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推开一条缝,孩子的哭声像小猫叫,一声接一声。
罗语嫣躺在推床上被推出来,脸白得跟墙皮似的,嘴唇干裂,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红着眼递来一张折好的纸。
我接过来,手指有点抖。
展开,几行黑字。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腿一软,扑通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别过脸,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我想起年会那晚衬衫上的长头发,想起她身上的洗发水味,想起我妈摔门骂我替别人养野种。
那张纸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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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那天我喝多了,多到后来发生什么全不记得。
只记得杨泽楷端着酒杯过来,拍着我肩膀说高轩啊,今年辛苦,这杯你得干了。
他笑得热络,酒杯碰过来的时候力气大得酒都洒了。
我那时候傻,觉得副总儿子敬酒是看得起我,仰头就灌。
酒是甜的,入喉有点涩,我没在意。
再醒来是第二天中午,宿舍床上。
头疼得像有人拿凿子敲,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巴巴的。
我坐起来,发现衬衫第二颗扣子没了,领口歪着。
床头柜上有杯凉白开,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两个字:多喝水。
字迹娟秀,像罗语嫣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被子看,裤子是换过的。
脑子里闪过几个碎片,包厢的灯,走廊的地毯,还有一股洗发水味,淡淡的茉莉花香。
罗语嫣用的就是这个牌子,公司洗手间里我闻过无数回。
手机响了,是项目部的电话,说外省有个紧急抢修,下午出发,至少半年,手机统一上交。
我来不及多想,收拾了几件衣服就上了火车。
临走前想给罗语嫣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
那会儿觉得来日方长,等我回来再说。
外省的项目在一个山沟里,封闭管理。
白天在车间里一身油,晚上回板房倒头就睡。
偶尔想起罗语嫣,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但离得太远,慢慢也就淡了。
半年后回公司,人事通知我调岗,去行政那边帮忙搬东西。
我推开门,罗语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肚子挺着,至少五六个月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冰凉。
办公室里几个人在嘀咕,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吴梓睿最来劲,凑在黄佳琪耳边说,就是她,年会那天晚上跟杨总儿子搞上了,人家不要她,现在不知道怀的谁的野种。
黄佳琪没接话,低头翻文件。
我脑子嗡了一下。杨总儿子,杨泽楷。年会那晚。我的酒。衬衫上的长头发。那股茉莉花洗发水味。
罗语嫣站起来,扶着腰慢慢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闻到了那股味道,茉莉花,淡淡的,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她掉的那支笔,笔杆上有点温。
后来几天我总找借口去行政那边。
罗语嫣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吴梓睿的话一天比一天难听。
有回在茶水间,吴梓睿当着我面说,许高轩你离她远点,别惹一身骚。
我把杯子往台面上一墩,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吴梓睿撇撇嘴走了。
罗语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饭盒。
她说高轩,你别跟他们吵。
我说我没吵。
她说你手红了。
我低头看,手背上一片红。
她转身要走,我说语嫣,孩子是谁的。
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肩膀有点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别问了。
我说我就问这一次。
她转过头,眼圈红着,说高轩,我不能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到天亮。
想年会那晚,想她递给我的那杯水,想衬衫上消失的扣子。
我甚至翻出那件衬衫,领口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酒渍。
我盯着那点酒渍看了很久,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我按回去。
不可能,怎么可能那么巧。
第二天我去了罗语嫣的出租屋。
一间平房,门口堆着几箱没拆的婴儿用品。
她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来帮你搬东西。
她侧身让我进去,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我搬起纸箱的时候,她忽然说,高轩,那晚你喝多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说那孩子。
她打断我,说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
我说我没说跟我有关系。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柜子边沿,指甲盖发白。
过了半天,她说,高轩,你走吧,别来了,外面人说得多难听。
我说我不怕。
她说我怕。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陈雪梅正在包饺子。
她看我进门,说正好,你王姨给你介绍个姑娘,公务员,明天见见。
我说不见。
我妈擀面杖往桌上一拍,说你还惦记那个破鞋呢?
我手里的钥匙砸在鞋柜上。
我说妈你再说一遍。
我妈说你敢跟我瞪眼?
全公司都在传,她肚子里是杨泽楷的种,杨泽楷不要她了,她就想找个冤大头。
你许高轩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
我妈在外面喊,你要敢娶她,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罗语嫣站在茶水间门口的样子,眼圈红着,说高轩,我不能说。
02
第二天我没去见什么公务员,直接去了罗语嫣那儿。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肚子大得弯不下腰。
我走过去把盆接过来,一件一件往绳上挂。
她站在旁边看着,也没拦我。
晾完衣服我说,罗语嫣,咱们结婚吧。
她愣在那儿,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她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她说你妈不会同意的。
我说我跟你过,不是跟我妈过。
她说高轩,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孩子不是我的,我不在乎。
她盯着我看,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她忽然转身进屋,门没关。
我跟进去,她坐在床沿上,手捂着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说语嫣,年会那天晚上,是不是杨泽楷。
她手放下来,脸上全是泪。
她说你问他干什么。
我说我就想知道,是不是他。
她摇头,不是他。
我说那是谁。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抖了半天,说高轩,你别逼我。
我说好,我不问。
你不想说,这辈子都别说。
领证那天是个阴天,民政局人不多。
我穿了一件新衬衫,她穿了一件宽松的裙子。
拍照的时候她没笑,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
出来的时候她说,高轩,你以后要是后悔了,随时跟我说。
我说不后悔。
回家收拾东西搬到我租的房子里,我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脸色铁青。
她说许高轩,你真娶了。
我说娶了。
她说好,你把钥匙给我。
我把钥匙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罗语嫣一眼。
罗语嫣叫了声阿姨,我妈没应,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许高轩,你以后别叫我妈。
门关上,罗语嫣站在客厅中间,手扶着腰。
她说高轩,要不我回去吧。
我说回哪儿去。
她说回我爸妈那儿。
我说这就是你家。
她低下头,肩膀又抖起来。
我走过去,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最后只是拍了拍她后背,说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那段时间公司里风言风语更多了。
有人说我脑子有病,有人说我图罗语嫣家钱,吴梓睿最损,说我这是“买一送一,划算”。
黄佳琪听不下去,怼了他一句,吴梓睿你积点口德。
吴梓睿说怎么,你也想当便宜爹?
黄佳琪气得脸通红。
我当没听见,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做饭。
罗语嫣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我就熬小米粥,一熬熬一锅,她喝半碗,剩下的我喝。
晚上她腿抽筋,我给她揉,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踏实又不踏实。
踏实的是她在我身边,不踏实的是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发现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见我醒了赶紧塞到枕头底下。
我说你藏什么。
她说没什么,产检的单子。
我说产检单子有什么好藏的。
她说明天要去医院,我怕你担心。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第二天她自己去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我问她医生怎么说。
她说都正常。
我说你脸色这么差。
她说累的。
我没多想,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我以为是孕晚期不舒服,没往别处想。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产检,医生告诉她,她心脏有问题,围产期心肌病,建议终止妊娠。她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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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罗语嫣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像只笨鸭子,一摇一摆。
我每天下班回来陪她在小区里走一圈,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我说要不别走了。
她说不行,医生说多走好生。
小区里那些大妈眼睛毒,看见我们就咬耳朵。
有一回一个大妈直接问我,小许,你媳妇这肚子几个月了。
我说七个多月。
大妈掐指一算,说不对吧,你们不是五个月前才结的婚?
我说早怀上了。
大妈哦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
罗语嫣攥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我拍了拍她手背,没说话。
我妈那边一直没松口。
我爸许德水偷偷来过一回,站在楼下没上来,给我塞了个信封,里面两千块钱。
他说你妈不知道,拿着给媳妇买点吃的。
我说爸,你上来坐坐。
他摆摆手,说不了,你妈那个脾气你知道,慢慢来吧。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窗户那儿罗语嫣正站着,肚子顶着窗台。
我爸叹了口气,走了。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闷葫芦,跟我妈过了三十多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妈说了算。
他唯一一次跟我妈红脸,就是我要娶罗语嫣那回。
他说孩子愿意就行,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妈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孩子不是他的。
我爸说不是他的怎么了,他乐意。
我妈气得三天没做饭。
杨泽楷那边一直没动静。
他爹杨睿是副总,管着好几个部门,我这种小技术员根本够不着。
偶尔在走廊碰见杨泽楷,他看见我就笑,那种笑让人浑身不舒服。
有一回他当着几个同事的面说,许高轩,听说你娶了罗语嫣?
我说是。
他说行啊,捡了个大便宜。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那孩子,你猜是谁的。
我盯着他,他笑着走了。
那天回家我脸色不好,罗语嫣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是不是杨泽楷又找你了。
我说没有。
她放下手里的毛衣针,说高轩,你过来坐。
我坐过去,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决然。
她说年会那天晚上,杨泽楷在你酒里下了药。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继续说,他想对我动手,我跑了。
你醉得不省人事,我送你回宿舍。
你拉着我不让我走。
后边的事,你不记得了。
我坐在那儿,浑身僵硬。
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说你是说,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去之后。
她点头。
她说高轩,孩子是你的。
屋子里很安静,外面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你第二天就走了,手机打不通。
我去人事问,人家说外派保密,联系不上。
我去你家找阿姨,她把我轰出来了。
我发了无数条短信,你一条没收到?
我掏出手机翻,那条旧手机早就不用了,但短信记录还在。
我翻了半天,一条都没有。
我说我手机那阵子坏了,换了新的,旧卡扔了。
她苦笑了一下,说所以就这么巧。
我说那亲子鉴定。
她说我做了,在枕头底下。
她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里面一张纸,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说等孩子生下来再看。
她说你不信。我说我信。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看。我说不用看,我信。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她说高轩,你是个傻子。我说嗯,我是傻子。
那晚我们俩坐在床上,她靠着我肩膀,说了很多。
说年会那晚她多害怕,说找不到我她多着急,说杨泽楷造谣的时候她多想死。
我听着,胳膊搂着她,越搂越紧。
最后她说,高轩,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我说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等孩子生了再说吧。
04
预产期前两周,罗语嫣突然见了红。
我手忙脚乱打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说早产,得马上手术。
我签同意书的时候手在抖,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赶来了医院。
她站在产房门口,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卢秀荣也在,她比我妈先到,坐在走廊椅子上抹眼泪。
两个妈隔着几个座位坐着,谁也不理谁。
护士出来说产妇情况不太好,心率过快,问有没有心脏病史。
罗语嫣在产房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听得我心里一紧。
卢秀荣站起来,抓着护士胳膊说,我闺女有心脏病,围产期心肌病,她不让说。
我当时就愣在那儿了。
我妈也听见了,脸色变了。
她说你说什么?
卢秀荣说语嫣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查出来的,医生建议不要孩子,她非要保。
我妈说你怎么不早说。
卢秀荣说她不让我说,怕你们不要孩子。
我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护士进进出出。
我站在门口,隔着门听见罗语嫣在喊,声音一阵一阵的。
后来声音小了,变成一种压抑的哼。
再后来,一声孩子的哭传出来,像小猫叫,一声接一声。
护士推开门,说母子平安。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罗语嫣被推出来,脸白得跟墙皮似的,嘴唇干裂,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抬了抬手,手指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
她说高轩,你拿着。
亲子鉴定报告。
被鉴定人许高轩,被鉴定人许一诺,亲权概率99.99%。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慢慢蹲下去,手撑着地。
卢秀荣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孩子的哭声从产房里隐隐约约传出来。
罗语嫣忽然又伸出手,手里还有一张纸。
她说高轩,这张你也拿着。
我坐在地上,手够不着。
我妈替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她把纸递给我,我接过来展开。
诊断书。
围产期心肌病,心功能三级,建议终止妊娠,继续妊娠可能危及生命。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抬头看罗语嫣。
她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哭。
她说高轩,我怕你知道了不要孩子,也怕你知道了不要我。
我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你要是还愿意要我,我就告诉你。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带着孩子走。
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两张纸。
一张说孩子是我的,一张说她可能活不长了。
我妈站在旁边,手扶着墙,忽然弯下腰,对着罗语嫣鞠了一躬。
她说语嫣,妈对不起你。
罗语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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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我还没从地上起来。
护士说七斤二两,男孩,健康。
我伸手接过来,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他哭了一声就停了,小嘴一张一合。
我抱着他,胳膊僵硬得不敢动。
罗语嫣被推进病房,医生说要观察四十八小时,心脏负荷太大。
我妈和卢秀荣站在病房门口,两个人眼睛都红着,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妈去楼下买粥,卢秀荣进去给罗语嫣擦脸。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怀里抱着孩子,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给杨泽楷打了电话。
他接起来,语气懒洋洋的,谁啊。
我说许高轩。
他笑了一声,说哦,便宜爹啊,有事?
我说年会那天晚上,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说你有病吧。
我说罗语嫣都告诉我了。
他说她告诉你什么,她一个破鞋说的话你也信?
我说杨泽楷,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报警。
接线员问什么事,我说下药,强奸未遂,有证人。
那边记录了,说会安排人过来。
我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心里出奇地平静。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还一吮一吮的。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进了病房。
罗语嫣躺在病床上,看见警察进来,眼睛睁大了。
我说语嫣,我把事情说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警察做了笔录,罗语嫣把年会那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杨泽楷下药的时候,她声音有点抖。
我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孩子,手攥着床栏。
杨泽楷是第二天被带走的。
公司里炸了锅,吴梓睿在办公室说不会吧,杨总儿子能干这事?
黄佳琪怼回去,怎么不会,你看他平时那样。
杨睿跑到医院来求情,站在病房门口,被我妈拦住了。
我妈说杨总,你儿子干的事,你心里没数?
杨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了一会儿走了。
公司发了通报,开除杨泽楷。
杨睿降职。
通报发在公司群里那天,吴梓睿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回。
黄佳琪发了个消息,说高轩,恭喜你有孩子了。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罗语嫣在医院住了十天。
心脏科医生会诊,说心功能太差,需要长期休养,不能再怀孕。
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她坐在上面,怀里抱着孩子。
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还是白得吓人。
她说高轩,咱们回家吧。
我说嗯,回家。
到家门口,我妈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
她说我来看看孩子。
罗语嫣叫了声妈,我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进屋以后我妈把孩子接过去,坐在沙发上抱着,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罗语嫣靠在床头,看着我妈和孩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天晚上我妈没走,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孩子,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说高轩,妈错了。
我说嗯。
她说你媳妇是个好媳妇,是妈糊涂。
她说你以后好好待她。
我说知道。
06
孩子满月那天,罗语嫣又住进了医院。
心衰,医生说必须住院治疗。
我抱着孩子在病房里陪她,她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比墙还白。
她看着孩子,说高轩,你给孩子起名字了吗。
我说起了,叫许一诺。
她说一诺千金?
她笑了一下,说挺好。
住院那几天我把工作辞了,在本地找了个维修的活,工资少点,但能顾家。
陈雪梅和卢秀荣轮流来医院,一个白天一个晚上。
两个妈在病房里碰见,话还是不多,但也不吵了。
有一回我看见我妈给卢秀荣递了一杯热水,卢秀荣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罗语嫣的病情反反复复,好两天坏两天。
医生找我谈了一次话,说这个病不可逆,只能控制,让她保持情绪稳定,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我说她还能活多久。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保养得好,十几年没问题。
我说十几年。
医生说这已经是乐观估计了。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蹲着。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小脑袋歪在我胳膊弯里。
我看着他的脸,鼻子像罗语嫣,嘴巴像我。
我蹲在那儿,眼泪往下掉,砸在他小被子上,一小片湿印。
罗语嫣出院以后,我每天早上给她量血压,晚上给她数心率。
她嫌我烦,说高轩你比护士还啰嗦。
我说你嫌烦也得量。
她嘴上说烦,手伸出来给我,手腕细得我一把能攥两圈。
杨泽楷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没去,黄佳琪去了。
她回来给我打电话,说判了八年。
我说知道了。
她说高轩,你没事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罗语嫣在屋里喊,高轩,一诺哭了。
我把烟掐了,进屋抱孩子。
晚上我把判决书放在抽屉里,没跟罗语嫣说。
她问过一回,我说还没判。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拆穿我。
就像当年她瞒着我心脏病,我瞒着她判决结果。
两个人都在瞒,瞒的都是怕对方难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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