架子上堆着纸箱,地上落了一层灰。
我顺着过道往里走,尽头是间小办公室,门虚掩着。
推开门,办公桌上摆着一摞单据,还有一台开着的电脑。
我走过去翻了翻那摞单子。
先是进货单,还往下面翻了几页,翻到一张转账记录单,收款人的名字,是赵广财老婆的弟媳。
我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然后我又翻到另一张单子,是肖平把仓库底下那块地转卖出去的手续。
日期,刚好在我哥去世前三天。
我盯着那个日期,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三天。
他把地卖了三天之后,我大哥人就没了。
我把那几页单据全拍了下来,又把那张转账记录单独拍了特写。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我脸上,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我知道,那一定难看得很。
正准备翻窗出去的时候,就听见院门口有一辆车停下来,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车门声。
我隔着窗缝往外一瞄,肖平从车上下来,正往仓库这边走。
我一缩身,蹲在窗台底下,屏住呼吸。
肖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进了仓库,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来。
我紧紧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那脚步声在纸箱仓库里带着回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我心口上。
他在门口停住了,手搭在门把上。
我几乎忘了呼吸。
然后,他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低低的:“喂,哥。那个事,稳了。地契已经改了名,就等手续下来。”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那边的事你放心,人都处理干净了,不会留尾巴。以后这店里,再没姓胡的事了。”
我蹲在窗台底下,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人都处理干净了?
不会留尾巴?
再没姓胡的事?
他说的是我大哥的命。
他管我大哥的命,叫处理干净了。
肖平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院门关上。
我一直蹲着没敢动,等了好一阵,才慢慢站起来。
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那个相册图标上,多了一排新拍的照片。
我深吸一口气,攥着手机,从窗户翻了出去。
天已经擦黑了,巷子口的路灯还没亮。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几张照片又翻了一遍。
仓库的地契,赵广财老婆弟媳的转账记录,还有肖平那句“人都处理干净了”。
这些东西足够把他送进去了。
但我不敢回家。
我怕我脸上的表情会露馅。
我怕他看到我跟他爸说了一句话,心里就会起疑。
我在街角蹲了快半小时,把手机里的照片在网盘备份了一份,才把原相册里的记录删掉。
然后,我迈开步子往回走。
一路走,一路告诉自己:稳住。
大哥走了,这个家得有人撑着。
那个人,现在是我。
04
回到家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堂屋门口亮着一盏灯,黄蒙蒙的,照着门槛上的青苔。
我把手机揣好,进屋跪回灵前。
刚跪下去,我妈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我在那跪着,眼泪又落下来了:“思颖,你说你哥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他还没看着小朵长大呢......”
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头。只能一下一下地烧纸,借着一个又一个动作,把那股说不出来的情绪压下去。
嫂子的情绪看起来比昨天好些了,至少没有再一直哭。
她坐在里屋,慢慢收拾大哥的遗物。
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见她把大哥叠好的几件衬衫放进衣柜里,把床头柜上的药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心里一动,走进去问:“大嫂,我哥平时吃什么药?”她头也没抬,说:“降压药呗,他血压高,吃了大半年了。”说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前阵子有人给了他一种什么进口药,说他那种血压吃那个好。他看着挺信。吃了几回,也没见什么效果。”
我心跳快了一拍,面上装着随便问问的样子:“什么进口药?”大嫂想了想:“瓶子上没标签,就一个白瓶子。是肖平给的,说他有个亲戚在那边做药,专门从国外带回来的,保真。”
我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肖平给的。
又是肖平。
我强压着嗓子里的涩意,轻声问:“那药瓶还在吗?”大嫂想了想,转身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就这个。我寻思着没什么用,准备扔了来着。”我接过来,摇了摇,里头还有几粒药。
白色的小药片,跟我大哥平时吃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但我盯着那药片,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这个先留着吧,回头我问问我哥认识的那个医生,看看这药跟原来那个能不能混着吃。”大嫂点了点头,也没多心。
我把药瓶揣进兜里,回到灵堂。
跪在蒲团上,我捏着那个药瓶,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瓶壁。
药片。
肖平给的降压药。
我大哥吃了三天说头晕,然后停了。
再然后,人就没了。
这药里头到底装的什么?
我不敢往深里想。
那天晚上,我守在灵堂没有睡。
上半夜来了几个亲戚,在院里坐着说话,聊的都是大哥以前的事。
他们说大哥做生意实在,从不缺斤短两,夏天卖烧烤,冬天卖羊汤,赚的都是辛苦钱。
他们又说大哥人好客,谁家有个急事,招呼一声他就去。
我听着,嗓子眼发酸,愣是没掉眼泪。
人走了,好话一箩筐,可再多的好话,人也回不来了。
后半夜,我坐在灵前,把那部旧手机又翻了一遍。
录音文件我已经听了三遍,翻来覆去就那些内容。
我抱着万一的心态,把手机里的备忘录、相册、短信全翻了一遍。
短信里有一条,没有发出。
显示编辑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一分。
短信内容很短,就一行字:“老婆,我对不起你。柜子里那张卡,密码是小朵生日,留给你的。以后你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
这条短信停在了草稿箱里,没有发出去。
凌晨一点五十一分。
我大哥出事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我盯着这条草稿短信,忽然觉得一阵窒息。
他知道他要出事了。
他在那条草稿短信里,已经交代了后事。
卡。
密码是小朵的生日。
他给大嫂留了卡,密码是小朵的生日。
那卡呢?
大嫂知不知道?
我关掉短信界面,又翻了翻手机里的相册。
相册里只有三张照片,两张小朵,一张是仓库的门口。
我盯着那张仓库门口的照片,觉得有点眼熟。
忽然想起来了,仓库门口墙根底下,垫了半截砖头。
我翻窗的时候踩着那半截砖头。
原来那砖头是大哥放那儿的。
他把仓库钥匙藏在了那块砖头底下。
我攥着手机,心里某个地方忽然亮了一下。
大哥留的东西,没那么简单。
他留了录音,留了短信,他还在仓库门口放了一把钥匙。
他在一步一步地指引我,走到他想让我去的地方。
可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我闭上眼,把手机按在胸口,感受着一阵阵的心跳。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时候。
大哥牵着我的手,走在大雨过后的田埂上,天上还挂着彩虹,稻田里全是水。
他指着稻田说:“思颖,你看那秧子,扎了根就活,就算被水淹了也死不了。”他说完就往前走,我拉住他的衣角,却发现他的手已经凉了。
我从梦里惊醒,天已经亮了。
堂屋门口亮着灯,白天的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着大哥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还是那样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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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葬前一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县医院。大哥的死亡证明在殡仪馆,但这之前,我揣着那个药瓶,找到了县医院的内科主任。
医生姓周,五十多岁,是我爸的老朋友了。
我把药瓶递给他的时候,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凑在灯光下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他没急着说话,转身从抽屉里拿了个放大镜,对着那片药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药不是降压药。”周医生把药片放回瓶子里,语气很笃定,“外观看着像,但工艺不对。正规药厂出来的药片,表面都有刻痕和编号,这种光板板一片的,要么是小作坊货,要么……就是拿什么东西仿的。”
“那它到底是什么药?”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瓶还给我:“这得送市里的检验所做成分分析才行。县医院设备不够,我只能告诉你,这药片的颜色比正规降压药偏黄一点,气味也不太对。”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姑娘,这药哪来的?”
我把药瓶攥紧,避开了他的目光:“一个朋友给的,我吃着有点头晕,想问问是不是不对症。”
周医生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要是吃着不对劲,就别再吃了。这种没标签的药,出了问题,你连找谁负责都找不着。”
我点了点头,把药瓶塞进包里,走出了医院大门。
站在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刺眼。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立刻回省城。
离开这个让我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但我不能走。
大哥的事还没有个了断,我不能就这么走。
下午,我去派出所报案。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警察,听我说完大哥的事,他翻了翻面前的接警记录:“你是说,你哥生前跟人有经济纠纷,然后他突发心梗去世,你怀疑不是正常死亡?”
我说:“我怀疑他是被人害死的。”
年轻警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公事公办:“这没有证据的事,不能凭感觉。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做尸检。但遗体已经火化了的话……”他摊了摊手,“那就没办法了。”
遗体火化了。
明天上午,大哥就要火化。
我来不及多想,直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大哥的遗体先别火化,我有事要问医生。”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你哥的死亡证明都开好了,殡仪馆那边也联系好了,怎么突然……”我打断她的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妈,你就听我的,先别火化。哥的事有蹊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沙哑的声音传来:“蹊跷?什么蹊跷?你哥不是心梗走的吗?”
“那药有问题。”我闭了闭眼,“肖平给大哥吃的那个降压药,可能不是降压药。”
我妈那头的电话“啪”一声掉了。紧接着,她哭了起来,哭声隔着话筒传过来,刺得我耳膜发疼。我知道我说,这个家可能就散了。但我没说。
那天傍晚,我拿着药瓶,又去了一趟县医院。
周医生下班了,我没找着他。
但我找到了药剂科。
我把药瓶递给值班药剂师,说是我家亲戚的药,吃完了想再买一瓶,不知道在哪买的。
药剂师看了半天,说:“这药看着不像正规厂家的。”
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查查这药的成分?”
他摇头:“这得到市里做检验。你留着瓶子,要是想查,我帮你写个条,你拿着去市药检所问问。”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那药瓶揣回兜里,转身走出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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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下葬那天,天阴着。
风很大,吹得灵堂门口那块帘子哗啦哗啦地响。
亲戚们都来了,院子里站满了人。
我爸站在灵前,手扶着棺木,一句话都没说。
我妈哭得站不住,被我姑姑架着。
我跪在灵前,头磕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心里翻江倒海。
大哥的棺木就停在堂屋中央,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要被送去火化了。
我找借口说殡仪馆下午才有炉子,硬是拖到了中午。
在这两个小时里,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肖平来了。
他穿着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炷香,神色严肃地走到灵前,深深鞠了一躬。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他冲我微微颔首:“思颖,节哀。你哥的后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说:“肖哥,我哥的死亡证明,你有吗?”
他愣了一下:“在殡仪馆那里吧,你问这个干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哥的尸检结果还没出来,我想跟殡仪馆说一声,先别火化。”
肖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我心里笃定了七八分。
他打了个哈哈:“人死不能复生,你哥已经走了,再折腾这些干什么?让他安安心心地走不好吗?”
“我哥走得不明不白,我怎么让他安心?”
我这句话说出来,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亲戚们都看我,我爸也抬起眼看我。
肖平的脸色终于变了,但他还在努力绷着嘴角的笑:“思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从兜里掏出那个药瓶,举到他面前:“肖平,这药,是你给我大哥的。”
他盯着那个药瓶,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意却不到眼底:“这药是我给的。怎么了?我托人从外地带的降压药。你说这个干什么?”我又问了一遍:“这药,真的是降压药吗?”
他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