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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礼伏在甄嬛肩上,呼吸轻得像一缕将断的丝。毒血从他唇角涌出来,落在她的衣襟上。他似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贴着她的耳畔道:“别让弘历接那道旨。”甄嬛只顾用帕子替他擦血,颤声唤温实初,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只当毒已乱了他的神志。她正要俯身再问,门外却传来催促声,说宫门将闭,皇帝还等着回话。允礼的手从她腕上滑落,她被人扶着离开时,甚至没能回头看清他的眼睛究竟闭上没有。
次日午后,果郡王府送来的遗物才落到永寿宫桌上,内务府的太监便追了进来。来人姓刘,带着两个小内监,进门先叩头,随后捧出一张新写的追缴单,说奉口谕清点王府旧物,凡曾由宫中赏出的器物一概不得私留。
甄嬛一夜未眠,眼底的红意尚未褪去。她没有去看那张纸,只望着桌上那张缺了一根弦的古琴。琴身乌沉,漆面磨得发暗,没有玉轸,也无金徽,搁在一堆锦匣之间,寒酸得近乎突兀。她认得它。多年前允礼在桐花台上弹过一曲,后来琴弦断了,他说旧物有旧物的脾气,不肯让人换。
刘太监躬身道:“娘娘恕罪,奴才也是奉命办差。这琴在追缴之列,还请娘娘即刻交还。”
甄嬛这才拿起追缴单。纸是内务府常用的毛边官纸,末尾盖着掌仪司的小印,却没有主管太监的花押。她又让槿汐取来王府亲随刚交付的移交单,逐项比对。原单上写得清楚:旧琴一张,系王爷私物,交熹贵妃留存。移交时辰是巳正,而刘太监声称口谕下在辰末。若口谕在先,这张原单根本不该放琴出府。
“王府是谁放的物件?”甄嬛问。
“奴才不知。”
“谁传的口谕?”
“是上头层层吩咐下来的。”
“哪一层?”
刘太监额上见了汗,却仍低着头道:“娘娘,奴才位卑,只管收物。”
甄嬛将两张单子并排压在桌上,声音很轻:“正因你只管收物,本宫才不能叫你糊里糊涂地收。王府移交有名有姓,你来追缴却不肯说奉谁的命。来日少了一件、坏了一件,旁人只要一句你假传口谕,私吞王物,你有几条命可辩?”
两个小内监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刘太监看了看那张琴,强笑道:“奴才岂敢私吞?这不是还有追缴单么?”
“没有花押,也没有奉命时辰。”甄嬛把笔推到他面前,“你既不敢私吞,便在背面写明何时、何地、从何人口中领命,再签上姓名。本宫让槿汐随你去见内务府主管,当面核验。核验无误,这琴自然归你带走。”
刘太监没有接笔。他进来时气势汹汹,此刻却盯着纸上的空白,像那几寸纸比刑具还重。
槿汐会意,转身便吩咐小允子备轿。刘太监急忙拦道:“姑姑且慢。为这么一件旧物惊动主管,未免小题大做。”
“方才是你说一概不得私留。”甄嬛道,“如今又说是小事。究竟哪一句才是你奉来的旨意?”
刘太监被问得无话,半晌才退让道:“奴才可以回去请示,只是这琴既登记在案,总要留一张收领凭据,免得两边说不清。”
“该留凭据的是你。”甄嬛看向桌上的移交单,“王府已经把琴交到本宫手里。你今日若带不走,便写明来过、查验过,且因追缴文书与原单不符,暂留永寿宫候核。旁的字,一概不必。”
刘太监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提笔写下几行字,按了手印。甄嬛命槿汐也在旁边署名,把字据收好,才准他离开。刘太监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了一眼古琴,那眼神不像舍不得一件差事,倒像怕琴在他离开后生出什么变故。
王府送琴的亲随一直候在宫门外。甄嬛本想立刻传他进来询问,派去的人却很快折返,说那亲随方才已被侍卫扣下,罪名是擅自夹带王府未清点之物。人已押往内务府,连随身的腰牌都被收了。
槿汐低声道:“他们来得太快。人刚扣下,追缴的人便进了永寿宫,像是一直等着琴落到娘娘手里。”
甄嬛望着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按在断弦上。弦头锋利,割破了她的指腹。她却没有松手,只问:“王府今日移交多少箱笼?”
“一十七箱。那刘太监进来以后,问都没问旁的,只点名要琴。”
这一句话让殿内骤然静了下来。琴上没有名家题款,也没有御赐印记,论价值还比不过匣中一只旧砚。若只是追缴宫物,绝不会有人为它临时补一张漏洞百出的单子,更不会先扣住送琴的人。
甄嬛命人关上殿门,将琴移到窗下。她亲自翻看琴首、琴轸和断弦,没发现夹带的纸条。再将琴身翻过来时,粗糙的琴背擦过她的袖口,粘下一片极细的浅色木屑。
旧琴的漆色已沉了多年,正常剥落的木屑也该沾着黑漆,这一片却是新鲜的黄白色。甄嬛用指尖捻起木屑,又沿琴背慢慢摸过去,在靠近雁足的位置摸到一道几乎被黑胶填平的裂缝。胶面尚带微涩,边缘还粘着没有打磨干净的木粉。
槿汐凑近看了片刻,神色凝重:“这是新封的。王爷让人修过琴?”
甄嬛想起允礼临终时那句耳语,胸口像被骤然攥紧。那时她以为他说的是病中妄言,如今送琴的人被扣,琴腹又有新封的暗缝,所有看似凌乱的碎片忽然有了一根线。
她将刘太监留下的字据折好,贴身收进袖中,吩咐道:“叫小允子守住前后门。若内务府再来人,只说本宫正等主管回话。没有盖印的明令,谁也不许碰这张琴。”
槿汐问:“要不要去请四阿哥?”
甄嬛的目光停在缺弦上。允礼最后提到的偏偏就是弘历,而她尚不知道那道旨是什么,更不知道该防的是谁。她缓缓摇头:“先不惊动任何人。取薄刀来。”
薄刀插进暗缝不足半寸便被卡住。槿汐换了两把更细的,又用灯焰稍稍烘软封胶,缝隙仍纹丝不动。动手的人显然算准了有人会搜琴,木板内侧另有榫扣,除非知道开启之法,否则只能毁琴。
甄嬛握着琴尾,迟迟没有下令。允礼留下的东西已所剩无几,这张琴上还留着他按弦的磨痕。她若一锤砸下去,世间便再少一件曾与他相伴的旧物。可殿外很快响起脚步,小允子隔门禀报,刘太监已经回来,带来了掌仪司的人,说一炷香内必须收琴。
“可有主管花押?”甄嬛扬声问。
门外答道:“主管奉旨随驾,来不及回署。刘公公带的是掌仪司关防,足可验明。”
这答复绕开了她方才提出的所有问题,却多添了一枚可以强行收物的印。若再拖延,对方很可能直接搜殿。甄嬛低头看着琴,想起允礼滑落的手,终于拿起案头的铜镇纸。
第一下落下时,琴腹发出沉闷的裂响。断弦骤然弹起,在她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她没有停,第二下砸向新封的裂缝,底板当即崩开一角。第三下之后,榫扣断裂,一卷用油纸紧裹的文书从碎木间露了出来。
槿汐迅速吹灭临窗的灯,将帘幕全部放下。甄嬛抽出文书,先看见一道发暗的朱封。封缄所用不是内务府的普通印泥,而是御前封存密件才用的朱砂蜡,火漆中央压着一枚极小的双龙纹。封边已经被人完整挑开,又按原痕重新熔合,若非离得这样近,几乎看不出拆过。
外面又催了一声。甄嬛让槿汐将碎琴用软毯裹住,自己展开第一张纸。开头是皇帝病危时常用的制式言辞,往下竟是传位正文,指定皇四子弘历承继大统,命宗室与顾命大臣共同辅政。
她紧绷的肩背略微松了一瞬。若琴里只是传位密旨,允礼临终不让弘历接旨,或许是担心交接时有人设伏,又或许是怕这份未曾公开的文书成为夺嫡祸根。他把原件藏起来托付给她,至少还说得通。
可她翻到夹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传位正文之后另附身后处置条款,所列第一人便是熹贵妃钮祜禄氏。上面写她与果郡王往来失度,秽乱宗室,帝崩之后不得留居宫禁,应以殉葬之名赐死,秘不发丧。
再往下,是灵犀与弘曕的名字。两个孩子不称皇子、公主,只写“疑嗣”二字,命宗人府于大行皇帝丧讯未公开前先行接管,分别拘于隐所,验明无误后秘密处死。为免惊动朝臣,宫中对外只需称孩子染疾夭亡。
甄嬛看完一遍,竟没有立刻落泪。她将纸放平,重新从第一行读起,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皇帝写“宗”字时,宝盖最后一钩总比旁人更短;写到“疑”字,右侧末笔惯于向内收。他曾嫌御前誊录之人模仿得太像,故意在密旨中保留了这两个改字习惯。眼前文书上的笔势、停顿与墨色深浅,都与她见过的御笔一致。
正文和处置条款用的是同一批纸,同一方墨。唯有末页的朱笔日期比前文略淡,标明密旨立于皇帝上次病危之时。皇帝后来病情转缓,这道文书却没有写下撤销二字。
槿汐看见两个孩子的名字,脸色顿时惨白:“皇上既已转安,为何还留着这样的旨意?”
“因为他未必想现在杀。”甄嬛强迫自己看向条款末尾,“这里写得很清楚,处置须待皇帝驾崩、继承人即位之后才生效。生前能做的只有筹备移宫,指定继承人还可预先签下收讫凭单。只要弘历接了旨,登基后便有人拿他的签字逼他执行。”
门外传来拍门声。掌仪司的人已不肯再等,声称若一盏茶后不交琴,就要请侍卫进殿。甄嬛将处置条款折入袖中,又翻出油纸卷最里面的一张小笺。纸上没有印,只有允礼的亲笔。
笺上没有写相思,也没有为自己申辩。他只写皇帝曾命他保管这份封存密旨,同时又令他预备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待宫中发讯便去接两个孩子。允礼由此觉出不对,私拆朱封,发现密旨内容后藏起原件。御前催他按期交还时,他只称文书受潮,需要重封。此后皇帝渐渐起疑,将他视为身后安排的一道障碍。
末尾另列了三日值宿安排:今夜戌正,宫西夹道尽头的旧织染偏院会有人接收乳母与孩子;来人只认空白回执上的半枚骑缝章。允礼还写明,那里只是预备交接处,并非拘押孩子的最终所在。他无法拿到御前另存的备用文书,也不敢在皇帝尚有处置之力时公开揭发,只能留下原件,叫甄嬛先查接人的身份。
甄嬛终于明白,他临终那句话为何只提弘历。允礼不是怀疑弘历已经应允,而是怕他在不知情时签了收讫。
“送琴的人被扣,是因皇上发现密旨未曾交回?”槿汐问。
“未必是皇上亲自下令。”甄嬛将附笺贴近火光,仔细辨认角落里几行更小的字,“知道文书遗失的人,会盯着王府所有可能藏物之处。琴一出府,他们便急了。”
殿门被撞得一震。小允子在外高声争辩,说娘娘正在更衣,谁敢擅闯便以冲撞宫妃论处。甄嬛把传位正文与处置条款重新包好,塞进坐榻下方的暗格,只留下已被砸空的琴。
她叫槿汐打开殿门。刘太监进来看见毯中碎裂的底板,脸色倏然变白,随即扑上前道:“好端端的王府遗物,怎么碎了?”
甄嬛抬起带血的手背:“断弦伤人,本宫一时失手,将它摔了。你既奉命追缴,碎琴也可拿走。”
刘太监伸手便往琴腹里探。甄嬛冷眼看着他翻遍每块碎木,问道:“刘公公究竟在找什么?”
“奴才只是查验。”他嘴上回答,动作却越来越急,连琴轸都逐一拧下。确认里面空无一物后,他才命人收走碎琴,临行时又试探道:“王府亲随可曾向娘娘交代什么话?”
“人不是被你们扣了吗?”甄嬛道,“他来不及开口。”
刘太监不敢再问,抱琴退出殿门。待脚步远去,甄嬛立刻吩咐小允子换掉今夜永寿宫值门的人,又召来照料灵犀与弘曕的两名乳母。她没有把密旨的内容尽数告知,只挑出素来稳重的秋娘,命她戌正抱一只空襁褓前往旧织染偏院。
秋娘听说襁褓中不放孩子,仍吓得跪在地上:“若有人要看,奴婢如何应付?”
“先说孩子受了风,不能见冷气。若他们执意揭开,你便拖延,不可按印,也不可跟他们离开偏院。”甄嬛取出允礼附笺,命人将上面所记的半枚骑缝章图样照样描在一张废纸上,“他们若认这个,你便故意把烛台打翻。守在夹道外的人看见火光,自会进来救你。”
槿汐忧心道:“既知是杀局,为何还要让秋娘去冒险?”
“我们只有允礼留下的地点,没有接令之人的姓名。今夜不去,对方明日便会换地方,也会换人。”甄嬛看了一眼内殿。两个孩子尚在午睡,对已经悬到头顶的刀毫无所觉,“秋娘可以不去。本宫不会逼她。”
秋娘沉默片刻,抬手擦去额上的冷汗:“娘娘曾救过奴婢一家。孩子不能去,空被子总能去。只是若奴婢回不来,请娘娘把奴婢的月例送给家中老母。”
甄嬛亲自扶她起来:“你必须回来。今夜我们要的是接令的人,不是拿谁的命去填。”
酉末,宫道换值的钟声响过。秋娘把空襁褓抱在怀里,从永寿宫侧门悄然离开。甄嬛没有留在殿中等消息。她换下宫装,披上深色斗篷,带着槿汐与小允子从另一条夹道先行绕向旧织染院。
经过养心殿外的长街时,她看见两名陌生内监抬着一只窄长木箱进了宫门,箱上没有标记,随行之人却持有可直入内廷的腰牌。皇帝尚未驾崩,密旨的处置条款也未生效,可接走孩子的人显然已经进宫。甄嬛没有停步,只把斗篷系得更紧,催众人赶在戌正前封住偏院后门。
旧织染院废弃多年,墙角堆着发霉的染缸,只有正屋亮着一盏灯。甄嬛带人在后墙阴影里藏好,命两名侍卫守住夹道出口。她没有立刻进门。若见不到对方拿出的凭据,今夜抓住的最多只是几个奉命跑腿的人。
戌正刚过,秋娘便抱着襁褓走进院门。屋内已有三人等候,一名灰衣内监坐在桌后,另两名杂役打扮的男子守着门。灰衣内监并不问孩子姓名,只让秋娘把襁褓放到桌上,随即展开一张盖着朱印的凭单。
“按手印。”他说。
秋娘依照甄嬛的吩咐,低头看纸:“公公总得让奴婢知道,这是把小主送去哪里。”
“不该问的别问。移宫凭单上有御前关防,还有继承人的收讫栏,轮不到你一个乳母置喙。”
秋娘瞥见纸上果然写着“预领移宫”四字,右下方留着弘历的名位,只差最后签押。她故意把襁褓抱得更紧:“小主受了风,太医嘱咐不能离开暖阁。娘娘只叫奴婢送来给公公看一眼,没说要留下。”
灰衣内监冷笑一声:“人既送来,便由不得你。按了印,你就是经手之人。将来宗人府问起,凭单上自然有你作证。”
他说完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名男子夺过秋娘的手腕,另一人从匣中取出印泥。秋娘拼命挣扎:“襁褓还没验,你们连孩子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叫我作证?”
“不必验。”灰衣内监压低声音,“今夜只认交接,不认人。等该验的时候,自有人验。”
秋娘猛地侧身,将襁褓撞向桌角。棉被散开一线,里面空空如也。守门男子刚要惊呼,她已挥肘打翻烛台。灯油泼上旧桌,火苗沿着干裂的木纹腾起。
院外守候的人看见火光,立刻破门。甄嬛跨过门槛时,灰衣内监正要把凭单投入火中。小允子扑上去扭住他的胳膊,槿汐用湿毯盖灭桌火。另一名男子撞开侧窗逃了出去,守在后巷的侍卫追赶不及,只截住了押着秋娘的那一个。
秋娘手腕已被掐得青紫,食指还沾了一点印泥,却终究没有按在纸上。她顾不得疼,从袖口里抽出半张皱折的纸,递到甄嬛面前:“娘娘,这是他们方才塞给奴婢的,说按完凭单,还要收好这半张,日后会有人来填。”
那是一张被裁开的待填回执。上半截预留日期与经手人姓名,下方已有一句不容误读的话:待大行皇帝驾崩、嗣君登极并签收密旨后,由交接人补填年月,确认两名疑嗣俱已身亡。骑缝处的半枚章,正与允礼笺上所记相合。
甄嬛看着“俱已身亡”四字,手指冷得几乎握不住纸。原来今夜所谓移宫,只是在预备一条完整的假证链。乳母一旦按下手印,便会被扣在此处,等皇帝驾崩后再逼她证明亲手交出了孩子。无论孩子今夜是否真的出现,这张回执都能在日后被填成杀令已经执行的证据。
灰衣内监被按跪在地上,仍强撑着道:“娘娘私带侍卫闯入禁院,还敢抢夺御前凭单,就不怕皇上怪罪?”
甄嬛拿起那张预签移宫凭单。上面的御前关防是真的,落印日期竟在七日前。皇帝彼时尚能召见大臣,显然有人早已借身后密旨之名启动了筹备。可弘历收讫处仍是一片空白,证明他至少还没有接下这份凭据。
“你方才提到继承人的收讫栏,纸上为何没有签押?”甄嬛问。
灰衣内监咬紧牙关。
甄嬛不再与他争辩,只命人搜身。小允子从他腰间摸出一块乌木腰牌,正面刻着“传诏”二字,背面却不是御前编号,而是一枚极浅的四瓣梅花记号。
槿汐认出那记号,神色一变:“这是四阿哥府中旧物的暗记。四阿哥尚未入宫读书时,府里送膳、传话的牌子都刻这个,为的是与内务府腰牌区分。”
秋娘惊疑地看向甄嬛:“难道四阿哥也知道?”
“若他知道,凭单上不会空着。”甄嬛把腰牌翻到灰衣内监眼前,“你借谁的旧牌进宫?”
灰衣内监仍不说话。被截住的那名男子却只是临时雇来的杂役,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抢着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是这位公公叫奴才来守门。他说周公公有令,只要乳母按了手印,就把人和襁褓一并送上青帷车。”
“哪个周公公?”
“周成。四阿哥身边的周公公。”
这个名字甄嬛并不陌生。周成照料弘历多年,从圆明园一路跟到宫中,自恃有旧日恩情,连弘历府中的年轻内监都要让他三分。他若拿一块旧腰牌并不难,也最容易让旁人误以为一切安排出自弘历授意。
灰衣内监突然挣扎起来,厉声斥骂杂役:“胡说!周公公何曾见过你?”
小允子一脚踩住他的膝弯,从他里衣夹层又搜出一张窄纸。纸上只列着四处宫门换值的时辰,没有署名,但其中一处旁边画着同样的四瓣梅花。偏院的交接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人利用弘历府邸的旧渠道,提前安排了进出内廷的路。
甄嬛问那杂役:“逃走的人是谁?”
“是周公公手下一个姓冯的内监。他只叫我们称他冯爷,说事情办妥后,自会有人把乳母带走。”
“带去哪里?”
“奴才当真不知。院外本该停一辆青帷车,可方才起火时,那车已经走了。”
甄嬛走到窗边。后巷空空,只剩两道新鲜车辙延伸向北。逃走的冯内监多半上了车,此刻再追,只会惊动更多人。她若立刻去找弘历,周成便可能借贴身服侍之便先毁掉证据;若只扣住眼前两人,弘历又可能把她的行动误作针对自己。
灰衣内监看出她的迟疑,冷笑道:“娘娘既认得腰牌,就该明白这是谁的差事。四阿哥将来是新君,您今日扣下他的人,明日可还有母子情分?”
甄嬛回身看他,眼里没有怒色:“你最盼望的,便是本宫把这笔账算到弘历头上。只可惜你拿着他的旧牌,却拿不出他一个字的签押。”
她命槿汐把预签凭单、半张回执和传诏腰牌分别收起,又让侍卫当着众人的面封住灰衣内监的双手,免得他事后反咬说文书遭人添改。必要的证物一齐拿到后,她没再审问相同的话,只让小允子把两名俘虏分开看押。
秋娘低声道:“娘娘,奴婢看见那张回执时,险些真的按了。若他们知道襁褓是空的,会不会马上去永寿宫抢人?”
“所以这里的事瞒不了多久。”甄嬛替她拢好被扯乱的衣领,“你先从后门回去,告诉乳母们把孩子移进内殿,不论听见谁传召,都不得开门。今夜值守的人只认槿汐的手令。”
她随即看向小允子:“回宫后,封永寿宫前后六门。凡持四阿哥府旧牌、内务府临时关防或口头传令者,一律扣在门外。不要声张抓到了谁,也不要派人去周成住处。”
小允子不解:“既已知道是周成差遣,为何不立刻拿人?”
“逃走的人会去报信。此刻闯进周成住处,只能搜到一间已经收拾干净的屋子。”甄嬛望着腰牌背面的梅花记号。
槿汐问:“那便先去见四阿哥?”
甄嬛没有立刻回答。允礼留下的密旨还藏在永寿宫,弘历至今只知道自己可能承继大统,并不知道传位正文后夹着甄嬛母子的死令。她若把全部真相交出去,就等于把自己和两个孩子的性命押在弘历一念之间;可若瞒着他扣住周成,便会让暗中布局之人抢先解释今夜之事。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更鼓,远处宫门已有火把移动。逃走的人果然惊动了值夜侍卫。甄嬛收起片刻犹豫,命众人从后门撤离,只留两名可靠侍卫守住偏院,不许任何人碰那张被烧焦的桌子。
临走前,她再次检查灰衣内监身上的绳索,俯身道:“你最好祈求周成还肯认你。若他不认,这块腰牌便不是护身符,而是你冒用皇嗣名义传诏的死证。”
灰衣内监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口,却只来得及说出一句“周公公答应过”,便被小允子堵住嘴押往暗处。
甄嬛带着证物赶回永寿宫。离殿门尚有数十步,她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宫灯下。周成披着深青斗篷,身后只跟着一名小内监,像是专程等她回来。
他远远躬身,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娘娘深夜离宫,四阿哥很是担心,特命奴才来问安。”
甄嬛没有让他近前,只对守门侍卫道:“落锁。”
厚重宫门在周成面前缓缓合拢。门缝彻底闭合之前,甄嬛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握紧袖中的传诏腰牌,终于作出决定:“传本宫的话,请四阿哥亲自来。只许他一人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