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行李推开院门,包砸在脚边。
母亲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一张陌生照片。
院里站着三个女人,我在中东跟她们办过喜酒。
旁边还有三个陌生男人,其中一个正翻我家老柜子。
院门外停着货车,车厢里堆着纸箱,收件人写着“黄刚遗物”。
母亲抬头看我,嘴唇哆嗦:“刚子,你签的字,出大事了。”我盯着那张死亡证明,脑子嗡的一声。
这半年,谁替我死了?
谁替我卖了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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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黄刚,今年四十五,豫东黄家洼的。五年前跟媳妇离了婚,地也分了,我揣着两万块钱跟着劳务公司去了阿曼。
走那天,母亲萧春兰送到村口,塞给我一包煮鸡蛋。
弟弟黄峻熙骑着三轮车送我去县城,路上没怎么说话。
妹妹黄玉莲嫁到了邻县,电话里哭了一场。
阿曼那地方,热得人发昏。
我在建筑工地干了两年,晒脱了几层皮。
后来经老乡介绍,去了一个农场帮工,种椰枣、养羊。
农场主是个当地人,姓什么我记不住,反正都喊他哈桑。
哈桑人不错,就是手头紧,工钱总拖。
那年冬天,哈桑欠了六个工人四个月工钱。我带头去找他理论,哈桑翻了脸,把我们全辞了。那会儿我兜里只剩三百多块钱,连回国的机票都不够。
就在我蹲在出租屋里啃干馕的时候,周家辉找上门来。
周家辉是江苏人,四十七八岁,穿一件白色长袍,头上裹着格子布,跟当地人混得很熟。他说自己是做跨国贸易的,手头有农场要转手。
“老弟,你在农场干过,懂行。买个小农场,自己当老板,比给人打工强。”他递给我一杯红茶,说话不紧不慢。
我没接话。买农场?我兜里那点钱,连个羊圈都买不起。
周家辉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
他说阿曼这边政策松,外国人可以买地,只要找个当地人担保就行。
担保人他来安排,费用也不高。
“你手里有多少?”他问。
“两万。”我没瞒他。
周家辉笑了:“两万迪拉姆?那不够。”
我说是人民币。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人民币也行,先交定金。剩下的,我帮你垫,你赚了钱慢慢还。”
我当时脑子一热。
人在外面漂了五年,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想买农场。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刚子,你爹留下的老柜子,别让人动。”
我没往心里去。那会儿满脑子都是农场。
周家辉办事利索。
三天后,他带我去看了农场。
地在阿曼北部,挨着一个叫苏哈尔的小镇,二十多亩,有口井,几间土房,一片椰枣林。
原主人急着回国,开价不高。
我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土是干的,但捏在手里有分量。
“买了。”我说。
周家辉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接下来的日子,我才知道买地没那么简单。
周家辉说外国人不能直接持有土地,得跟当地公司合作,合同用阿拉伯语写。
我一个字看不懂,周家辉说没事,他找律师看过。
签合同那天,我按了手印。周家辉说合同他保管,省得我弄丢。
农场接手后,我雇了两个工人,又买了几只羊。头一年种椰枣,收成一般,但总算有了进项。我给家里寄了两次钱,母亲说身体还行,让我别挂念。
黄峻熙来信说,母亲的腿脚不太利索了,让我有空回去看看。我回信说等农场稳住了就回。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农场从签合同那天起,就不是我的。
02
农场转起来之后,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周家辉说,这边华人多,可以找几个帮手。
没过多久,他带来了三个女人。
唐若溪是第一个。二十八岁,湖南人,瘦高个,说话语速快,算盘打得精。周家辉说她学过财会,让她管账。
吴诗琪是第二个。二十六岁,福建人,戴副眼镜,话不多。她在国内读过大学,英语和阿拉伯语都能对付,周家辉让她当翻译。
梁雨晴是第三个。三十岁,东北人,圆脸,能说会道。周家辉说她在这边待了好几年,人脉广,让她跑外联。
三个女人各有各的来路,我当时没多想。农场缺人手,有人愿意干,我就用。
唐若溪管账之后,农场的进出项清楚了。吴诗琪帮着跟当地工人沟通,省了我不少事。梁雨晴隔三差五往镇上跑,说是联系买家。
那段时间,农场确实见了起色。
椰枣卖了一批,羊也下了崽。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今年能多寄点钱回去。
母亲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说不用寄,家里够用。
“刚子,你那个农场,手续都全吗?”她问。
我说全,周家辉帮着办的。
母亲没再问。挂了电话,我心里隐隐有点不踏实,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有一天晚上,吴诗琪来找我。她站在土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犹豫了半天。
“黄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让她进来坐。她没坐,站在门口,把纸递给我。
“这是上个月跟当地公司签的补充协议,周家辉让我翻的。上面写的合作方,不是你。”
我拿过纸看了看,全是阿拉伯语,一个字不认识。
“什么意思?”
吴诗琪咬了咬嘴唇:“上面写的合作方是周家辉的公司,你只是农场的管理人。”
我脑子嗡了一下。
第二天我去找周家辉,他把合同拿出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老弟,你看,这是担保公司的名字,阿拉伯语就是这样写的,吴诗琪翻译错了。”
周家辉说得轻描淡写。我盯着那行弯弯曲曲的字,心里犯嘀咕。可合同是阿拉伯语的,我不懂,吴诗琪也可能翻错。这事儿就搁下了。
没过多久,周家辉找我喝酒。喝到半醉,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老弟,你一个人在这边,农场要发展,得有人帮你。我建议你按这边的规矩,娶几房媳妇。”
我摇头。我在国内离过一次婚,不想再折腾。
周家辉笑了:“不是让你真娶,是办个喜酒,走个形式。这边土地登记、做生意,有个家眷方便。唐若溪管账,吴诗琪翻译,梁雨晴跑外联,你娶了她们,名正言顺。”
我说这不行,人家愿意吗?
周家辉拍了拍胸脯:“我去说。”
我当时不知道,这三个女人,一个是他表妹,一个是他情人,还有一个,是被他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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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喜酒办在农场院子里。周家辉张罗的,宰了两只羊,请了镇上一些人来。唐若溪、吴诗琪、梁雨晴都穿了新衣服,站在我旁边。
我那天喝了不少。周家辉端着酒杯过来,说按当地习俗,办过喜酒就算一家人了,正式手续以后慢慢办。
我没去正式登记。周家辉说不用急,等农场再稳一稳。
喜酒之后,三个女人分工更明确了。
唐若溪把账本攥得死死的,每一笔进出都要经她的手。
梁雨晴跑外联跑得勤,经常几天不回农场。
吴诗琪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眼神里总像藏着事。
日子一长,唐若溪和梁雨晴开始不对付。唐若溪嫌梁雨晴花钱大手大脚,梁雨晴说唐若溪管得太宽。两人在院子里吵过好几回。
有一回,我听见梁雨晴冲着唐若溪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周家辉什么关系!”
唐若溪脸一沉,转身走了。
我问吴诗琪她们吵什么。吴诗琪摇摇头,只说了一句:“黄哥,你多留个心眼。”
那阵子我确实觉得不对劲。账上的钱不少,但周家辉总说开支大,利润要再投入。我想看账本,唐若溪说账目乱,等理清了再给我看。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了这边的情况。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刚子,你回来一趟吧。我身子不太得劲。”
我心里一紧。母亲的腿脚一直不好,这回怕是严重了。我说等我把农场的事捋顺了就回。
母亲咳嗽了两声,声音有点哑:“你那个农场,合同在谁手里?”
“周家辉保管着。”
母亲又沉默了。过了半天,她才说:“你爹留下的老柜子,我让你妹妹收好了。你回来,先看那个。”
我没明白母亲的意思。挂了电话,我去找周家辉,说想回国一趟。
周家辉很痛快:“回吧,农场有我看着。唐若溪管账,吴诗琪翻译,梁雨晴跑外联,你放心。”
我走之前,吴诗琪来找我。她站在农场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
“黄哥,你这次回去,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
吴诗琪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别把什么都交给周家辉。”
我说知道了,没当回事。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翻出一张农场的照片,塞进了包里。
04
黄峻熙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农场晒椰枣。他在电话里声音发紧,说母亲住院了,让我赶紧回。
我当天就订了机票。周家辉开车送我去机场,路上还安慰我,说家里的事要紧,农场有他盯着。
临上飞机前,吴诗琪赶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了几盒椰枣。
“黄哥,路上吃。”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她站在那儿,像是还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到了给个信。”
我点点头,进了安检。
飞机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的身体一直硬朗,怎么突然就住院了。我走的时候她还送到村口,这才半年多。
到了郑州,又转了两趟车,到县医院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母亲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圈,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黄峻熙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说母亲是肺炎,加上老毛病,得住一阵子。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
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反复说一句话:“刚子,你那个农场,别要了。”
我以为她是病中胡话,没接茬。
妹妹黄玉莲从邻县赶来了。她比我小两岁,嫁出去十几年了,平时不常回娘家。这回她一来就忙前忙后,跟黄峻熙换着守夜。
有一天晚上,母亲睡着了,黄玉莲把我叫到走廊里。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铁盒子,锈迹斑斑。
“哥,这是娘让我收着的。她说等你回来,就给你看。”
我接过铁盒,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张纸,是农场的原始合同副本,还有一张字条,是母亲的字。
字条上写着:“刚子,娘不懂那些外国字,但娘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捡的便宜。你那个农场,合同上写的不是你。娘让人看了。”
我拿着字条,手有点抖。
黄玉莲说:“娘半年前就让人看过合同,她怕你在外面吃亏,一直催你回来。”
我蹲在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那几天,我往阿曼打了无数个电话,周家辉的、唐若溪的、农场的,全是忙音。我又给吴诗琪打,也是关机。
我心里发慌,提前办了出院手续,把母亲接回家。黄峻熙说,先别急,等把娘安顿好了再说。
母亲回家后,精神反而好了一些。她坐在轮椅上,让我把铁盒拿给她。她摸着盒子,说了一句:“刚子,你推我出去晒晒太阳。”
我推着她到院里。那天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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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家待了半个月,母亲的身体渐渐稳住了。我一边照顾她,一边往阿曼打电话,始终打不通。
我决定回阿曼一趟。走之前那天早上,我去镇上买了点东西,准备带回去给农场的工人。黄峻熙送我到村口,欲言又止。
“哥,你那边要是出了啥事,别瞒着。”
我说能出啥事,农场好着呢。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提着行李往家走。从镇上到黄家洼,走大路要绕,我抄了条小路,穿过一片麦地。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停着一辆货车,车厢里堆着几个纸箱。我心里纳闷,家里没说要搬东西啊。
我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手刚碰到门闩,就听见院里有人说话。
“快点,那个柜子底下再翻翻。”
是个男人的声音,我不认识。
我推开门,行李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边。
院里站着唐若溪、吴诗琪、梁雨晴。
旁边还有三个陌生男人,其中一个正蹲在我家老柜子前,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
另一个站在母亲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第三个靠在货车旁边,嘴里叼着烟。
母亲坐在轮椅上,在院子角落。她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煞白。黄峻熙蹲在墙根,脚下全是烟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的目光落在母亲手里那张纸上。
隔着几步远,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是一份阿曼出具的死亡证明,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袍,裹着头巾,跟我有七八分像。
我整个人钉在院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唐若溪先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梁雨晴身上。
梁雨晴扭头看见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吴诗琪站在她们后面,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个翻柜子的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唐若溪。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死了的?”
唐若溪没吭声。
母亲抬起头,看见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刚子,你签的字,出大事了。”
我走到母亲跟前,从她手里拿过那张死亡证明。纸上有阿曼的印章,有阿拉伯语,还有一行英文。我看不懂,但我的名字,我认得。
货车旁边的男人掐了烟,走过来。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胳膊上纹着东西。
“黄刚是吧?没死啊。”他笑了笑,“那正好,周老板说了,你回来就把这个签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放弃追讨声明。
我盯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院里的三个女人。唐若溪避开我的目光,梁雨晴转过身去,只有吴诗琪抬了抬头,眼睛里全是泪。
我扔下包,整个人傻在院里。这半年,谁替我死了?谁替我卖了农场?这三个跟我办过喜酒的女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