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似真珠月似弓”——白居易《暮江吟》的文化出海传播

王永利

白居易《暮江吟》以浅语绘秋江胜景，藏东方诗意哲思，是中华诗词文化出海的经典范本。

白居易（772—846），唐代诗人。字乐天，号香山居士。下邽（今陕西渭南）人。贞元十六年（800年）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年间任左拾遗及左赞善大夫。后因上表请求严缉刺死宰相武元衡的凶手，得罪权贵，贬为江州司马。长庆初年任杭州刺史，宝历初年任苏州刺史，后官至刑部尚书。在文学上，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其诗语言通俗。有《白氏长庆集》传世。

此诗白居易作于赴杭州途中。当时朝廷政治昏暗，牛李党争激烈，诗人品尽了朝官的滋味，自求外任。作者离开朝廷后心情轻松畅快，在途中写下这首诗。

《暮江吟》

白居易〔唐代〕

一道残阳铺水中，

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

露似真珠月似弓。

勘校：中华书局《全唐诗》底本、古本《白氏长庆集》统一作真珠；“真珠” 为唐代通用写法，真通珍，属于古今通假字，字义完全等同。

如何用“信达雅”“功能对等”理论翻译好这首诗呢？今天我们先来看看著名汉学家伯顿·沃森的译作：

Evening on the River

By Bai Juyi / Tr. BurtonWatson

A setting sun spreadsits last rays over the water,

Half the rivercrimson, half cold green.

I love this thirdnight of the ninth month

When dewdrops glitterlike pearls and the moon like a bow.

(Burton Watson, TheSelected Poems of Bai Juyi, ColumbiaUniversity Press, 2000, p.89.)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意象传达精准，画面感强。“功能对等”，英语读者通过译文感受到原诗的意境、情感与审美体验。“铺水中”译为“spreads itslast rays over the water”，用“spreads”生动地再现了夕阳余晖平铺、漫洒江面的动态感和柔和感，比简单的“shines on”或“falls upon”更富诗意和画面感。“瑟瑟”：译为“cold green”是点睛之笔。它没有音译为“sese”或简单处理为“blue/green”。“cold green”既准确传达了江水背光处碧绿的颜色，更通过“cold”一词，巧妙地融入了视觉之外的温度（触觉）感受，与“crimson”（暖红）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画面的色彩与感官层次，极富创造性且忠于原诗意境。

二是，专有名词处理清晰：“九月初三夜”：译为“this third night of the ninth month”，完全直译，清晰交代了具体时间（农历九月初三），保留了原诗纪实的韵味，没有任何信息丢失或模糊处理。

三是，语言平实流畅，符合白居易风格。沃森的翻译延续了其“学者型意译”风格，用词自然、句式简洁，避免生僻词汇和过度诗化的修饰。如“last rays”、“glitter like pearls”都非常口语化、形象化，让英语读者能毫无障碍地进入诗境，这与白居易诗歌语言“通俗”的特点相符。

可商榷之处：

首先，标题的意译：将《暮江吟》译为“Eveningon the River”（江上黄昏/江畔暮色）。优点：清晰点明了时间（暮）和地点（江），让英语读者一目了然。可探讨点：丢失了原题中“吟”这一带有中国古诗体裁特色的字眼（一种吟咏、歌行体）。这是文化专有项翻译中常见的妥协，以达意优先。

其次，音韵与节奏的散文性：这是沃森译诗的一贯特点，也是其取舍。本译文完全不押韵，行文节奏更接近优美的散文（如“A setting sun spreads its last rays over the water”是很标准的英文描述句）。这使得诗歌在英语中易于理解和接受，但不可避免地牺牲了原诗作为七言绝句的音乐性和朗朗上口的韵律感。对于追求诗歌“歌”的特质的读者来说，这可能是一个遗憾。也让读者误以为中国的诗歌是不押韵的小散文。

总之，这版译作“学者型意译”(指译者在忠实原意的基础上，兼顾目标语表达习惯与文化接受度，追求准确性与可读性的平衡)理念的又一次成功实践。在此，向汉学家沃森致敬！

接下来，我们看看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Sunset and Moonrise onthe River

By Bai Juyi / Tr. XuYuanchong

The departing sunbeamspave a way on the river;

Half of its waves turnred and the other half shiver.

How I love the thirdnight of the ninth moon aglow!

The dewdrops look likepearls, the crescent like a bow.

(许渊冲英译《唐诗三百首》，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14年5月，第89-90页)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韵律工整，音乐性强：这是许渊冲“韵体译诗”最核心的优势。他采用了 AABB的严格押韵格式（river/shi ver, aglow/bow），使全诗读起来朗朗上口，具有英语传统诗歌的韵律美感，成功地再现了原诗作为绝句的“歌”的特质，在“听觉艺术”上远胜于沃森的散文体翻译。

二是，动词选用精妙，画面生动：“铺水中”：译为“pave a way”（铺就一条道路），这个动词选择极具创造力和画面张力。它比沃森的“spreads”更具主动性和实体感，将夕阳余晖比作一位工匠，在江面上“铺”出一条金光大道，意象宏大而优美，是对原诗“铺”字的成功深化和“再创造”。

三是，对仗工整，结构优美：后两句“Thedewdrops look like pearls, the crescent like a bow.” 严格遵循了原诗“露似真珠月似弓”的并列比喻结构，用词简洁对称，完美保留了原句如孩童发现珍宝般的惊喜与趣味，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

可商榷之处：

首先，标题与内容的“增译”。标题：将《暮江吟》译为“Sunset and Moonrise on theRiver”（江上日落与月升）。这增加了“月升”的意象，是对诗歌后半部分内容的预告和总结。虽然点明了全诗从黄昏到月夜的时间流转，但改变了原题含蓄、引发联想的特质，属于典型的“创造性叛逆”。

其次，部分意象的侧重点偏移。“半江瑟瑟半江红”：译为“Half of its waves turn red and theother half shiver.” 将“江”具体化为“waves”（波浪），强调了动态的江水而非静态的江面。这使画面更具动感，但与原诗“半江”所营造的宏大、宁静的平面分割意境略有不同。沃森的“Half the river...”在空间感上可能更贴近原文。

总之，许渊冲的这版翻译是其“意美、音美、形美”三美理论的典范实践。在此，向许渊冲大师致敬！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才疏学浅，谨试译一下，向汉学家和大师致敬。

Ode to the River atDusk

Bai Juyi / Tr. WangYongli

The dying sun spreadsflat across the great stream,

One half the riverwith emerald waves, one half with flame.

How I love the thirdnight of the ninth lunar moon’s glow!

Dew glints likepearls; the crescent bends like a bow.

笔者在借鉴前贤译作基础上，尝试在音韵、意象、文化传达三方面寻求平衡，力求在英语诗歌传统中实现‘信达雅’的统一。如在严格忠实于原诗意象与情感的基础上，通过采用经典英诗格律近韵体，并在措辞上追求“雅”与“创新” ，如“一道残阳铺水中”形象译为The dying sun spreads flat across thegreat stream,让残阳动了起来，而不是像沃森或许渊冲去解释其光照水，诗眼Dew glintslike pearls; the crescent bends like a bow也唯美。力图创造出一首在英语诗歌传统中也能立足的、意蕴丰富、音韵和谐、值得反复吟咏的独立诗篇，以期达成“信达雅”、押韵、隽永、可流传的目标。

当然，本人才疏学浅，译作存在许多不足，请大家不吝赐教。我愿意尽绵薄之力，为中华文化出海减少“文化折扣”做点滴贡献。

以“信达雅”为标尺，“功能对等”译介这首诗，让中华文化的“露似真珠月似弓”意境，跨越语言壁垒，在异语境熠熠生辉。（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