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勋宗勃列日涅夫

我国有一些自媒体营销号的网友常模仿中国古代皇帝庙号的命名方式，给苏联领导人起了一系列赛博庙号。

‌苏慈宗‌——指斯大林，源于其被宣传为“国家之父”。

‌苏穗宗‌——指赫鲁晓夫，由于其大力推广种植玉米的“玉米运动”。

笔者介绍过赫鲁晓夫。

‌苏光宗‌——在部分语境下指戈尔巴乔夫，在于秃顶和地图胎记，但更常见的外号是“苏献宗”，因为其领导下苏联走向解体 。

‌苏勋宗‌——即勃列日涅夫，主要特征就是勋章特别多。‌‌因为在中国的语言习惯我们国家的古代帝王就经常以“某某宗”作为号，所以就起了这样一个调侃他的外号叫苏勋宗。

当然，这些都是搞笑，正规的历史传播讨论不这么说。

勃列日涅夫确实喜欢勋章，他给他自己也颁发了很多苏联的顶级荣誉，还有世界各国的一些荣誉性的勋章，所以他是在这方面可以算创了记录的。根据统计，他一生获得国内外勋章奖章104至114枚，1991年版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他是"世界获奖章最多的人"，他的这个外号最早出自跟苏联有关的“笑话吧”，经过年轻群体最喜欢的b站的著名历史营销号一通笑话，被推广开了。

曾经他被调侃成为除了治国什么都会，说是能喝又会抽，还挺好色，而且还特别喜欢吻别人，不论男女，他都显得很亲热。

不过，除了那些笑话段子之外，我们也要看到，他曾经是一个很有信仰的，做出贡献的第一代苏维埃青年。

勃列日涅夫（俄罗斯语：Леони́д Ильи́ч Бре́жнев；乌克兰语：Леоні́д Іллі́ч Бре́жнєв，英语：Leonid Ilyich Brezhnev，)，1906年12月19日（俄旧历12月6日）生人，1982年11月10日去世。

他出生在乌克兰卡缅斯科耶镇（现在第聂伯罗捷尔任斯克）一个冶金工人家庭，是货真价实的工人阶级出身。他1921年中学毕业后随父亲进冶金厂做工，1923年加入共青团，1931年10月入党。

他是"长在红旗下"的第一代苏维埃青年。他边在冶金厂做工边读夜校，后来在莫斯科农业大学和卡门斯科耶冶金学院进行学习，1935年获得学士学位和冶金工程师的职称。此后基本上是搞政治工作，一路从第聂伯罗捷尔任斯克市苏维埃副主席干到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委书记，主管国防工业，在这一过程中得到了赫鲁晓夫的信任。在他的早年生涯当中铸就了信仰的底色。

在卫国战争期间，这四年他都在一线做政治工作。1941年战争爆发之后，勃列日涅夫以旅政委的军衔入伍，任南方方面军政治部第一副主任。1942年4月开始任第18集团军政治部主任，参与新罗西斯克战役。

根据《红星报》的前线记者回忆，他甚至是首批获得红旗勋章的政治工作者之一。

《红星报》前线记者帕维尔·特罗扬诺夫斯基1942年秋在北高加索会见勃列日涅夫后说，“旅政委（相当于上校军衔）勃列日涅夫完成了军事委员会的几项重要任务。我听说勃列日涅夫同志在前线工作，该团1946年解放了顿河畔罗斯托夫市……勃列日涅夫是首批获得红旗勋章的政治工作者之一！”

根据记载说勃列日涅夫最了不起的是1943年的新罗西斯克战役的表现，在2月4日的时候，他担任政治部部长的第18集团军海军陆战队的分队占领泽梅斯卡亚湾旁边的一个桥头堡，在阵地上他进行了数十次战斗。据说有一次甚至替换下一名牺牲的机枪手，在救援到来之前坚持作战，挡住敌方的步兵进攻。

勃列日涅夫在他的《小地块》一书中说：“当时，全世界对我来说都缩到成纳粹进攻的这片土地，我不记得战斗持续了多久，只有一个想法——挡住他们！”

他1944年晋升少将，1945年4月任乌克兰第四方面军政治部主任，1945年6月24日参加红场胜利游行。

不过在战争期间，亲自拿枪作战这种表现只是偶然的，一般来说他都是在做政治工作，不是直接领兵的。

后来他确实是给自己夸大了一些战功，1978年的时候，他给自己授予了只属于方面军级以上的统帅的胜利勋章，不过在1989年被追缴了，也就是撤销了。不过在战时他在炮火当中做政治工作，这是真的，也是很有贡献的。

现在很多人都会在网上看到他胸前挂着满满的勋章的照片，会取笑他虚荣，不过这其中有一些分量是他应得的，比如说垦荒和航天这方面的功绩，通常还被一些人给忽视了。

例如1954年他被派往哈萨克斯坦搞处女地运动。这两年间带领开垦荒地近1800万公顷。1956年哈萨克斯坦粮食产量达1600万吨。全苏联当年粮食总产1.25亿吨，一半以上来自新垦区。所以他因为这个功劳被授予了列宁勋章。然后被调回中央工作。1956年到1960年间，他实际负责着协调苏联的太空计划，比如人造卫星上天和加加林进入太空等等这些，背后都有他调度资源的身影。也就是说赫鲁晓夫是领导这个事情，但是实际上是勃列日涅夫在实际工作当中做一些操作，所以这个功劳是他们两个都有的。

在1964年，他参与推翻玉米阁下赫鲁晓夫的事情，之后他上台了，支持柯西金的新经济体制改革。1966~1970年有实行八五计划，在这期间，苏联的GDP年均增长7.4%，是战后表现最好的阶段之一。他执政时期苏联的核武器数量超过了美国军事力量，达到了历史的顶峰，同时推行8小时工作制，全民免费医疗和住房分配，虽然分的房子不好就是了。1965年至1981年，职工的人均工资从96.5卢布涨到了172.7卢布。在那段时间苏联的国力可以说是很不错的。

所以那个时代苏联的生活水平确实是有所提高的，所以这才有了一些人有闲暇的理由，然后来编政治领导人的段子，要是吃不饱的话，就没法这么做了。比如说他们调侃过，如果要是一只鳄鱼把勃列日涅夫吃了会怎么样？那么没人说这个国家会进入紧急状态，而是说这只鳄鱼消化之后一个星期都会在拉勋章……

再之后就到达了一个被人们骂成是老人政治和停滞时期的事情。

1970年代中期以后，石油美元掩盖了体制的结构性问题，改革停滞，干部终身制造成"老人政治"和特权阶层固化，1979年入侵阿富汗又拖出十年泥潭。他本人在1974年中风后工作热情骤降，转而用疯狂授勋制造"盛世幻象"、填补自卑。当然，这也是一种推测的因素。

他四次得"苏联英雄"称号，大多与过生日挂钩，然后在没有相关战功的情况，还是给自己颁发了胜利勋章，所以在他过世之后就被撤销了。这个属于就是自己哄自己玩的，但是一般人不敢这么干。说明还是有点天真或者是太直接了，这要是在有些地方的政治当中，旁边有些人应该有点眼神，主动给请示一下。比如美国人就很在意这一套，哪怕没有直接直接修建什么工程，但是特朗普可以把自己的脸p到总统山上，这比发勋章还省事。

所以这个人的一生确实很有意思，从冶金厂的工人子弟到前线政工工作者，再到垦荒的实干家，到推行太空事业的建设者，再到把苏联建设上巅峰，又亲手埋下停滞的种子……最后别人看着他就是一个挂勋章的架子。不过俄罗斯的民调至今显示，他仍然是20世纪最受欢迎的苏联领导人之一，在中国网民当中，虽然是调侃苏勋宗这个符号，但是说的是整个停滞的时代，当然也不能全算在他的头上。

苏联特权阶层的制度源头，要追溯到1923年。十月革命后俄共（布）中央和各省委会1920年就成立了登记分配部，专管干部提拔登记，1922年一年就执行了一万多笔任命。1923年4月，斯大林在党的十二大上提出扩大登记分配部权力，说，要求"毫无例外地包括一切管理部门"和全体工业指挥人员。

同年6月12日中央组织局通过《关于任命制》决议，11月8日批准三类官职等级名录表格。这就是官册制度/Номенклатура的正式诞生。第1号名册约3500个核心职位由中央直接任命，第2号由组织分配部掌管，第3号归各部委，斯大林本人控制着前两份名单，甚至经常操纵第3号 。

这套制度塑造了苏联此后六十年的干部选拔逻辑。斯大林说得非常直白。说要把那些"善于执行指示、能够理解指示，能够把这一些指示当做自己的东西并且善于贯彻这些指示的人"安置在岗位上。

到十七大之后，对斯大林的崇拜与否干脆成了职务升降，"人民公敌"定案的政治准则，大批老布尔什维克因此被清洗，而贝利亚之流靠溜须拍马飞黄腾达 。

配合这套选拔机制的，是斯大林治术的两面。第一面是恐惧。

1936-1937年起，每个重要职务都配好一到两个替代者，官员随时可以被清洗，红军将领乌博列维奇每天上班都带着洗漱包，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回家，万一他就不用回家直接进监狱了 。

另一面是收买。列宁时代有"最高工资"规定，叫做高层薪酬不得超过熟练工人水平，中央委员工资相当于最好的技术工人，稿酬超额部分要交党费 。

斯大林打破了这一切。实行秘密的"钱袋"也就是大信封制度，高级干部除工资外每月领取装在不透明信封里的现金津贴，从几百到几千卢布甚至更多。

他们不入账、不纳税，到1930年代高级领导人工资已涨到比熟练工人高30-40倍，别墅、特供、专车另算 。

但是列宁时期并非如此。列宁在《国家与革命》里明确提出，防止公职人员官僚化要靠选举制、取消高薪、让所有人轮流参与监督，使"任何人都不能成为官僚" 。

1924年列宁逝世后成立的疗养区管理局、专为领导人服务的特别食堂，才是干部特殊待遇的开端，最初名目还是"保护领导人健康" 。也就是说，特权是后天长出来的，不是与生俱来的，是有人故意伸手的。

1953年斯大林死后，赫鲁晓夫对这套体制动过两次真格的。第一次是砍待遇，废除"钱袋"制，取消免费早午餐，收回部分别墅和专车，撤销某些人的秘密疗养院。

机关工作人员把这些叫赫鲁晓夫的十次打击，套用"斯大林的十次打击"的说法，可见震荡之大 。

第二次更触及根本。1961年苏共二十二大通过新党章，中央主席团成员连任不得超过三届，每次例行选举至少更换四分之一，州委至少更换三分之一，基层党组织至少更换二分之一。1956年，还规定了男65岁、女60岁强制退休。1957到1961年间，超过25000名干部被轮换调离 。这套逻辑是釜底抽薪的，因为特权依附于职位，定期轮换就意味着没有人能长期占有特权。

致命的是，赫鲁晓夫没有也不可能触动高度集权的任命制本身，官册制度的骨架原封未动 。还有，他改革把整个官僚集团变成了自己的掘墓人。那些在赫鲁晓夫手里失去腐败特权的干部们下定决心要赶走他，成了勃列日涅夫的政治盟友。1964年10月，赫鲁晓夫被自己提拔的这些人推翻了。

勃列日涅夫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作为政变的"回报"全面逆转。

他恢复被赫鲁晓夫取消或限制的全部干部特权，废除任期制和轮换制，公开批评轮换制"对干部本人是不公正的"，他发誓"保证对干部的尊重" 。

数据最能说明固化的程度。1964年勃列日涅夫接任时，政治局平均年龄61岁、书记处54岁。

到1981年，二十六大，政治局平均年龄70岁、书记处68岁，14名政治局委员中70岁以上占8人，60岁以下仅2人，1980年中央委员60岁以上占比达87% 。

干部的稳定到了荒诞的地步。

从二十三大到二十六大，中央委员会实际连任率高达90%，二十六大政治局和书记处竟是上届原班人马。

1978到1981年两届州党代会期间，156名州委第一书记只换了5人。

谢尔比茨基在乌克兰一干就是21年，拉希多夫在乌兹别克执政20多年，共和国党政机关全是他的亲信 。

于是特权阶层在勃列日涅夫时期最终成型并制度化了。

据苏联学者沃斯连斯基等人的研究，这个阶层约50万至70万人，加家属约300万，占全国人口1.5% 。

它呈现出三个标志性特点。

意识形态上，信仰已经丧失，马克思主义沦为"习惯的动听的空谈"。这个是最可怕的。

权力彻底私有化，从为人民谋利益变为为集团谋特权。千方百计保护既得利益、阻挠任何改革 。

腐败从个别现象升级为制度性现象。著名的"驸马案"中，勃列日涅夫的女婿丘尔巴诺夫，十年间从普通民警爬成内务部第一副部长，贪污受贿110万美元。

1980年，"黑鱼子酱走私案"牵涉300多名干部。还有乌兹别克棉花案、渔业案、索契案都是这个时期的杰作。

勃列日涅夫本人也身先士卒，受贿纯金半身像、黄金茶炉和镶嵌12克拉钻石玫瑰的象牙巧伦杯，1982年，甚至在电视直播中收受16条宝石项链 。

政治固化的同时，经济上发生了一件"不幸中的万幸"感觉的事。

1973年石油危机爆发，油价从3美元涨到13美元、之后又涨近20倍，整个70年代苏联靠石油出口进账约3000亿美元，相当于它一年GDP的40% 。

这笔横财恰好在此时出现，看似不错，其实是饮鸩止渴。后果是灾难性的，因为它直接终止了改革。

柯西金的"经济刺激新体制"在1965年启动后本来颇有成效。

八五计划（1966-1970），社会生产总值年均增长7.4%，企业有了利润激励，冰箱销量从1964年的10.9万台猛增到1973年的44万台 。

但1973年石油美元一到，衣服粮食不够就进口、价格太高就补贴，改革失去了一切紧迫性，所谓这笔意外之财，基本完全终止了这次改革。

低效的体制结构被掩盖，而非被改造。所以看起来，苏联生活水平不错， 其实里面的芯儿是空的。

与此同时，军工继续挤压民生。军费常年占国民生产总值12-14%，85%以上的工业投资流向重工业和军事工业，重工业占工业总产值比重长期维持在74-75%，而1980年轻工业产品种类仅150万种，同期美国超过2000万种 。

经济增长率的下滑曲线就是体制生命力流失的体温记录。

1966-1970年年均7.4% →

1971-1975年6.4% →

1976-1980年4.2% →

1982年3.3% 。

苏联从曾经的粮食出口大国沦为世界最大粮食进口国，勃列日涅夫的18年间有10年粮食减产 。

老人政治对经济的戕害是直接的。苏联决策系统对新技术革命反应迟钝，微电子领域落后西方两代，1979年入侵阿富汗的决议由平均年龄71岁的政治局全票通过 。

等到1985-1986年油价从30美元暴跌至10美元以下，石油收入骤降四成，外债从1975年的154亿美元滚到1985年的300多亿，财政再也转不动了，掩盖期结束，账单到期了。

官册制把干部的命运系于上级而非群众，于是干部只对上级负责。只对上级负责的干部必然用忠诚换特权。特权一旦制度化，就产生一个拒绝任何改革的既得利益集团。

而这个集团掌控的体制，最终连自己的生理更新都做不到。

1982年11月到1985年3月，不到两年半时间苏联连续埋葬了勃列日涅夫、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三位最高领导人，契尔年科病重到在政治局讨论军工拨款时只能画圈，与会者争论半小时猜不出圈是同意还是暂缓 。

所以老人政治现象很可怕，还有特权阶层固化，不是勃列日涅夫个人的道德缺陷，而是斯大林体制运行六十年的必然结果。

赫鲁晓夫试过从内部打开缺口，被体制反弹吞噬。柯西金试过给经济松绑，被石油美元麻醉。

勃列日涅夫不过是这个体制最称职的产物。

他的做法给了干部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也就是安全感。

一个连自身精英都无法更新的体制，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阶层在戈尔巴乔夫时代选择资本主义，把他们占有的财富合法化。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最高领导层75%出身苏联特权阶层，就是这条脉络最冷酷的证据。

至于勃列日涅夫本人，看历史要一分为二。他战时任第18集团军政治部主任和乌克兰第4方面军政治部主任，四年政工一线经历是真的，小地登陆场的战斗也是真的。但1978年给自己授的、按规定只属于方面军级以上统帅的胜利勋章，以及大部分与生日挂钩的"苏联英雄"称号，是自我神化的产物，胜利勋章在他死后被追缴 。他的勋章有些是假的，但他所代表的那个体制的衰败是真的，他不可避免地被人调侃，这也是因为他代表着那个时代。还是那句话，读史使人明智，大家可以看看勃列日涅夫的故事，就知道前苏联的某些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