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如血”
2022年,哥白尼大学在波兰北部皮耶恩村附近的一处无名墓地中,发掘出了一具被称为“佐西亚”的女性骸骨。墓穴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迅速引起国际关注,她的大脚趾拴三角挂锁,脖子上横放铁镰刀,就像人们为了防止她复活而做了双重防护。甚至,墓的周围能找到被重新挖开二次埋葬的痕迹,做过二次加固,让人怀疑中间到底经历过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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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西亚”不是唯一的殉葬狠活。在波兰东部海乌姆村出土的一座儿童墓葬,头颅被斩首倒扣于两腿间,躯体被巨石压住;西北部德拉夫斯科一号墓确认了6座反亡灵墓葬,铁镰架在尸骨的脖子或腹部上,用石块把嘴塞住;东北部一个乱葬坑450具尸骸,均有被二次搬迁并做防诈尸处理的痕迹,媒体称其为吸血鬼大墓;西部卡缅波莫尔斯基小镇教堂墓的一具男尸,被人拔光上颌的牙齿,胸部插入木桩,就像出自吸血鬼猎人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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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骸骨,下葬时间从13世纪到19世纪皆有,距离今天最近的墓穴不过200余年:恐怕对波兰人来讲,吸血鬼不只是传说,它与斯拉夫先民有着近千年的“互动”,它是民俗、是文化,甚至是近代一个时期的民族图腾——
吸血鬼是波兰历史的一部分。
一
为了避开今年《GTA6》的冲击,多款大作选择把发售日期提前到了九月,因而造就了近年来最拥挤的游戏档期。却也是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下,一款来自初创团队的作品出人意料地冒头,与大厂卡普空的《鬼武者剑之道》分庭抗礼:Steam销量榜上面《鬼武者剑之道》横扫中日韩,但转到欧美区,则由它砍下大部分国家的销量第一。
“旧秩序崩溃后,怪物接管了统治”
《黎明行者之血》是一款由CD Projekt Red弃将所开发的CRPG游戏。战乱与瘟疫交织的世界背景与“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叙事玩法,让它极具《巫师3:狂猎》的醍醐味,但最吸引我的是主题,对应标题的“血”——它是由波兰人书写的吸血鬼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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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7年,黑死病席卷喀尔巴阡山脉,桑格拉谷少年科恩守着妹妹伦卡,等来的却是火与剑。为阻止瘟疫扩散,封建领主系统性地清理病患,妹妹便是其一。千钧一发之际,吸血鬼首领布伦希斯现身并瞬间杀死士兵,他用自己的鲜血逆转了妹妹的病情。
乍看吸血鬼是好人,但所有的恩惠皆有价码。吸血鬼赶走了腐朽的封建主的统治,控制了桑格拉谷的疫情,却在后来建立了一套血税体系:每个成年人按时献血,孩童成年后自动纳入名录,村民耕种、生存和繁衍的全部意义,都成了给吸血鬼提供“葡萄汁”,没有脱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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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分村民认为,布伦希斯是终结瘟疫的救世主,哪怕恐惧怪物,血税制度却比人类领主手下要粮抢人的重税,更让他们能活得下去。但很遗憾,科恩一家不在其中,他们的村子因为反抗做血畜,后来遭到血腥镇压。布伦希斯掳走了科恩的家人,并准备在30天后的加冕仪式上,把他们作为贡品献祭。不仅如此,科恩也被吸血鬼强制转化,布伦希斯要把他驯化成走狗,杀人诛心。
讽刺的是,贫穷救了科恩。过去在人类领主统治下,他曾在银矿服过苦役,因而患上尘肺病,肺部充满银渣。正是这些反魔物金属,没有让科恩变成完全的怪物,他现在既能控制对鲜血的渴望,又获得了仇敌所馈赠的强大能力。布伦希斯笃定,新晋的半吸血鬼必将在日光中焚灭。可旭日东升,科恩安然伫立在阳光之下。三十日加冕之期步步逼近,身负异种血脉的少年来不及思考自己的身份,拔剑踏上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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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难看出,《黎明行者之血》里的吸血鬼,无法简单地用善恶去定义。如果继承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评判标准,它的统治远比人类权贵更先进。关于这点,其实早在制作团队参与的《巫师3:狂猎》中,就有体现——曾获TGA年度RPG的资料片“血与酒”中,城市陶森特完全可以被认为是一座吸血鬼为豢养人类所建立的巨型酒庄,但相比游戏里的其他区域,这里的居民无需担心战乱和瘟疫,堪称安居乐业,美丽得就像是童话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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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不论在《黎明行者之血》还是“血与酒”的讨论里,都有很多声音认为居民们用血换取庇护与秩序,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之所以发生冲突,前者是当权者为镇压暴乱而采取的“杀鸡儆猴”手段,吸血鬼并没有比人类统治者更邪恶。后者则由于高阶吸血鬼狄拉夫被人类公主反复欺骗和利用感情,他只是想找女人对峙,结果国王不愿放人,这只纯情大狗才威胁要血洗陶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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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巫师”系列小说和游戏的人气角色雷吉斯,更是东欧吸血鬼形象的一个代表。他博学、睿智,懂得控制对人血的渴望,还对主角杰洛特重情重义。体验过相关作品的,几乎没人不喜欢这个帅老头——与其说他是刻板印象里吸食人血的鬼,倒更接近中国古典籍中通透豁达的散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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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矛盾的是,以上角色虽具备或神格或理性或人情味的人格魅力,但这些波兰形象却无一例外地都有着狰狞可怖的“本体”。我是说,世界流行的吸血鬼版本,比如《德古拉》的德古拉伯爵、《夜访吸血鬼》的路易斯和莱斯塔特,他们虽可以化身蝙蝠或野兽,但本体永远都是优雅俊美的贵族脸庞,除了偶尔露出的尖牙外,几乎不存在丑陋的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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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种审美分歧,吸血鬼专家吉尔莫·德尔·托罗站在了波兰人这边。这位大哥我们的读者应该很熟,他是《环太平洋》和《水形物语》的编剧和导演,也作为小岛秀夫的密友,以Dead Man的形象出演过“死亡搁浅”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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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2009年与朋友合著小说《血族》,后于2014年改编成了大热美剧。剧中可怖的怪物,被影评人视为对当时偶像剧糖精化吸血鬼风潮的反击:
“吸血鬼是令人厌恶的生物,它们身上没有任何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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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讲吸血鬼前,我们先简要梳理一下近半世纪的文化潮流。得益于《赛博朋克2077》的出圈,朋克已是无需详细介绍的亚文化。但很少有人知道,后来还有哥特族——在70年代末,同样质疑社会主流叙事的一群人。他们转向避世,以离群索居的生活方式,凭借苍白妆容、死寂穿搭,与大众划清界限。
他们抛弃了革命式的反叛,选择了精神层面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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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世纪末流行的四种群体举例对比:小资青年懂养生,愤怒青年爱练块,朋克可以像野狗一样烂活着,哥特自认为已经死了。小资青年谈伍迪·艾伦和王家卫,尽管多数时候是在装逼;愤怒青年爱跟人说俾斯麦和切·格瓦拉,但其实讲的是他们自己;朋克与人唠冰淇淋和大便的关系、哪个政府人士适合变性,以及大学生和白痴的区别;哥特不总是喜欢交流,他们也许聊爱伦·坡、吸血鬼传说、维多利亚时代丧服式的审美,以及被主流世界厌恶的阴郁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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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爱的专辑之一
但不同于小资、愤青、朋克,乃至中国本土的非主流群体。哥特既创造了一整套视觉符号,还承接了维多利亚时代死亡美学的叙事。结果,就是这群最厌世的亚比,反倒后来最彻底地被文化工业篡夺、收编。这是个“忒修斯之船”式的过程,体现于流行文化,就变成了乐坛的新金属、网络游戏里的不死族,以及各种吸血鬼电影。
乃至发展到现在,哥特完全可以脱离反主流的语境,退化成OnlyFans上的情趣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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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正是这个庸俗化的过程,让2000年后的吸血鬼题材全面复兴,像《黑夜传说》《暮光之城》《吸血鬼日记》等片的制作规模和产量,堪比当时的“哈利·波特”系列电影。而精明的制片方知道,美色总是第一生产力。那么,吸血鬼就必须高贵优雅帅气,最好和狼人、缝尸怪再来段狗血的三角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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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硬要追究,哥特还真不能怪罪流行文化对吸血鬼文化二创魔改。因为,所谓最正宗的吸血鬼,也来自200年前哥特小说家对东欧吸血鬼民俗的OOC:1819年,拜伦的私人医生波利道利第一次在小说《吸血鬼》中,创造出了那种优雅绅士怪物的形象;1872年,勒法努写《卡米拉》,聚焦于女吸血鬼,开始把这种怪物与夜晚、卧室和爱欲绑定;到了1897年,斯托克的小说《德古拉》作为该题材的集大成者横空出世,以古堡、惧光、引诱女性等元素,奠定了后世最经典的吸血鬼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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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斯拉夫人看来,他们眼里的德古拉,就和我们眼里的傅满洲差不多。傅满洲细柳目眼、八字胡,擅长阴谋颠覆,并用东方秘术蛊惑白人女性,是北美“黄祸论”排华思潮的文学符号。而德古拉外貌上具备东欧特征,同样寄托了当时西欧人的集体焦虑。
其一,德古拉来自东欧边陲的特兰西瓦尼亚,从荒野古堡潜入伦敦,这象征了西方对东欧外来移民的威胁想象;其二,维多利亚时代要求女性淑女,而小说里的女性被德古拉咬后就会变成放荡的眷属,它戳中了旧道德害怕女性欲望的心理;其三,德古拉会把人转化为吸血鬼,也呼应了当时医疗条件下人们对疫病蔓延的恐慌。因此,对抗德古拉的猎人“范海辛”,他的手段必须混合工程学、现代医学,以及基督教的驱邪仪式。等于说,《德古拉》既是当时人相信科学能战胜妖魔邪祟的心理投射,也承载了西方“文明社会”对“野蛮东欧”的臆想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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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由英国贵族收藏的吸血鬼猎杀工具
然而,极致的反派必须戳中人们真正怕的东西,恐惧就是最高的敬意,这才让德古拉成为名垂青史的魔王形象。借此我要塞个私货,私认为傅满洲也是个兼具压迫感与魅力的反派——市面上有各种德古拉题材的作品,但如果有机会在游戏里扮演傅满洲,我也会很乐意对角色赋予我的邪恶负责,去蹂躏北美清教徒们的骄傲,奴役所谓“文明世界”的番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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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题。在被哥特小说家二创前,吸血鬼的传说其实长期存在于斯拉夫民俗中,甚至可能比基督教更古老。它们被认为是一系列形态差异巨大,但真实存在的超自然生物,其中被称为Wampierz的族群,大概率是后来英文里吸血鬼(Vampire)的原型。
比如1725年,曾发生一起震惊欧洲的事件。在塞尔维亚的小村庄基西列沃,短时间内出现大量离奇死亡案例,当地人怀疑是尸体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因此,村民们决定掘尸,趁着白天猎杀吸血鬼。一位哈布斯堡王朝的当地官员指出,掘墓需要先得到相关部门的许可,但驱车往返首都、走完审批手续的时间至少6天,村民根本等不及。于是,村民们威胁官员:“如果不能立即掘墓,就放弃村庄”。官员不得不妥协并一起参与了对尸体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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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留存下来的档案中,那位官员认可了村民对吸血鬼的怀疑。因为相比战场上的尸体,同一时间尺度下,墓穴里的尸体根本没有腐烂。尽管现在我们知道,这是由于地下环境更利于鲜肉防腐,却不妨碍哈布斯堡的干部和基西列沃区群众猎杀吸血鬼的KDA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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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在行政文件中,这类记载不算少,但主要集中在帝国边境地区。这是由于边民深知自己的戍边对军事布局非常重要,所以才有底气威胁官员。而其他地区只是记录少,并不是说没有围猎吸血鬼的活动。
另一方面,边境村民掘墓后,往往会对吸血鬼做焚烧处理。这在鼠疫流行、吸血鬼报告大量出现的时期,这种方案歪打正着,反倒比天主教当局所推行的土葬更能有效地控制疫情。只是,传到了西边的天主教社会中,西欧人反倒觉得东欧人更像毁尸渎神的蛮人,加剧了地域歧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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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宗教里的火葬习俗
从这类例子中我们首先能发现,吸血鬼的记录往往伴随瘟疫流行和边境民族冲突,它们为《巫师3:狂猎》《黎明行者之血》提供了叙事蓝本,造就了前者饱满的政治权谋刻画、后者的瘟疫背景与蒙古人吸血封臣的设定。并且,边境不单是国界,也可以是文化边界,比如巴尔干地区的一些记载中,人们认为埋在天主教墓地的东正教徒死后会变成吸血鬼。诸如此类的历史细节,反馈在波兰人的文本中,赋予了游戏世界某种奇幻又真实的触感,套用《百年孤独》作者马尔克斯的解释:“别人认为的魔幻,对当地人来说是现实。”
另外,从土葬派和火葬派的冲突中我们能推断,吸血鬼大概率来自当地的原始信仰。等于说,波兰人原本信奉斯拉夫众神,后来天主教移风易俗,上帝取代了异教,但部分传说和习惯被保留。学界也是这么认为的,调查发现:古斯拉夫人流行火葬,这是因为他们相信人可以有两个灵魂,肉身燃尽才能获得解放。否则当当地信仰,人死了就一张护照,结果两个灵魂过不了海关,可能一个灵魂验票上船,另一个回到尸体上,爬出坟墓吸食人血——吸血鬼报告爆发的时间、吸血鬼墓葬开始出现的时间、基督教全面向东欧传教的时间,基本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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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可以认为,吸血鬼是斯拉夫人信仰变革过程中的副产物。这就好比中原王朝向百越推行孝道,教育他们不得伤父母发肤,土葬必须替代火葬。那很可能在一段时间里,尸变吃人的传言就会出现在那个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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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这个时期东欧人眼里的吸血鬼形象,是丑恶可怖的。两个灵魂的原始设定,让这些吸血鬼被描绘为拥有两颗心脏、两排牙齿的嗜血生物,并经过基督教改造,逐渐演化出恶魔特征。但它其实是来自先祖的幽灵,惩戒那些已经皈依外神的斯拉夫后裔。
直到后来地图上再没有波兰这个国家了,情况彻底反转。
三
“吾神已寂,歌在坟墓中矣。惟吾灵神,已嗅血腥,一嗷而起。”
“有如血蝠,欲人血也。渴血渴血,复仇复仇!仇吾屠伯!”
以上文字来自近代第一朋克,鲁迅。表面上看,这段诗在描写死者尸变,由人化身吸血鬼。但事实上,它承载着当时中国人和波兰人对列强压迫所感受到的共同情绪。是的,鲁迅是推广者和翻译者,诗的原文来自波兰诗人亚当·密茨凯维奇的《先人祭》,或更有哥特味的译法——《先祖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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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群人,外状至异:大都不为顺世和乐之音,动吭一呼,闻者兴起”
“争天拒俗,而精神复深感后世人心,绵延至于无已”——鲁迅《摩罗诗力说》
在当时,有一群欧洲人“争天拒俗”,其文字堪比当时的重金属音乐,被称作恶魔诗派,鲁迅叫他们“摩罗诗人”。但鲁迅却认为,没有魔鬼的诱惑,人类不会诞生。因此,摩罗精神可以是一种对主流现实的反叛——“恶魔”诗人旨在唤醒人类,使人类从奴役和无知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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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鲁迅对亚当·密茨凯维奇尤为偏爱,不但翻译他的作品,还向读者介绍他经历亡国、被沙皇流放、驱逐的生平。借用这些章节的描写,鲁迅强调了当时中国被列强凌辱的情况,不断对比和映射。甚至,为了突出波兰诗人还拉踩普希金,后者曾支持沙皇瓜分波兰,故而要质疑普翁所追求的自由不过是野兽的自由,远不如亚当·密茨凯维奇表里如一,写出来的东西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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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亚当·密茨凯维奇如何以笔代戎,唤醒波兰人的反抗意志?
工具就在本章节的开头——吸血鬼。
1840年至1844年的法兰西学院,亚当·密茨凯维奇作为斯拉夫文化研究的教授,提出了一套“吸血鬼民族本体论”。他向巴黎的学生解释,吸血鬼并不是邪灵附身,本质在于人灵魂的内在状态。是基督教传播后,它才变成了彻底的邪祟。这种论述,就有点像《艾尔登法环》里婴儿长角的现象,黄金律法入侵交界地前,本被认为是受祝福的外貌,结果在黄金律法统治交界地后,被当作了诅咒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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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这些文化时,密茨凯维奇也像范海辛一样熟知如何制伏吸血鬼,方法和前面的民俗内容大体一致:镰刀、巨石、锁脚和砍头。但说这些都是为了确定一个核心观念——斯拉夫文化是吸血鬼传说的起源,波兰民族拥有特殊性。
乍一看,这种行为就好像某位中国学者把“傅满洲”当作偶像。但其实,教授的行为并不离奇。在19世纪的民族觉醒大浪潮时期,每个国家的知识分子都在试图证明自己的民族独一无二。它可以是昭昭天命、祖上阔过,也可以体现为异教复兴。比如,北欧发起维京遗址的考古和再创造;俄罗斯部分人反基督开始信仰佩伦大神;日本打压佛教、拾起神道教,推进神国叙事;朝鲜掩盖前朝的箕子(商朝后裔)叙事,打捞本土的“檀君神话起源”,用以和中原文化划清界限。所以,相比部分族群如神话般的历史二创,教授的回溯性建构并不算特别离谱。吸血鬼作为一种想象生物,当然可以是一种凝聚共识的民族图腾,亦如龙之于中国,羽蛇神之于墨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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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代表作《先人祭》的第三部分,这部创作于1832年的戏剧,展现了主人公古斯塔夫的转变:他原本是一个性情温和、为挚爱而自尽的单恋者,后来却变成了一个原始、危险,并满怀爱国热忱的血魔。古斯塔夫的欲望转变了,对女孩的爱变成了对整个民族的爱——故事发生在修道院改造的沙俄监狱。圣诞前夜,看守喝醉,允许被关押的波兰爱国青年们偷偷聚到古斯塔夫的囚室。墙上写着那句著名铭文:古斯塔夫,1823.11.1 死;康拉德,同日生。
“战锤”玩家看到这大概已经来劲,故事背景里的人气角色康拉德·科兹,确实也表现得像一个吸血鬼。尽管,游戏官方从未承认有过对《先人祭》的借鉴,但写这部分的作者亚伦·登布斯基,以及他公开承认的叙事蓝本《黑暗之心》(作者波兰后裔,笔名约瑟夫·康拉德直接取自《先人祭》)都有波兰血统,因而我有理由推定,“战锤”的故事创作者至少间接性地参考过《先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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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题,我们虽扯了个闲笔,但也侧面反映了亚当·密茨凯维奇在波兰创作者中的影响力。它的吸血鬼理论,在国破家亡的19世纪无疑是恰逢其时的。证据是《先人祭》第三部分的叙事高潮,本章节开头的《康拉德之歌》,翻译成白话文是:
“我的歌声宣告:我将在黄昏外出,
先去咬我同胞兄弟的灵魂;
只要我的长牙刺入谁的灵魂,
他就将和我一样,化为吸血鬼。
而后我们结伴同行,向仇敌复仇,
饮他鲜血,将他剁成肉泥;
用钉子钉住他的四肢,
让他永世无法起身,不能变成吸血鬼。”
在波兰被俄、普、奥三国瓜分时,波兰就像一个被吸血致死的受害者,但受害者拒绝消亡,而是不断地复生。现在,诗人要撕咬同胞的灵魂,把分散的个体苦难熔铸成统一的民族共同体,当旧的上帝沉默,同胞必须依靠自己的鲜血和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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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束缚的波兰》扬·马特伊科1863年
于是,这段时间的波兰文学,吸血鬼、幽灵和鬼魂的形象反复出现。民族主义者发现自己确实就像吸血鬼一样,要躲藏在阳光之外,那古老的血液诅咒就可以被隐喻为复国的信念,去预示一种必然的民族独立,甚至可以理解成狂暴版本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首诗出版后第30年,沙俄境内的波兰地区爆发“一月起义”。有证据表示,当时波兰士兵在作战时会高唱一首吸血鬼歌曲,其中有句恐怖的歌词:“我们要用利牙啃食敌人的血肉,将骨骸啃食殆尽”——无疑,这种行为违背基督教的伦理,除非士兵先自愿化身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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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们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鲁迅先生会推崇亚当·密茨凯维奇,翻译并推广他的作品。因为,在当时同样被压迫和殖民的国家现状下,这位中华朋克也要扮演吸血鬼的角色。当他用阿Q、孔乙己、闰土等角色写尽孽根性,他打算用沸腾的血液注入国民性——驱散其奴性,唤醒其血性。
另一位亚当·密茨凯维奇的崇拜者,学者玛丽亚·贾尼翁用波兰视角总结了这份血性:吸血鬼象征恶念不假,但他同时也是波兰人的分身,是我们的影子,体现了灵魂中邪恶的一面。它仍是灵魂中最内在而原始的元素,潜伏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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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行者之血》宣传图
这段话,几乎能代表现代波兰人哲学叙事的核心:一体双魂,善恶两面。
或许正因如此,不论“巫师”系列,还是《黎明行者之血》,又或是《这是我的战争》与《消逝的光芒》,这些波兰游戏总能为角色赋予幽邃而饱满的人格灰度,很少出现非善即恶的脸谱化人物。吸血鬼,成了波兰人民族性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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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对一个把好奇心和性欲看得同等美妙的作者而言,翻阅波兰吸血鬼浩如烟海的资料,我得到了堪比高潮的享受。但令我感受最深的,是同一形象在不同年代的演变过程:原始宗教时代,吸血鬼是拥有双魂的异象个体;后来基督教统治,它被视作吸血害命的怪物;等民族觉醒的浪潮袭来,它又被奉作凝聚复国共识的图腾;最终,演化为现代创作中的人性思辨,给波兰文艺注入一抹来自鲜血的独特韵味。
所以,到底哪个时期的吸血鬼才是正宗的吸血鬼?恐怕都是。因为,任何有生命力的文艺形象都是开源的,它们会随时间不断演化。就像早期波兰民俗传说中的吸血鬼,并没有吸食人血并把人类转化为同类的设定,这个设定反而来自西欧人黑东欧人的“毁原作”改编。但波兰作家亚当·密茨凯维奇却可以把这种魔改“为我所用”,然后在《先人祭》中作为集体意志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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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大家熟悉的形象对比,我们又得请大圣出来。元代的市井兄弟爱看爽文,所以玄奘传说中的白衣秀士变成了通天大圣,但他狡黠、好色,抢人做妻子,闹天宫是为了给老婆夺仙衣,哪怕最后被二郎真君暴揍,也算过完了能过的瘾。等到明代道教盛行,经典百回本《西游记》诞生,孙悟空变得无父无母无情欲,而这版本的闹天宫,重点变成了突出猴子的贪嗔痴,用以和后面“历经磨难、降伏心念”的形象作对比。所以,书里才有各种“锁心猿、拴意马”的隐喻——在道教信徒看来,《西游记》是本修炼内丹的教科书。直到近代,我们所熟知的那个齐天大圣才算粉墨登场,1941年上海孤岛时期的《铁扇公主》中,猴子成了动员火焰山人民反抗牛魔王的吹哨者,1961年新中国的《大闹天宫》中,猴子带领花果山人民反天庭,被刻画成了一场反帝国反封建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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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一切文艺叙事都是当代叙事。再丰富的传统文化,也仅仅只是个叙事工具库。因此我认为,创作者的使命中从来没有必须尊重原作这一项——如何借那些死人留下的东西讲好活人,才是文艺工作者必须考虑的事情。
参考资料:
1.《科学家试图解开一位年轻女子“吸血鬼葬礼”的秘密》-CNN
2.《波兰吸血鬼:黑暗神话背后的血腥真相》-Culture.PL
3.《黎明行者之血》相关讨论-小黑盒社群
4.《小资-愤青-朋克-哥特》-我朋友的QQ空间
5.《吸血鬼与欧洲的边界》-Epoch
6.《希腊民间传说如何孕育了欧洲的吸血鬼神话》-Thecollector
7.《德古拉:深入探索吸血鬼传说》-Vastage
8.《摩罗诗之力:密茨凯维奇在中国的复仇之声》-Culture.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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