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咽气前的那个午后,景阳宫的窗子半掩着,外头的光照进来,落在血渍干涸的褥子上,落在知画惨白的脸上,落在一块通体殷红的血玉上。
她把那玉塞进小燕子掌心,指甲掐进小燕子的肉里,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像破了的炉子漏着风。
“你以为是老佛爷逼我入宫?”知画的眼睛瞪得很大,“真正把我推给永琪、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分明是紫薇!”
小燕子跪在床边,手里的血玉烫得她掌心生疼。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紫薇的声音隔着门飘进来,带着哭腔喊知画的名字。
小燕子低头看那块玉,上面刻着一个细小的“知”字,忽然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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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乾隆四十六年的春天来得迟,御花园的桃花到了三月中旬才打骨朵。
小燕子蹲在假山石头上嗑瓜子,看着永琪从长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枝新折的桃花。
她把瓜子壳往袖子里一揣,跳下来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紫薇的声音。
“妹妹可叫我好找。”
紫薇穿一身藕荷色旗装,手里捧着个食盒,走近了先朝永琪福了福身,才笑着说:“老佛爷说午后在延禧宫设宴,要妹妹和五阿哥都过去。”
小燕子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碟子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她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着说:“又有什么宴?前儿不是才吃过一回。”
紫薇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我听说,老佛爷请了江宁袁家的姑娘来。”
永琪手里的桃花枝顿了顿:“袁家?哪个袁家?”
“就是当年老佛爷在江宁避难时,收留过她的那户袁家。”紫薇压低声音,“听说是袁家的大小姐,叫袁知画。”
小燕子嚼着桂花糕,没太往心里去。她的心思全在那枝桃花上,抢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觉得满鼻子都是春天气。
午后延禧宫果然热闹。
老佛爷坐在上首,穿一身藏青色的团福字褂子,精神头看着不错。
她左手边坐着个年轻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月白色衣裳,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钗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幅画。
那就是知画。
小燕子打量她的时候,知画也恰好抬头,两个人目光一对,知画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老佛爷开口了:“永琪,知画是你祖母当年结下善缘的故人之女。如今她父母不在了,家里没人照应,我今天把你叫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小燕子嘴里含着半块桂花糕,忽然觉得不太对。
老佛爷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一片云影,最后落在永琪脸上,缓缓说道:“我打算把知画指给你做侧福晋。”
小燕子嘴里那半块桂花糕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她转头去看紫薇,紫薇正低头喝茶,杯沿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什么表情。
她又去看永琪,永琪微微一怔,站起来拱手道:“孙儿听凭老佛爷做主。”
小燕子的筷子一松,啪地落在裙子上。
她弯腰去捡,头埋得很低,等再直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说:“老佛爷眼光真好,知画妹妹生得真标致,永琪有福气了。”
老佛爷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
散席的时候,紫薇挽着小燕子的胳膊往外走,一路上轻声细语地劝她:“妹妹别往心里去,老佛爷也是一片好意。知画那姑娘性子看起来温顺,不是那等惹是生非的。”
小燕子嗯了一声,没说话。
那天夜里,小燕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早年间紫薇跟她说的,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两个人总是一边的。
月光从纱帐外照进来,她伸手去摸枕边那块系着红绳的玉佩,是永琪送她的,上头刻着一个“燕”字。
她攥着玉佩想起知画那张安安静静的脸,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一句话,那句她谁也没告诉的话。
知画的眼睛长得像极了紫薇。
02
知画入宫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六。
那天天色不太好,起了风。
小燕子站在景阳宫门口,看着一顶小轿子从长廊那头抬过来。
轿帘掀开,知画自己拎着裙摆走下来,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怀里抱着个不大的包袱。
没有嫁妆队伍,没有吹吹打打,这就是侧福晋的礼数。
小燕子本想着说点什么场面话,嘴张了张,还是算了。知画倒是主动朝她福了福身,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委屈的样子。
知画住在景阳宫西边的偏殿,跟小燕子的正屋隔着一条抄手游廊。
头几天相安无事,知画每天早晚过来请安,话不多,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变化出在第七天。
那天早上小燕子起晚了,胡乱梳洗了就往永琪书房去,想着拿他前儿画的那幅兰花图来看看。
推门进去,永琪不在,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摊着一卷宣纸。
画的是桃花,不是兰花。
小燕子愣了愣,永琪这些年画的都是兰花,从来没有画过桃花。
她低头去看落款,笔迹确实是永琪的,旁边还题了一行小字:春日园中偶见桃花一株,以记其景。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正要合上那卷纸,余光瞥见门边站着个人。
知画端着一碗莲子羹站在门槛外,大概是没想到小燕子在屋里,脸上明显一慌,手里的碗歪了歪,洒了几滴出来。
“姐姐。”知画稳住手里的碗,“我……我给五阿哥送碗羹来。”
小燕子嗯了一声,把画放回原处,往外走。跟知画错身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像茉莉,又像是什么别的花。
那天夜里她睡不安稳,翻了个身,看见永琪坐在桌前对着烛台发呆。她问了一句在想什么,永琪头也没回,说:“没什么。”
又过了两天,小燕子在自己妆台的胭脂盒底下,发现了一张字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知画近日频繁出入御书房。
那字迹她不认得,端端正正的,像临过帖的。
小燕子捏着那张字条,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紫薇。但她很快又摇头,紫薇这些天没进宫,不该是她。
她把字条压在妆台的抽屉底下,没有跟任何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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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流言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翠微殿的几个宫女在井台边洗衣服时嘀咕,说小燕子容不下新来的侧福晋,在房里摔了好几回东西。
没过两天,连御膳房的小太监都在传,说嫡福晋跟知画格格不和,连老佛爷赏的玉如意都碎了。
小燕子听着气不打一处来,她什么时候摔过东西了?那玉如意分明是她自个儿拿在手里玩,不小心脱了手,怎么就成了她容不下人?
那天早上去给老佛爷请安,也没进门,叶桂琴姑姑拦在门口,笑着说老佛爷今日乏了,不见人。
小燕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殿里飘出老佛爷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好。
她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憋屈,拐了个弯往西边走,想去紫薇府上透透气。走到一半,撞上紫薇正往宫里来。
紫薇一见她便收了手里的帕子:“我正要找你呢。你听说了没有,宫里传的那些个闲话。”
“听说了。”小燕子垮着脸,“也不知是谁嘴碎,胡说八道的。”
紫薇挽着她的胳膊往御花园走,边走边说:“我替你分辩了几句,可那些宫女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怪不得老佛爷多心。妹妹我知道是你委屈,可你也要想一想,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哪里说话做事不太周到,给人拿住了把柄?知画那姑娘确实招人疼,连五阿哥都……”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说多了,收了声,“我也是瞎操心,你别往心里去。”
小燕子被她说得心口一阵紧一阵松。
等走到御花园的亭子里,她越想越觉得里头有蹊跷。永琪跟知画的那桩事,自己从来没在紫薇面前提过,紫薇怎么知道五阿哥也疼爱知画?
她正要开口问,紫薇已经转了话头,指着远处一处花架说那边开得好,拉着她过去看。这一打岔,话就没接上。
晚上回到景阳宫,永琪坐在灯下等她,见她进门先递了杯热茶:“今儿去哪儿了?我回来没见着你。”
小燕子接过茶,看永琪神色如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问压了回去,只说了句:“跟紫薇姐姐在园子里走了走。”
永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小燕子躺下后望着帐顶,把那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掂量。
紫薇说知画招人疼,说五阿哥也……这话像是顺嘴说漏的,又像是故意递过来的。
她想不出紫薇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到头来只怪自己想多了,把被角的布料攥得皱巴巴的才睡着。
04
四月初八那天,御花园里办了一场赏花会。
老佛爷心情不错,穿着件石青色的褂子坐在亭子里,身边簇拥着一众宫女。小燕子和知画都去了,紫薇也在。
茶过一盏,不知怎么的就说起了江宁的旧事。
老佛爷喝了口茶,说起当年在江宁避难时住在袁家的院子里,知画祖母是个极和气的人,每日给她煮粥,临别还送了一对手镯。
“那对手镯我至今还收着。”老佛爷感叹,“都是快二十年的旧事了。”
知画站起来行了个礼,说家母临终前也曾提起老佛爷,说老人家是重情重义的人,只可惜祖母走得早,没能再见到老佛爷一面。
老佛爷眼圈有些发红,招手让知画过去坐,拍着她的手背说好孩子。
小燕子坐在下首,插不上什么话,低头喝茶。紫薇坐在她旁边,忽然轻声说了句:“果然是个会来事的。”
这话不大不小,恰好小燕子能听见。小燕子一愣,转头看紫薇,紫薇已经恢复了平常笑眯眯的样子,让人以为刚才那句话是听岔了。
散席的时候,小燕子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知画的声音追上来:“姐姐留步。”
她回头,知画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犹豫了一下才说:“姐姐那日在屋里看到的画……是五阿哥画的桃花。其实那画,是五阿哥替老佛爷赏花时画的,说要在初八赏花宴之前交上去,并不是特意画的什么旁的。”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原来那画是为老佛爷画的?自己闷了这么多天,竟是误会了。
她正要道谢,知画又添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想着还是告诉姐姐。我入宫前,母亲给我留了一块贴身戴了多年的血玉,但那玉在入宫前丢了一个月,后来又忽然出现在我枕下,至今也不知是谁放回来的。”
知画说完便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小燕子站在原地,那块血玉的事像根刺一样扎进脑子里。她无缘无故提这个做什么?
回到景阳宫,小燕子坐在妆台前,忽然后背一凉。
那幅画、血玉、以及御书房里频繁出入的流言……这些事拼在一起,她好像摸到了什么边缘,一旦伸手去抓,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却让人害怕。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看看,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紫薇正站在景阳宫西墙外的月洞门边,望着她屋里的灯火,脸上没有一丝笑,目光里映着烛火,明灭不定。
“妹妹,别怪我。”紫薇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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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十九,知画突然早产。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景阳宫上下乱成了一锅粥。太医进进出出,端出来的水一盆比一盆红。
小燕子站在廊下,看着那盆被泼在青砖地上的血水,热气在凉风里散成白雾。
永琪赶回来的时候,知画已经昏过去了一回又醒过来,太医说怕是血崩之兆,只能听天由命。
屋里传出知画断断续续的喊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小燕子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忽然门帘一掀,一个满脸是汗的产婆探出头来,声音急促地说:“侧福晋说,要见嫡福晋。”
小燕子心头一紧,永琪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槛。
屋里一股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烛火摇摇晃晃,映着知画那张比纸还白的脸。
她躺在一片凌乱的被褥里,看见小燕子进来,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小燕子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你过来。”知画的声音又低又哑,“近一点。”
小燕子俯下身,知画把一块东西塞进她手心里。那是一块通体殷红的玉,温热的,带着知画身上的体温。
“你以为是老佛爷逼我入宫?”知画的嘴唇贴着小燕子的耳廓,每个字像针尖,“真正把我推给永琪、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分明是紫薇!”
小燕子身子一僵,掌心的玉像一块炭,烧得她整个胳膊都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扼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知画的手忽然从她手腕上滑下去,眼睛却还睁着,直直地盯着她,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产婆扑过来探她的鼻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燕子跪在地上,膝盖下面全是湿的。她低头看手里的玉,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知”字,刻痕里还带着暗红色的印记。
门外传来说话声,有人喊了一句“紫薇格格来了”,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紫薇带着哭腔的声音:“知画妹妹!”
紫薇掀开帘子进来,一眼看见小燕子跪在地上,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知画的脸色,拿帕子掩住嘴,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怎么会这样,昨儿还好好的……”
小燕子慢慢站起来,手指攥着那块血玉,指节泛白又松开,又攥紧。
她没有看紫薇,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发虚,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紫薇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妹妹”,声音温柔又妥帖,和过去这些年听到的一模一样。
小燕子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会忍不住把手心里那块玉摔到紫薇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