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解放不久,军代表欧震带队搜查逃离军官的住宅。面对被留下的朱氏,他不但没有援手,反而拿她丈夫的政治问题相威胁。
1.
1949年6月8日上午,毕宅的大门被敲得又急又重。
朱氏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几名武装警员便出现在门外。领头的男人出示搜查令,自称军代表欧震,说有人举报宅中藏有非法武器。
毕晓辉早已不知去向。朱氏和另一位姨太太不敢阻拦,只能退到墙边,看着警员逐间翻查。
柜门、木箱接连被打开,欧震却几次越过搜查人员,把目光落在朱氏身上。
那目光停得太久。朱氏下意识拢紧衣襟,第一次觉得,今天进门的人里,最危险的或许不是那些枪。
欧震察觉她的防备,抬手整了整衣领,终于把视线移开。
搜查很快有了结果。警员从柜子和箱底翻出几件武器,却没有找到线报中所说的大批藏枪。另一位姨太太反复解释,毕晓辉离开前什么也没交代,她们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欧震把两人分开问了一遍。轮到朱氏时,他故意把声音放缓,问她多大年纪,哪里人,往后有什么打算。
这些话和搜查无关。朱氏不敢不答,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临走前,欧震站在门口提醒她:“毕晓辉的问题还没查清,你们近期不要离开上海。有什么情况,我还会再来。”
他说“再来”时,目光仍落在朱氏脸上。
出了巷子,一名警员感叹:“毕晓辉跑得倒快,这么大的宅子不要了,连年轻姨太太也丢下了。”
众人只当一句闲话。欧震却一路沉默。
回到住处后,他脑子里反复出现朱氏开门时的样子。他知道军管会三令五申,不准侵占民财,不准欺压百姓,更不能借手中权力谋取私利。可他很快又替自己找到了理由:毕晓辉不会回来,朱氏无依无靠,他若肯照顾她,未必算害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当天夜里,等同住的人都歇下了,欧震独自返回毕宅。
敲门声响了许久,朱氏才隔着门问:“谁?”
“是我,欧震。白天的案子还有几句话要问。”
门开后,朱氏见他没带警员,怔了一下。她想把另一位姨太太叫出来,才想起对方临时出了门。整座宅子静得吓人,只剩他们两个。
欧震走进客厅,坐下后先问毕晓辉有没有留下书信和钱财。朱氏都说没有。他沉着脸听完,忽然叹了口气。
“你男人的历史问题很大,家里又搜出了武器。真追究起来,你也脱不了干系。”
朱氏的手指一下攥紧:“长官,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欧震靠在椅背上,“所以我才愿意帮你。换成别人来办,你现在已经被带走了。”
朱氏本就担心丈夫的身份会牵连自己,听见“带走”两个字,眼圈立刻红了。她低声问:“那我该怎么办?”
“我可以替你说话。”欧震盯着她,“可我冒这么大的风险,也得知道你是不是自己人。”
朱氏愣了片刻,以为他在索要钱财。她转身回房,从衣箱夹层取出四枚银元,轻轻放到桌上。
“这是我手里能拿出的,请长官通融。”
欧震看了看银元,却没有伸手。他笑了一声,将其中一枚推回去,顺势扣住了朱氏的手腕。
“我要的不是这个。”
朱氏猛地往回抽手,欧震却没有松开。
“毕晓辉回不来了。你一个女人顶着国民党军官姨太太的身份,今后怎么在上海生活?”他的声音仍然平静,“跟了我,你的事就好解决。”
直到这时,朱氏才明白他深夜前来的目的。
她想起白天进屋的那些枪,也想起欧震口中的“历史问题”。丈夫已经逃走,亲友不在身边,她甚至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真的有人来抓自己。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问。
欧震松开手,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那我只能按规矩办。毕晓辉留下的事情,该查到谁头上,就查到谁头上。”
这不是选择。
朱氏站在桌边,眼泪一滴滴落下来。那四枚银元在灯下泛着冷光。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要你保证不抓我。”
欧震重新笑起来:“我保证。”
那一夜之后,欧震很快托人在偏僻巷子里租下一间房。他让朱氏搬进去,对外只说她是从乡下赶来投奔自己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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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十分谨慎。每次都等天黑后才过去,走到巷口还会回头察看。他反复嘱咐朱氏不要出门,不要同邻居提起毕晓辉,更不能让人知道他们是在搜查那天认识的。
朱氏一一答应。她知道所谓保护随时可能变成另一种威胁,只能把自己的衣物和积蓄带进那间小屋。那四枚曾被欧震推开的银元,也和其余钱财一起收在木匣里。
搬进去第三天,朱氏试探着问,毕晓辉的案子是否已经查清,她能不能回原来的宅子,或者出去找份活计。
欧震立刻沉下脸:“你现在出去,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未婚妻原先是谁?”
“可我总不能一直躲着。”
“我让你住在这里,就是在保你。你若不听,以后出了事别来找我。”
朱氏再没说话。她渐渐明白,欧震所谓的保护,并不是让她摆脱毕晓辉留下的身份,而是利用这个身份把她困在身边。她住进了新屋,却没有获得半点自由。
房租和日常开销大多出自朱氏的积蓄。欧震起初还假意推辞,后来便把她的钱当成理所当然。有一次朱氏递给他几枚银元,他只掂了掂,便装进口袋:“现在我们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朱氏看着他身上的制服,没有反驳。正是这身制服让她不敢拒绝,如今也成了欧震最放心的遮掩。
白天的欧震仍按时到岗,见了上级主动揽事,听到强调纪律时也跟着点头。有同事夸他上进,他短暂地心虚过,转念却又觉得:大家越信任他,就越不会怀疑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人前来盘问,欧震的胆子渐渐大了。他不再刻意绕路,隔三岔五便来过夜,有时还把朱氏的钱拿去花用。
朱氏曾提醒他:“都说共产党纪律严,你这样做,真不怕别人知道?”
欧震不以为然:“上海刚解放,谁有空盯着这点事?你少出门,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几天后,欧震临走时从木匣里摸出一枚银元,随手装进制服口袋。
第二天下午,他独自在办公室整理材料。银元从口袋里滑出来,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欧震将它捏在指间,想到朱氏,嘴角刚露出一点笑意,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同事老刘推门进来。欧震手腕一抖,慌忙把银元扔进纸篓。
“你扔的什么?”
“没用的东西。”
欧震低头翻动文件,故意挡住老刘的视线。老刘没有追问,却把那道银白色的光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公安人员的生活都由组织供给,欧震又刚到上海,手里突然出现银元,本就反常。更让老刘警觉的,是他见人进门便急着藏起来。
下班后,老刘径直找到分局长刘永祥。
“我怀疑欧震手里的银元来路不明。”
刘永祥听完经过,沉默片刻:“只有一枚银元,不能随便给同志定罪。但他既然心虚,就必须查清。你来负责,先看档案,再盯住他的行踪。”
第二天傍晚,一名便衣警员远远跟上欧震。
欧震下班后没有回住处,而是绕进一条偏僻巷子,在一扇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
跟踪的警员贴在墙后,只看了一眼,心便猛地提了起来——
替欧震开门的女人,正是毕晓辉家中那个年轻的朱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