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撞开的。
唐玉瑾站在玄关,胸口一起一伏,手指着厨房里系围裙的苏雅静。
排骨在锅里翻着,水汽扑上窗玻璃。
邻居贾秀芳扒着门框探头。
唐玉瑾骂我老不正经,骂苏雅静不要脸,顺手把鞋柜上的遥控器摔了。
我端着药盅从卧室出来,药还烫手。
她骂到“你对得起这个家吗”,我抬头,只说了一句话。
唐玉瑾张着嘴,像被人按了暂停。
贾秀芳也缩回脖子。
那句话我没说第二遍。
她站了很久,弯腰去捡摔裂的遥控器,手抖得对不上电池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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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唐玉瑾过了三十年,从来没想过会分房睡。
退休那天,我把工具箱从厂里拎回来,里头装着跟了我半辈子的扳手和游标卡尺。
唐玉瑾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了我一眼,说,老于,你打鼾越来越厉害,我神经衰弱,咱俩分开睡吧。
我愣了一下。她那眼神躲着我,不像商量,像通知。
当晚我就搬进了次卧。
床是儿子于凯安以前睡的,一米五宽,翻个身就吱呀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心里挺不是滋味。
三十年都过来了,怎么一退休,倒嫌弃我了?
我没问。问了也没用。唐玉瑾那脾气,结婚头一年我就领教了。她不想说的事,你拿撬棍都撬不开。
分了房以后,日子表面上照常过。
我早起买豆浆油条,她熬粥炒菜。
中午她在老年大学合唱团,我自己热剩饭。
晚上她看电视,我在次卧看手机。
客客气气,像合租的。
可夜里的动静,瞒不住人。
次卧跟主卧隔着一道墙,墙不厚,她那边翻身、下床、开卫生间的门,我都听得见。
差不多每晚两三点,她都要起来一趟。
拖鞋蹭着地板,脚步沉,走得慢。
然后是水龙头哗哗响,很久才停。
有一回我起夜,撞见她从卫生间出来。她手里攥着一条内裤,看见我,脸刷地白了,把内裤往身后藏。
我说,还没睡?
她说,喝水。
说完就回了屋,门关得很轻。我站在过道里,闻见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但让我心里发紧。
后来我留意了。
她三天两头洗内裤,阳台上晾着,清一色的深色,夹在别的衣服中间。
以前她不这样。
以前她的内裤都是浅色的,跟我的秋衣秋裤一起扔进洗衣机。
现在她手洗,单独晾,像在藏什么。
我假装没看见。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床底下的东西。
那天唐玉瑾去合唱团,我打扫次卧。
扫着扫着,扫帚伸到主卧门口,带出来一片东西。
我蹲下去看,是一包没拆封的护理垫,成人用的。
旁边还有张名片,被踩得皱巴巴的,印着“市妇幼保健院妇科萧丽敏”。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唐玉瑾,术后三个月复查,盆底肌评估。
我蹲在地上,膝盖咯吱响了一声。护理垫,妇科,术后,盆底肌。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圈,转得我发晕。
我掏出手机,给于凯安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吵吵嚷嚷,像是在工地。
爸,咋了?
你妈做过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于凯安说,爸,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就是……妈不让说。去年做的,妇科的,小手术。
小手术?小手术用得着瞒我一年?
于凯安叹了口气。爸,你别问妈,你问萧阿姨吧。萧丽敏,妈的初中同学,就是她给妈做的手术。我这儿忙着呢,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我攥着那张名片,蹲在客厅地上,蹲了很久。瓷砖凉,膝盖疼,可我心里那点凉,比瓷砖凉多了。
三十年的夫妻,她做手术不告诉我,复查不告诉我,夜里哭不告诉我。她把我当什么?
那天晚上吃饭,我扒拉着米饭,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喝粥,头发别在耳后,鬓角白了不少。
我忽然发现,她瘦了。
以前圆脸盘,现在下巴尖了,颧骨显出来,眼窝也凹了。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她筷子停了一下。没有。
你夜里老起夜。
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于宏伟,你什么意思?嫌我吵你睡觉?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盯着我,眼睛有点红。我睡不好,我神经衰弱,我起夜,碍着你了?你睡你的次卧,我睡我的主卧,谁也别管谁。
说完她起身回了屋。碗里的粥还剩半碗,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我坐在桌前,把那半碗粥端过来,一口一口喝了。
凉了,有点腥。
我喝完了,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然后我回到次卧,关上门,掏出那张名片,盯着上面的号码。
萧丽敏。
我存了那个号码,没打。
我想再等等,等唐玉瑾自己跟我说。
可接连几天,她见了我跟没见一样,吃饭不抬头,看电视背对着我,夜里起夜的动静越来越大。
有一天半夜,我听见她在主卧里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咬着被子。
然后是她下床,拖鞋声急促,卫生间门关得很重。
水龙头开了,这次响了很久,久到我数着时间,足足五分钟。
我躺在次卧的床上,攥着被角,攥得手心疼。
第二天一早,我拨了萧丽敏的电话。
02
萧丽敏的诊室在三楼最里头。我进去的时候,她正低头写病历,白大褂袖口磨得发亮。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于宏伟?唐玉瑾家的?
我说,是我。萧医生,我想问问玉瑾的病。
她放下笔,笑容收了。她看了我几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把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桌上。萧丽敏拿起来看了看,叹了口气。她让我跟你说实话?
我说,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萧丽敏把名片放回去,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去年春天,唐玉瑾来找我,子宫脱垂,二度。
她拖了两年,实在受不了才来的。
做了手术,恢复得不算好。
盆底肌受损,漏尿,腰疼,站久了小腹坠。
这病不致命,但磨人。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于宏伟,你老婆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一辈子好面子,她怕你嫌弃。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说,她怎么会这么想?
萧丽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她没说。
她说,这病能治。
做盆底康复,坚持半年,能好个七八成。
她术后只来复查过一次,我让她做康复,她说丢人,不来了。
我打了三次电话,她不接。
我攥着膝盖,攥得指头发白。
萧丽敏又说,她这个年纪,更年期加上手术,情绪本来就不稳。你多体谅。
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往外走。走到门口,萧丽敏叫住我。于宏伟,你别说是我说的。她那人,要是知道我把她的事抖出来,能跟我绝交。
我点了点头。
出了医院,我在路边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三月的风还凉,吹得后脖子冷。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唐玉瑾不让我抽烟,说呛。
我戒烟八年了,今天破例,抽一口就掐了。
她怕我嫌弃。
我于宏伟在她眼里,就是这么个人?
三十年了,她有病瞒着我,有痛忍着,有泪背着。
夜里起来洗内裤,白天在我面前装没事人。
她把自己活成一个铁打的,就因为我好面子?
我回家的时候,唐玉瑾正在厨房剁排骨。刀砍在案板上,咚咚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喉咙发紧。
我说,玉瑾,咱俩谈谈。
她说,谈什么?
你身体的事。
刀停了。她没回头,肩膀绷着。我身体什么事?我好得很。
萧丽敏都跟我说了。
她猛地转过身,菜刀还攥在手里。于宏伟,你去找萧丽敏了?你什么意思?你查我?
我说,我不是查你。你生病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当什么?当你是个男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行不行?我不想让你伺候我,行不行?我自己能扛,扛不住我也扛!
她说着,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仰了仰头,把泪逼回去,抓起围裙擦了擦手。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拉倒。你别管我,我也不管你。
说完她进了主卧,门摔得整个屋子都颤。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那块排骨,砍得乱七八糟,骨头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我把火关了,把排骨收进冰箱,把案板洗了。
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了家政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找什么,我说找保姆,做饭打扫。
她说您有什么要求,我说,要年轻的,手脚利索的。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我假装没看见。
她给我推了三个。
第一个四十多,我说太老。
第二个五十出头,我说不行。
第三个,她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
苏雅静,二十八岁,康复理疗师,兼职家政。
我盯着“康复理疗师”五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我说,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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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雅静来的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进门先换鞋,鞋摆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合影上停了停。
她说,于叔,您家挺干净。
我说,坐吧。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倒是先说话了。
于叔,您找保姆是假,找康复师是真吧?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笑容挺淡。我在医院康复科干过两年,您这种家属我见多了。说吧,病人什么情况?
我被她问得有点狼狈。
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一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搓了搓手,把事情说了。
子宫脱垂术后,盆底肌受损,漏尿,腰疼,不肯复诊,不肯让人知道。
苏雅静听完,点了点头。她说,这个病我做过不少。康复训练,凯格尔运动,电刺激,都能做。关键是病人配合。她不配合,神仙也没办法。
我说,她不配合。她连自己有病都不承认。
苏雅静低头想了想。
于叔,我有个办法。
您别跟阿姨说我是康复师,就说我是钟点工,做饭打扫。
我趁她不在的时候教您手法,您学会了,夜里帮她按。
她不知道,但有效果。
我说,这行吗?
她说,比您硬劝她强。她那种性格,您越劝她越犟。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不简单。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雅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于叔,我有个条件。您别问为什么,行吗?
我说行。
就这么定了。
苏雅静每周来三次,趁唐玉瑾去合唱团的时候。
她做饭,打扫,然后教我。
怎么按腰,怎么揉小腹,怎么帮她做盆底肌的被动收缩。
她讲得细,我学得慢。
第一回按,她让我在她自己胳膊上练。
我笨手笨脚,按得她直皱眉。
她说,于叔,您使点劲。您这手法,给阿姨按了也没用。
我练了半个月,手上有了准头。苏雅静说行了,我才敢往唐玉瑾身上使。
可唐玉瑾那边,瞒得并不严实。
先是香水味。
苏雅静不用香水,但她用的护手霜有股茉莉味。
唐玉瑾鼻子灵,进门就闻见了。
她说,家里怎么有股香味?
我说,钟点工用的护手霜。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然后是长头发。
客厅地板上,卫生间地漏里,苏雅静掉了几根长头发,黑的,又粗又亮。
唐玉瑾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于宏伟,钟点工是女的?
我说,是啊。
年轻的?
二十八。
她把那根头发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哦。
就一个“哦”,没有下文。但我看见她嘴唇抿紧了,腮帮子鼓了一下。那是她生气的前兆。
我心里有鬼,不敢多说。苏雅静再来的时候,我让她戴个帽子。她说于叔,您这掩耳盗铃。我说你少说两句,快点。
那天苏雅静教我按腰。我站在床边练,她弯腰给我指位置,两个人离得近了点。就在这时候,唐玉瑾的合唱团提前散了。
门锁转动的声响传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唐玉瑾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
她看见苏雅静弯着腰,我站在她身后,手还搭在她腰上。
那一瞬间,唐玉瑾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她手里拎着的布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她说,于宏伟,你行啊。
我张嘴想解释。她转身就走,门摔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04
唐玉瑾没走远。她站在楼道里,开始骂。
于宏伟你个老不正经的!我跟你过了三十年,你就这么对我?你找个年轻的来家里,还骗我是钟点工?你当我瞎吗?
声音穿透防盗门,在楼道里嗡嗡响。我追出去,她已经骂上了。三楼的老张探出头,四楼的贾秀芳直接开了门,倚在门框上看热闹。
贾秀芳这人,五十出头,退休前在街道办,嘴碎,爱管闲事。
她跟唐玉瑾不对付,年轻时候为了楼道堆物的事吵过架。
这会儿她抱着胳膊,嘴角翘着,看戏似的。
玉瑾啊,别气坏了身子。男人嘛,都这样。
唐玉瑾回头瞪她一眼。你闭嘴!
贾秀芳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也没回屋,就靠着门框站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唐玉瑾。她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胸口一起一伏。她盯着我,眼睛里有火,也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说,玉瑾,你先进屋,我跟你解释。
她说,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跟那个小妖精搞到一起的?
我说,她没有。她是康复师,我请来教你做康复的。
唐玉瑾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贾秀芳在边上插嘴:康复师?什么康复师?
唐玉瑾猛地回头。贾秀芳,你回你家去!
贾秀芳撇了撇嘴,缩回门里,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唐玉瑾转过头看着我。于宏伟,你说什么康复?
我深吸一口气。
我说,萧丽敏都告诉我了。
你子宫脱垂,盆底肌受损,漏尿,腰疼。
你不肯治,不肯说,不肯让我知道。
我请苏雅静来,她是康复理疗师,我让她教我手法,我夜里给你按。
楼道里安静了。唐玉瑾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了蜷。
她声音低了下去。你胡说什么。
我说,你夜里起来洗内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腰疼得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去药店买护理垫,你以为我不知道?
唐玉瑾的脸一点点垮了。她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了一截。
贾秀芳的门缝又开大了点。唐玉瑾猛地转身,指着那扇门。贾秀芳!你听够了没有!
门“砰”地关上了。
唐玉瑾回头看着我,眼圈红了。但她的眼泪还是没掉。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她说,于宏伟,你让全楼的人都知道了。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我只说了你是康复师请来的。
她说,那护理垫呢?盆底肌呢?你刚才在楼道里喊的,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刚才一着急,确实喊出来了。三楼四楼,怕是有好几只耳朵贴着呢。
唐玉瑾没再骂。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让那个苏雅静走。明天就走。
我说,她走了谁教你?
她进了屋,门没摔,但关得很紧。
苏雅静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拎着包。她一直没走,在屋里等着。她看了看我,小声说,于叔,我先回去吧。阿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
我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她摇了摇头。于叔,阿姨刚才在楼道里,没骂我。她骂的是你,护的是我。你琢磨琢磨。
她走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那几个苹果,滚得东一个西一个。有一个磕破了皮,露出白生生的果肉,氧化了,正在变黄。
我弯腰把苹果捡起来,放进果盘。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唐玉瑾出来。
她一直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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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唐玉瑾没吃饭。
我把饭菜热了三回,端到主卧门口。门关着,里头没开灯。我敲门,她不吭声。我说,玉瑾,你吃点东西。里头还是没声。
我把碗放在门口,回了次卧。夜里两点多,我听见主卧门开了,碗被端进去,然后门又关上了。我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了。眼睛肿着,脸色发黄。她没看我,进了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洗碗,换鞋,出门。全程没跟我说一个字。
我想叫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这样过了三天。
三天里,她照常做饭,照常去合唱团,照常看电视。
就是不理我。
吃饭的时候面对面坐着,她盯着碗,我盯着她。
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第四天,苏雅静来了。我没叫她,她自己来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
于叔,我来看看阿姨。
我说,你进来吧。
唐玉瑾正坐在客厅择菜。看见苏雅静,手停了。苏雅静走过去,把水果放在桌上,叫了声阿姨。
唐玉瑾没应。她低着头,继续择菜,芹菜叶子掐得啪啪响。
苏雅静在对面坐下。阿姨,我跟您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唐玉瑾还是没抬头。
苏雅静说,我学康复的,实习的时候在妇科待过。
您这个病,我见过几十个。
最小的三十二,最大的七十八。
她们都跟您一样,藏着掖着,觉得丢人。
有的拖了五六年,拖到子宫全脱出来,只能切掉。
唐玉瑾择菜的手慢了下来。
苏雅静又说,阿姨,您资助过四个学生,对不对?零几年的时候,每个月寄钱,寄了四年。
唐玉瑾抬头了。她盯着苏雅静,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苏雅静说,我是第三个。
您寄给我的钱,我一笔一笔记着。
后来我考上康复专业,想联系您,您换了号码。
我在家政公司看到您的名字和地址,才接了于叔的单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芹菜叶子上的水珠滴在报纸上的声音。
唐玉瑾放下芹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着苏雅静,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苏雅静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于叔,我该说的说了。阿姨需要时间。
她走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袋水果,一袋橙子,黄澄澄的。唐玉瑾以前最爱吃橙子,剥皮的时候,指甲会染上橙皮的油,香好几天。
那天下午,主卧的门一直关着。到了晚上,门开了一条缝。唐玉瑾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闷闷的。
于宏伟。
我说,哎。
你那个按摩,真管用?
我说,萧丽敏说管用。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进来。
我推开门。主卧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灯。唐玉瑾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苏雅静留下的康复训练器,小小的,粉色的。
她没抬头。你按吧。轻点。
我蹲下来,把手搓热了,按在她腰上。她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我按了十几分钟,她没吭声。按完了,我站起来,膝盖咔咔响。
她忽然说,于宏伟,你为什么要管我?
我说,你是我老婆。
她说,我老了,丑了,还落下这么个毛病。
我说,我也老了。咱俩谁也别嫌谁。
她没再说话。我退出主卧,把门带上。回到次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她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闭上眼,眼眶有点热。
06
事情闹开是在一个周六。
贾秀芳在楼下小花园里跟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我家。
她说,于宏伟找了个小保姆,年轻漂亮的,唐玉瑾气得摔门骂街。
她还说,唐玉瑾有病,什么妇科病,说不出口的那种。
这话传到唐玉瑾耳朵里,是三天以后。
那天她刚从合唱团回来,脸色铁青。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摔,转身就往外走。我拉住她,你干嘛去?
她甩开我的手。找贾秀芳!她在楼下编排我,说我得了脏病!
我说,你别去,越吵越说不清。
她说,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挣开我,拉开门就冲了出去。我跟在后面。到了楼下,贾秀芳正坐在花坛边上择韭菜。唐玉瑾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贾秀芳,你再说一遍。
贾秀芳抬头,手里还攥着韭菜。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唐玉瑾说,你说我得了脏病。
贾秀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玉瑾,我可没这么说。我就是说你身体不好,于宏伟找了个保姆伺候你。这有什么?
唐玉瑾的脸涨红了。她用不着你操心。
贾秀芳撇了撇嘴。我是好心。你家老于找那么年轻的保姆,谁知道怎么回事。你自己多个心眼。
唐玉瑾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没骂出来。她站在花坛边上,周围几个老太太都停下来看。她的肩膀缩着,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说,贾秀芳,那姑娘是康复理疗师,我请来教我护理的。你嘴碎我管不着,但你要是再乱说,我跟你没完。
贾秀芳看着我,讪讪地坐回去了。周围的老太太也散了。
唐玉瑾还站在那儿。她没看我,也没说话。站了半分钟,她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上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扶着栏杆。她说,于宏伟。
我说,嗯。
她没回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说,哪句?
她说,那个姑娘是康复师。
我说,真的。萧丽敏介绍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上楼。到了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钥匙捅了几次才捅进去。进门以后,她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说,于宏伟,你让苏雅静来教我吧。
我说,你想通了?
她说,贾秀芳那张嘴,我堵不住。与其让她编排,不如我自己把病治好。到时候她再说,我就把诊断单拍她脸上。
她说着,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三天来第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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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苏雅静从那天起,正式以康复师的身份上门。
每周两次,每次一个小时。
她教唐玉瑾做凯格尔运动,教我用辅助手法。
唐玉瑾学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动作要领写得工工整整。
头一个星期,唐玉瑾疼得龇牙。苏雅静说,阿姨,忍忍,过两周就好了。唐玉瑾咬着牙,继续做。
有一回,苏雅静帮她做电刺激,电极片贴在腰上,电流通进去,肌肉一跳一跳的。
唐玉瑾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苏雅静在旁边看着仪器,我站在门口。
唐玉瑾忽然说,小苏。
苏雅静说,嗯。
唐玉瑾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那年高考,考了多少分?
苏雅静笑了一下。六百三。您寄给我的钱,我买了复习资料。剩下的,我妈给我弟交了学费。
唐玉瑾翻了个身,侧躺着。她看着苏雅静。你弟现在干什么?
苏雅静说,在老家开货车。
唐玉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她的眼神软下来了,不像头一回见面时那么硬。
康复做到第三周,唐玉瑾的漏尿好多了。
她说,夜里能睡四五个小时不起夜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炒菜,铲子在锅里翻得轻快。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心里松了一块。
可那块松了的地方,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堵上了。
那天萧丽敏给我打电话。她说,于宏伟,唐玉瑾最近复查了吗?
我说,做了康复,好些了。
萧丽敏沉默了两秒。
于宏伟,我上次没跟你说全。
唐玉瑾的子宫脱垂虽然做了手术,但她的盆底肌损伤比较重。
如果康复效果不理想,可能需要二次手术。
我说,二次手术?
萧丽敏说,对。而且她这个年纪,二次手术风险比头一次大。你要有准备。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里映出我的脸,灰扑扑的。唐玉瑾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她看了我一眼。
谁的电话?
她放下盘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什么了?
我说,问你复查的事。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复查就复查。我现在好多了,不怕。
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嚼。我看着她,没提二次手术的事。我想,等康复做完再说。也许不用做呢。也许好了呢。
可我心里清楚,萧丽敏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