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邦把车停在公司大门口,早上七点半,天还没热透。
保安给他递了瓶矿泉水,他摆摆手。三天了,同一个位置,同一辆车。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那个号码拨了无数次,始终是关机。
他不死心。他给人事打了电话:“萧志勇联系上了吗?他家里电话呢?”
人事那边支支吾吾。沈安邦合上手机,望着大楼门口那个空荡荡的工位方向,低声说了句:“八十万,好一个八十二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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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年中总结会,多功能厅,空调开得嗡嗡响。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面前的茶杯里泡着从老家带回来的碎茶叶。
大屏幕上滚动的项目功劳名单,从客户对接到方案设计,从技术架构到上线部署,每一栏后面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邓凯。
我心里觉得有点荒诞。
这套智慧物流平台,两千三百万的合同,从需求调研到算法模型,从开发到联调,从上线到客户培训,每一项都是我带着团队七个月连轴转干出来的。
邓凯做了什么?
他签了合同,出席了几次客户饭局,在项目汇报会上讲了几十页我写的PPT。
“下面宣布本年度优秀项目专项提成方案。”
邓凯在台上扶了扶话筒,声音洪亮得很。会场安静下来,底下四十几号人盯着大屏。
“智慧物流平台项目,公司批复专项提成八十万元。经项目组综合评定,邓凯总经理统筹贡献最大,分配比例最高,萧志勇同志作为技术骨干,工作态度认真,公司决定予以两万元作为鼓励。”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像一场没下透的雨。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盖,指尖收拢,攥得咯吱响。
身边几个年轻同事偷偷往我这边瞟,我没抬头。
卢志明坐在我前面两排,脖子僵着,没敢回头看我,耳朵根却是红的。
邓凯还在台上笑着:“萧志勇同志在项目中付出了很多努力,明年公司重点项目多,到时候机会也多,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我笑了,嘴角扯了一下。两万块,八十万里头分出来的两万,像打发叫花子。
散会以后,邓凯在走廊里把我叫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带着那股子常年应酬练出来的热乎劲:“志勇,今年指标紧,先委屈一下,明年肯定给你补上。”他从兜里摸出来一个信封,薄薄的一层,硬塞到我手里,“拿着,一点意思。”
我没接,他就塞进我工作服口袋里。
那会儿大厅里有同事经过,我也不好拉扯。
邓凯又拍了拍我的胳膊,“老萧,你放心,你干的活儿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想,你有数,你有数就不会分我两万。我没说出口,点了点头就走了。
到了办公室,我掏出来一看,不是信封,是张购物卡,面值五百。我攥着那张卡站了半天,最后把它扔进了抽屉最里面。
晚上到家,丁娟正在厨房炒菜。我把那张购物卡摔在茶几上,坐下,半天没说话。
丁娟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卡,又看了看我的脸色,问:“咋的了?”
我把今天开会的事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像在讲别人的事。
八十万,两万,邓凯在台上笑的那张脸,我讲了大概五分钟,讲完了,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丁娟把菜放下,进厨房捞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就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我。
我拿起筷子,眼睛有点发酸。我说:“你倒是骂我两句啊。”
丁娟说:“骂你有啥用,你又不会回嘴。”
她说完进了里屋,我听见她把柜子翻开了,过一会儿又关上。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存折本,放在茶几上,也没打开,只说了一句:“这钱搁着,是给儿子明年上大学的,动不得。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我低头吃面,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烫得我嘴角一抽。
02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进了办公室,开了电脑,登录代码库,准备继续处理手头的开发任务。然后我愣住了。
系统里所有核心模块的负责人列表,全被人改过了。
从项目管理的职能分配,到代码提交历史里的提交者,甚至到每个文件头部的作者标识——全部变成了同一个名字。
邓凯。
我的名字消失了。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一年,一个字都没留下来。
我以为是系统出了故障,点了刷新,又点了一次。
没有变。
我又打开其中两个文件翻了几下,底部的注释、方法名、命名风格,很明显是我的手笔。
但每一处署名都被批量替换了。
我坐在工位上,手放在键盘上,指尖有点发凉。
我打开代码提交历史,看到最近一周有一条系统管理员级别权限的批量操作记录,操作人:zhangsan,备注填着“统一版权归口”。
那会儿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卢志明经过我身后,看了我一眼电脑屏幕,欲言又止,最后低声说了句:“萧哥,前天晚上加的班,邓总找外包的人弄的。”
我没接话。我合上电脑,站起来,往邓凯办公室走过去。
门开着,邓凯正抱着手机笑,大概是看了什么消息。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他抬头,看见是我,笑收了一半:“志勇,啥事?”
我说:“代码库里的署名,怎么回事?”
邓凯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那笑又回来了,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那个啊,公司统一定的规矩,核心模块的作者统一归到项目负责人名下,好对外申报知识产权。你也是老员工了,这个应该能理解吧?”
我说:“那些代码是我写的。”
邓凯点点头:“我知道啊。但署名嘛,又不影响实际情况。项目负责人承担风险管理责任,知识产权落在负责人头上,这是行规。”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后面想跳槽,简历上写参与项目就行,没人查那么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会儿我特别想骂人,想拍桌子,想说这十一年的账一笔笔算清楚。
但我没说。
我知道我性格这样,越到气头上越沉得住气。
我咽了一口唾沫,说了句:“行,知道了。”扭头走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里那个移动硬盘,插上电脑,检查了一遍备份文件。
还好,我干了这么多年,一直有留本地备份的习惯。
所有代码版本,从年初第一版到上周的最终版本,完完整整都在。
我拔下硬盘,揣进包里,锁在更衣柜里。回到工位,我打开OA系统,找到年假申请页面。
十五天,一次休完。
提交之前,我停顿了一下。公司规定年假申请要提前报批,我填的休假开始时间是后天。刚填完,系统弹出一条消息:审批人邓凯。我点了提交。
下午,我收到审批通过的通知,速度快得让人觉得邓凯巴不得我赶紧走。
那天傍晚下班前,我把移动硬盘里的备份加密了一份,存到了个人网盘里。
然后我坐在工位上,把整个系统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所有核心模块运行正常,接口调度参数无误,日志文件干净利落。
我确认了三次。
我没有留下任何问题。
我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拆,什么也没改。我只是把属于我自己的备份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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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休假最后一个工作日,我把所有工作交接单写得极其详细。
每个模块的部署地址、版本号、配置文件路径、常见问题排查手册,能写的我都写了。
文档整理归档,统一下发到部门共享目录。
该教的都教了,该交的都交了。
邓凯路过我工位,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皮笑肉不笑地站定:“哟,老萧,收拾东西呢?多休息休息,公司离了谁都转。”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说:“是,您说得对。”然后我拿起包往外走。
走出技术部的时候,卢志明从工位上站起来,叫了一声:“萧哥。”
我回头看他。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您路上慢点。”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丁娟电话,她说已经跟超市请好假了,儿子也请了假,我们明天回老家见我娘。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把家里的水电燃气都细细过了一遍,又检查了冰箱里剩的菜。
丁娟在里屋收拾行李,动静窸窸窣窣的。
我走到门口,看见她把一张存折放进夹层里,正是昨天放在茶几上的那本。
我说:“那钱留着给儿子上学用的,别动。”
丁娟头也没抬:“我娘在老家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前年墙裂了都舍不得修。老头子走得早,她一个老太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回回去,我想带她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年前她就说心口闷,一直拖着。”
我没再说话。我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月亮挺亮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家三口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
老家县城离省城三百多公里,大巴车要跑四个多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调成静音,看着窗外路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些代码。
丁娟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路,儿子戴着耳机看窗外的风景。
到了县城客运站,我娘梁贵珍在站门口等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白了大半,站在太阳底下,脸上全是褶子。
看见我们下车,她先叫了句“志勇”,又看向丁娟和孙子,笑成了一朵花。她提着一兜子自家地里种的黄瓜西红柿,硬往我们手里塞。
我说:“娘,你身体咋样?”
她说:“好着呢,能吃能睡。”
她说话的时候,我看到她抬手攥了一下胸口,一下就不见了。我没作声。
那晚我们睡在老家堂屋的硬板床上,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我娘睡隔壁,隔着一堵墙。半夜我听见她咳嗽,咳嗽完了,又翻了个身的动静。
老家很好。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屋檐下的燕子窝还在。第五天傍晚,傍晚的风凉飕飕的,我蹲在台阶上摘豆角,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是卢志明。
他声音有点紧:“萧哥,系统出问题了。今天下午开始,物流车辆定位数据大面积丢失,客户那边已经打电话来问了。”
我站起来:“什么问题?”
卢志明吞吞吐吐:“我们现在也说不清楚。数据错乱得很厉害,像是一夜之间哪根线搭错了。邓总让我们先排查,可是……萧哥,你那套核心代码的变量命名方式,咱们真没看太懂。”
我沉默了几秒,问他:“你们动了核心模块吗?”
卢志明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邓总找了个外包团队,说要对你那套旧模块做‘重构优化’,说是为了统一技术栈。上周五开始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系统是好的。我检查了无数次。现在出了事,说不清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我脚边,天还亮着,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天晚上,我给我娘煎了药,等她睡着之后,我坐在院子里拨通了邓凯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也没接。
我发了一条短信:“核心代码我全部校验过,系统运行正常。如果有问题,第一时间检查接口调度配置。”
第二天早上,有一条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我知道该做的我都做了。该来的,总会来。
04
我娘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在县医院做了一遍检查,医生说心脑血管都有点问题,说她心脏的血管有几处狭窄,建议去省城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可能得考虑做支架手术。
我娘一听要手术,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做啥手术,我这把老骨头了,浪费那个钱干啥。”
我说:“钱的事你别操心,儿子有。”
她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清楚?你们还得供娃上学,家里开销大着呢。”
我没接话。我知道说不过她。丁娟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也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捏着那张检查报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笔钱。
邓凯分了我两万,我娘的支架手术,光住院押金就要两万。
我知道这个数字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透不过气。
我给丁娟打了个电话,她说:“先让我娘在家休养几天,等咱回了省城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几天我天天在家陪我娘,她从炉子上熬绿豆汤,硬要给我往碗里多放两勺糖。
我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她坐在我旁边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说村里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闺女嫁到了外地,又说起我爸死了这些年她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她说:“志勇啊,你爸走得早,我没啥本事,就指望着你好好的。你在公司干了那么多年,不管受了啥委屈,忍忍就过去了。人这一辈子,哪有不受气的。”
我没说话。她也不追问。她从来不多问我工作上的事。
我回老家的第八天晚上,卢志明又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急促:“萧哥,系统又出事了。这回比上次严重多了,全平台的物流数据大面积丢失,客户已经发了正式告警,说三天之内不恢复数据就按合同违约处理,赔偿金六百万。”
我坐在堂屋里,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我娘在里屋睡了。我压低声音问:“邓凯那边是什么反应?”
卢志明说:“邓总已经把外包团队叫回来连夜排查了,还从省城请了两拨专家,可是你这套代码……大家都看不懂。外包的人说,你这代码跟工厂流水线似的,一环扣一环,完全没法单独拆开了改。两拨专家都查不出根因来。”
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套系统是我一个人搭的,整个架构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设计的。
不是我想留什么坑,只是这十一年来,核心代码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写。
邓凯从来不碰技术,公司也从来没招过能接手的人。
卢志明又说:“萧哥,邓总今天在会上说,你休假之前就不太对劲,说你的交接文档根本没有指导价值,还说你代码故意不写注释,别人根本没法维护。”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萧哥……”卢志明声音有点哑,“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代码是你写的,交接文档我们没有一个人比你更熟悉系统。可邓总在会上那个说法,听着听着,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我说:“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堂屋里,很久没有动。电灯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把我影子拉得又长又扁。窗外的虫叫一声接一声。
我心里涌上一个念头:邓凯这是在准备后手。他自己搞不定系统,他要找一个替罪羊。他正在把锅往我身上甩,而且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可我能怎么办呢?我还在休假,我还是那个拿了八十万中两万的人,我还是那个被抢了署名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的人。
我坐在黑暗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憋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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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晚上,系统彻底崩了。
卢志明发了两张截图过来。
第一张是客户发来的公函,措辞严肃,限定二十四个小时内拿出可执行的恢复方案,否则立即启动法律程序。
第二张是邓凯在公司内部工作群里的发言,一串语音转文字的内容:“萧志勇同志的核心代码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且在离职前未能做到有效交接,对本次事故负有重要责任。建议公司依法依规严肃调查处理。”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挺可笑的。
我在公司干了十一年,从底层程序员做起,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从来不会对领导说一句不字。
我修过的bug数不清,加过的班数不清,写过的代码超过五十万行。
邓凯进公司比我晚五年,他是做业务出身,靠着嘴皮子一步一步爬到技术总监的位置。
他知道怎么画饼,知道怎么汇报,知道怎么把团队成绩说成个人功劳。
但让系统崩溃的,恰是他自己。
他为了统一技术栈,为了把核心模块的功劳从我的名字上抹掉,让外包团队动了底层接口调度参数。
那道参数是我当初反复强调过绝对不能碰的。
现在他反过来说是我代码质量差。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会停的。
他会一直往我身上泼脏水,泼到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等他回过头来把锅彻底扣死在我头上,我在这家公司这么多年攒下的所有名声,就这么没了。
我没告诉他我备份过代码。
我拨通了邓凯的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股子疲惫和焦躁:“志勇啊,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说:“系统出问题了,你知道吧。”
他叹了口气:“知道,正在想办法解决。你那边方便的话,能不能帮着远程看一下?”
我说:“我还在休假。”
他沉默了两秒:“老萧,这个节骨眼上,大局为重嘛。”
我说:“邓总,我走之前系统是好的。我交接文档里写清楚了排查路径。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动了底层接口调度参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志勇,这个事吧,咱们后面再说。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你回来一趟能不能?”他语气带着一种商量和哄的意味,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些让我加班加点、让我背锅擦屁股的日子。
“我娘身体不好,我在老家这边走不开。”我说,“你们先排查接口调度配置吧。如果问题真是出在参数上,调回原值就能恢复数据,至于丢掉的……”我停了停,“我等会儿发你一份诊断说明,你照着做就行。”
我挂了电话,把那份临时写的故障排查说明发了过去,又附上我走之前系统所有原始配置的运行截图。
我知道他看到那些截图会明白什么:系统在我走时是好的。
他改了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发完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躺下了。
我娘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两声,我翻身起来想去看看,走到门口,听见她又安静地睡着了,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屋里白花花的。
我忽然觉得我娘老了,我自己也快老了。
就在那天后半夜,我妈的房间传来一声闷响。
我鞋都没穿就跑过去,看见她躺在地上,嘴唇发紫,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丁娟也醒了,我们手忙脚乱地叫了救护车。
县医院的抢救室亮着红灯,医生出来说,情况不是很好,建议马上转到省城的大医院,住院押金先交两万。
我站在缴费窗口,把卡递进去。收银员刷了一下,说卡里刚好两万零三百块。
那两万,正是邓凯分给我的那份提成。
我站在窗口前,捏着那张缴费回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6
我妈住进了县医院ICU。第一天,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三点二十分。
我隔着玻璃窗看见她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一跳一跳的。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要努力咽什么。
我记得上小学那会儿她也是这样,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她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喂我喝。
她那时候说的什么来着?
“志勇,把药喝了就好,娘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看着你。”
现在她躺在那儿,我什么也做不了。
丁娟把存折掏出来塞给我:“先用这个。”我推开她的手,说:“押金已经交过了。”她愣住了:“你哪来的钱?”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几秒,没有再问,转身进病房陪我娘去了。
我蹲在走廊上,后背靠着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
卢志明发来消息:客户那边已经联系了律师,限期明天中午之前提交恢复方案,否则就起诉。
技术部连续加了三天班,所有人都熬得眼睛通红,有人私下里说了一句“要是萧哥在就好了”,被邓凯听见,当着全组的面训了几句。
又过了两个小时,我又收到一条消息,是技术部另一个同事发来的:“萧哥,公司可能真的扛不住了。听说邓总已经向董事会提交了书面报告,把责任全推到你头上,说你休假之前就发现系统有问题,故意没有处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晚上九点多,卢志明又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萧哥,董事长今天下午亲自来技术部了,待了半个多小时,什么也没说,把邓总拉到办公室谈了很久。跟我们说,客户那边他来想办法。但是我看邓总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妈情况稍微稳定了一点,医生说明天可以考虑转院。
我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一夜没合眼,嘴里发苦。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是一个省城的陌生号码。
我本来不想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年轻,带着一点沙哑,语速不快:“萧志勇同志,我是沈安邦。”
我愣了一下。沈安邦,公司董事长。我进公司十一年,跟他同台开过年会,握过手,但他从来没有单独跟我说过话。
他说:“你母亲的事,我知道了。你安心照顾老人,医疗费用公司来解决,我已经安排人联系了省城的心血管医院,他们今天下午会派救护车过来接老人转院。”
我握着手机,蹲在地上。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我的眼泪差点涌出来。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沈董,有什么事您直说吧。”
沈安邦沉默了一会儿,说:“系统的事,我知道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说:“你安心照顾你母亲。公司这边,你的提成分配,我会重新过问。邓凯那件事,等系统修复再说。我相信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志勇,你在公司干了十一年,干得怎么样,公司上下有目共睹。这个事,是我疏忽了。你先把人照顾好,回来以后的事,有我。”他顿了顿,“你那些备份还在吗?”
我说:“在。”
他说:“好。”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走廊里蹲了很久。丁娟从病房出来,看见我的样子,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低声问:“咋的了?”
我说:“公司打来的。董事长打的。”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回去不回去?”
我说:“我娘这个样子,我走不了。”
她看着我:“你在这儿留着,能有啥用?”
我没回答。
下午两点多,省城医院的救护车到了。
我娘被抬上车的时候,微微睁开了一下眼睛,看见我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跟我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攥着她的手,说:“娘,你好好养着,转院了,有不舒服马上说。”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点头。
救护车开走后,我站在县医院门口,风灌进衣服领子里,凉飕飕的。
卢志明打电话过来:“萧哥,邓总今天下午被叫到董事长办公室了,进去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董事长又在门口停了一辆车,司机说董事长在等人。”
我望着手机屏幕站在风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等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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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就去了公司。
进大门的时候,保安愣了一下,随即赶紧给我敬了个礼。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很多同事从工位上抬起头来,安静的办公室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起来。
沈安邦站在技术部入口那儿,穿一件灰色夹克,两手背在身后,看见我进来,他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
我进了机房,把U盘插上,调出备份代码,又拉出当前系统的日志文件,一行一行对比。
三个小时之后,我找到了问题所在。
外包团队动了接口调度参数,把一条核心链路中的缓存过期时间改成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数值,导致数据写入之后无法落盘,时间一长,大面积数据丢失。
我没有骂脏话。我只是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从那天开始,我重新坐在工位前,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左边是代码,中间是日志,右边是数据库实时监控。
四天四夜,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个钟头。
丁娟给我送过两次换洗衣服,她来的时候我在机房里熬着,没有出来。
她也没进来,把衣服放在前台就走了。
后来我打电话问她省城医院那边什么情况,她说转院手续都办妥了,娘情况稳定,大夫说观察五天,可以做支架手术。
第三天下午,数据恢复进度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客户的技术负责人来公司现场确认,全程站在我身后看了半个多小时。
临走的时候,他跟我握了握手:“萧工,说实话,我原本打算走法律程序的。但看你这几天盯下来,我觉得这平台能修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之前的怒气消退以后的踏实,“数据恢复了,追加合作那事可以谈。”
第五天上午,全部数据恢复完毕,客户远程验收通过,同时签了一份续约框架协议。
邓凯是在第八天被公司正式辞退的。
人事发的内部通告措辞简短:经查,公司原技术总监邓凯在项目提成分配中严重违规,在核心系统运维过程中违规干预底层架构,且利用职务之便侵占他人知识产权,即日起予以辞退,相关线索已移交公司审计部门及法务处理。
消息挂在OA系统首页的那天上午,卢志明从工位上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我没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
下午我收拾了一下工位,准备去医院看我娘。
走到公司大门口,忽然看到沈安邦的车停在那儿,他靠在车门上,似乎在等我。
看见我出来,他走了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存折,递到我面前。
“志勇,提成重新核算过了,你应得的部分已经打进去了。”他说,“另外,技术总监的位置,你顶上。”
我低头看着那张存折,没有接。
我说:“沈董,钱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拿我那一份就够了。技术总监……我干得了活,干不了那个位置。我不适合。”
沈安邦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啊,还是这个性格。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回来也不知道要口气。”他收起存折,又掏出一张名片,“这个你收着,省城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娘那个手术,费用多退少补,你别操心。”他又看了我一眼,“你先回家休息两天,周一正式交接。”
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10
邓凯离职的事,我没想再去追究。但麻烦没有因为我退一步就自动消失。
第九天晚上,技术部一个年轻同事给我发了条链接。
邓凯在一个行业交流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字,大意是说他被公司“卸磨杀驴”,而萧志勇“在核心代码中刻意不加注释、以私有化手段挟持公司系统”,甚至暗示平台出事是我“蓄意埋雷”,事后又假装救火,是为了要挟公司上位。
那段文字在行业群里转了不少圈。
我坐在家里沙发上,看完那些话,把手机递给丁娟。丁娟看完之后表情变了:“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拨通了沈安邦的电话。我说:“沈董,邓凯在外面说的那些话,您看到了吗?”
沈安邦说:“看到了。我的意见是,证据整理好,走法律程序。该告的名誉,告回去。该仲裁的,也仲裁。公司这边全力配合你。”
第二天,我把U盘和移动硬盘里的所有版本存档调了出来,打印了厚厚一沓材料。
十一年的提交记录,每一行代码都有时间戳。
从项目立项到每一轮迭代,都是我提交的,每一条commit记录里都有我的工号和邮箱。
邓凯那些改名的记录,是在上个周六凌晨三点通过管理员权限批量操作的,操作备注写着“统一版权归口”。
我的备份盘里的历史版本和线上的完整版本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核心系统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写的,所谓的“邓凯主编署名”是一串后加的字符。
劳动仲裁开庭那天,我坐在申请人席位上,对面是邓凯和他的代理律师。
证据递上去之后,仲裁员翻看了几分钟,问邓凯:“邓凯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2023年到2025年之间,你提交的代码提交记录都是空的,但项目归档信息里所有核心模块都署着你的名字?”
邓凯脸涨红着,支支吾吾:“我是项目负责人……我统筹全局……代码署名是公司统一归口的管理流程……”
仲裁员又翻了一页:“那你是否可以说明一下,智慧物流平台核心模块中,为什么会出现大量和你个人代码提交无关的样式?包括但不限于注释习惯、变量命名规则和代码结构?”
邓凯沉默了很久,说:“我记不太清了。”
仲裁结果出来那天,我没在公司。
我开车去了水库,钓了一上午的鱼,一条没上钩也坐了一上午。
卢志明发来消息:“仲裁赢了。全公司都知道了。邓凯败诉。”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把消息划掉,继续看水面。微风吹过来,水面起了一层细纹,像是我在公司这十一年终于彻底平静下来的那种安静。
下午回去,我到省城医院接我娘出院。
她的支架手术很成功,穿着厚毛衣坐在病床边上,脸有了点血色。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手招呼我过去,拍了拍我的手背:“瘦了。”
我笑了一下:“嗯,这几天忙。”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搓着我手背叮嘱:“忙归忙,好好吃饭。”
我说:“知道了娘。”
丁娟在旁边收拾东西,把药一盒一盒装进包里,笑着不说话。
出院那天傍晚,我开车拉着我娘和丁娟回到家。
我放下东西,去菜市场买了二斤鲫鱼,一把香菜,一兜白萝卜,还有几根葱。
回到厨房,系上围裙,开火,倒油,把姜片爆香,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加热水,大火烧开转小火炖。
丁娟走进来看了一眼锅里的汤:“你这手艺又拿出来了?”
我说:“庆祝一下。”
她没问我庆祝什么。
我娘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电视,传来一阵老歌的声音。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在饭桌旁摆好碗筷。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鱼汤端上桌的时候,屋里热气蒸腾,香味弥漫。
儿子盛了碗汤,喝了一口,忽然抬头问我:“爸,你以后还去钓鱼不?”
我说:“去。礼拜天就去,带着你奶奶一块儿去。”
我娘笑了,丁娟也跟着笑了。
我坐在饭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舌头烫了一下,却觉得舒服极了。
那点鱼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像是这几个月所有的事情都被熨平了。我搁下碗筷,又盛了第二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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