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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典最新小说集《颠倒》前言:
一
文/杨 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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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倒》
杨 典 著
作家出版社
冬日下午,我想出门散步,刚走了五十几米,就到了一座桥上。
这是一座小石桥,年久失修,桥身已倾颓了一部分。不过按我的地图记忆,桥本不在这里,而应在几百公里以外的一座荒山上。难道我出门散步本身就有问题?无法论证。我站在桥上往下看,只见桥洞漆黑,桥墩下并没有河流。桥的两端也没有衔接什么公路、城镇或山林,而只是两团弥漫着雪白烟雾的雾区。
这五十几米我是怎么走过来的?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一路上我曾和一些熟人打过招呼,寒暄了几句,就这样便度过了一年。其中有几个还称我为“盲文打字员”。这是什么意思?我也听不懂。
在桥中间,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石碑。碑座边,放着一张小木床、一盆已熄灭了很久的炉火,还有一把十字改锥。
我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十字改锥,伸手想凌空烤火。
“为了照亮碑文,你应该赶快把火炉点起来。”一个匆匆过桥的络腮胡男子朝我说道,然后又匆匆走开。
“既来之,则安之,把你看到的一切悲惨世界,用锥子在碑上刻下来吧,也许你还可以在桥上度过一段安稳的岁月。”另一个坐在远处桥头抽烟的老家伙冲我叫嚷道。他的烟头明灭,闪耀着一种蝮蛇眼里的光。
“一会儿要涨水了。再不赶紧写完,你会下不了这座桥的。”我听见桥洞下面有个睡觉的中年女子在用细微的梦话呻吟道。她翻身的姿势让我想起一位早年的恋人。
“嘿,除了写碑、烤火和睡觉,你这种下贱的小人物还能做什么呢?”有个开轿车过桥的家伙,从驾驶室里伸出他猥琐的秃顶,对我嘲笑道。他穿着白大褂,看得出来应该是一位医生。他的一只眼睛好像受伤了,包着药纱,另一只眼睛则透着狡黠。轿车在床边飞驰而过时,还把桥上的泥浆飞溅到我的裤子上。可独眼秃顶医生一点也不因此感到抱歉,他还故意把车停在碑前,向我炫耀他的安全:“如果你不做好你的事,恐怕你也会被这座桥上的事卷进去。”
“这地方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有点恼火向他发问道。
“不是发生过,而是必须发生、即将发生,以及还会不断地在发生什么。”秃顶医生趴在他的方向盘上,揉着受伤的眼睛,懒洋洋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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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不懂你的话。”
“不用懂。等会儿看到那群来占桥摸碑的人,你就明白了。”
“什么,占桥摸碑的人?”
“对。”
“那是什么人?”
“一群可能是来打群架的家伙。”
“打群架?都什么年代了,还打架?”
“怎么,你小时候没打过群架吗?”
“倒是打过。可这里也没人,和谁打呀?”
“这不太清楚。也许是和他们自己吧。”
秃顶医生说着,从轿车窗内向我递来一支烟,还拿出打火机点燃。
我对着无水的河床和打火机的火焰发愣,陷入惆怅。我接了烟抽起来。谁知刚把烟头弹向桥下,就听见很多竹竿子笃笃点地的声音,密集如雨点。然后便看见,从桥北头的浓雾中果然出现了一些排着队走过来的人。不过,前面领头的人是个睁着灰色瞳孔的盲人,后面跟着他的,也是一群盲人。
他们走到桥上,便伸出手在桥的栏杆、地面、碑座、木床、火炉等上乱摸,一个个显得神情慌乱,如在阅读盲文。
可据我观察,这桥上别说字,连一个涂鸦的符号都没有。整座桥上只布满了一些石头风化后的裂缝,以及青苔与灰尘。
也许还有凸起的盲文?也未可知。我也下意识地在碑上摸了一下。碑面平滑如镜,没有任何凸起。我只摸了一手脏兮兮的泥。
但那帮瞎子却还是在到处乱摸。摸累了,有一个躺到床上开始睡觉,另一个把火炉掀翻了,还有几个甚至牵着手,围着碑跳起原始的舞来。
又过了一阵,从桥的另一边又走来一群盲人,行为和前面的几乎一样。
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就在我散步的这一年多里,不断云集到桥上的盲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把桥都占满了。所有盲人开始都是一边摸桥,一边走路,一边交头接耳。他们渐渐走拢后,又互相推推搡搡,并故意和之前摸桥的人发生争执,似乎前面的盲人总是在挡路。有人在走路时撞到了他人,一生气,还动手打了起来。各自领头的盲人,则不愿自己的追随者受辱,便指挥大家抄起桥边的石头、树枝和火炉里的炭渣,向对方投掷。他们互相谈论深奥的黑话,还吐痰、诅咒,乃至干脆扑上去撕咬对方的脸。各种盲人排着队,山呼海啸,大踏步前进、后退或横行,或抡起竹竿群起而攻之。很多盲人都被打得遍体鳞伤,满脸是血,躺在桥上不断呻吟。还有些竟被意外打断了气,只好就地埋在了石碑边,或木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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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问这群乌合之众之间到底为何发生矛盾,又谁都说不上来。
即便那些领头的盲人,后来被人质问时,也只悻悻地抛出一句著名的狠话:“当年桥上发生的事,咱心里都有数,还有啥可说的。反正桥只有一座,两头堵,大家又都是过桥的,别瞎子瞧不起瞎子。”
于是,整座宁静的小石桥始终都被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瞧,盲文打字员,你当务之急,就是赶快用十字改锥把看到的这些用盲文刻到那碑上。”秃顶医生对我说。
“可我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
“所以才需要你来写呀。幸亏你不懂。懂可就糟了。”秃顶医生说着,走下车,脱掉了白大褂。我看见他里面竟还穿着一袭黑色的袈裟。原来他还有个行脚僧的身份。
“你到底算是干吗的呢,管闲事的?”我诧异地问。
“这和你要做的事有关系吗?”他一脸蔑视地对我笑道。
“唉,我是说,我又不懂盲文,怎么写?”
“你先用十字改锥,把碑中间的那颗螺丝钉松开看看。”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在碑底座靠上方的地方,有一颗在石头缝里陷得很深的生锈的螺丝帽。它几乎很难被注意到,更没有谁能摸到。
我刚用改锥一点点地将螺丝旋转取出,没想到石碑发出一声脆响,从螺丝帽的地方断裂开了。碑上部的石头忽然掉下来几块,里面露出了一个黑窟窿,窟窿里镶嵌着一面边缘斑斓的古镜。镜面光滑,如一块刚磨好的黑漆漆的砖头。1不对,也许本身就是砖头,因能照见东西才会被以为是古镜也未可知。更奇怪的是,我立刻在其中照见了我自己的脸:我竟也是一个盲人。
再看砖中倒映着的桥上那些盲人,却都是些明眸清澈的家伙。
我取出那砖头,转身朝僧人兼医生的独眼家伙问道:“这是假的吧?这是电子屏幕吗,还是半导体、图像仪或者什么监视器?”
“不,这是真古镜,也是真砖头。你散步遇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胡说,盲人怎么可能看见自己的脸?”
“所以才需要你自己做出解释。”他揉着受伤的眼睛,冷漠地说。
“怎么解释,用盲文?”
“对,用盲文。”
“不写又能怎么样?”
“那他们恐怕不会放你过桥的。”
“什么意思,你的眼睛也是他们打伤的吗?”
“这你想错了。我的眼睛只是因刚做了白内障手术而已。在盲人们眼里,你是唯一一个看到过桥上刚才发生那些事的人。所以,你也必须是盲人。而你写的东西也必须是他们能看懂的。当然,你自己倒不一定非要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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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识盲文,怎么写,用十字改锥吗?”
“其实你多虑了。任何你看到想到的,只要你能真的写出来,就必然是盲文。否则你就是个文盲。”
“你是要我写什么不着边际的文学故事吗?”
“嘿,文学可从来不是故事。文学是在地下室里自言自语,如砖磨镜,看得见的自然看得见。看不见的如万古黑夜,也是平常事,不必在意。何况真文学可能是完全封闭的,不需要交流的某种大自在。正因其完全封闭,故而能无所不透彻。”
“荒唐,我再说一遍,我根本不懂什么盲文。透彻啥?”我真有些生气了,恨不得拿手中的砖头砸他。
“那是你的事,别问我,问你自己。抱歉,我不能耽误太久了。我只是个路过来给你传话的。”僧侣兼医生说完,忽然一把摘下了包伤眼的药纱,扔出车窗,然后开着他的轿车扬长而去。那一瞬间,我看见他那只“伤眼”其实只是一只镶嵌在肉洞中的金属假眼,其中还连接着很多密集如丝网的电线、脑机、磁管与探头,以及数千万根组成他认知结构与思维方式的人造神经元。
“什么传话,是谁让你给我传的话?”我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位僧侣兼医生还只是个代言的奇怪生物,于是嚷道,还顺手将砖头朝远去的轿车扔过去。
砖头在漫长的抛物线中只留下一片寂静,再没人回答我。
空中的砖头飞速旋转时,其中所倒映的四周,还是桥上那些不断翻涌、互相冲突的盲人传来的喧嚣、怪叫与嘲笑。我看见桥两头已完全淹没在白茫茫的雾中,断崖般毫无出路。五十几米的来路,早已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荒野丛林。几个目光凶残的盲人把守在桥两边,用他们的盲目远远望着我。他们手里除了拿着各种鞭子、绳索、竹竿与凶器,每人手里也拿着一块砖头,身上沾染着打群架时留下的血迹。
于是,只为了从那块旷古的砖镜中脱身,离开这座散步时走错了路才发现的桥,我便只能默默地向前走去,把那块亦砖亦镜的石头捡起来,然后再在砖镜上把这一年遇到的事都写了下来。我不知道我写的是不是盲文。为了文学的全封闭,我亦随写随扔。其中有一些觉得还有些意思的,便留下来,就成了现在这部短篇小说集。
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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