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梁绍基，进入庄周逍遥世界的真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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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绍基和祝羽捷在PSA展览现场。

2026年9月13日艺术家梁绍基因病辞世，享年81岁。

1988年，梁绍基老师将工作室搬到了台州的天台山国清寺脚下，开始了长达三十几年的养蚕，观蚕，解蚕的生活。

他说：“ 我是在养蚕实验中进行认识宇宙，自然，社会，人性和艺术，进行哲思，也在养蚕中蜕变，获取自我解放。“

在天台山的时候，“我看到天台山的云缭绕满目，我当时就感觉到云是自然的一种呼吸，蚕吐丝就像云一样在弥漫，也是一种生命的呼吸。然后再进一步，我想到了一种庄周所说的那种气度、逍遥。”

今年77岁的梁绍基老师，或许终于进入了中国隐士所向往的终极境界——庄周笔下的逍遥。

2021年10月，在PSA的接待室，我们采访了被誉为最隐士的艺术家梁绍基老师。他迄今为止最大的个人展览《蚕我，我蚕》在PSA展出，我们借由展览开启了与梁老师的访谈。以下旧文是梁绍基老师与蚕共生的三十年，借以此文缅怀梁绍基老师。

▲ 「艺术折叠」番外篇，祝羽捷 X 梁绍基。

访谈｜祝羽捷 梁绍基

梁绍基

最隐士的艺术家

梁绍基，1945年生于上海，现工作和生活于浙江天台。1986至89年在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师从万曼（MarynVarbanov）研究软雕塑，1980年代末开始进行养蚕艺术实验。三十余年来，他潜心在艺术与生物学，装置与雕塑、新媒体、行为的临界点上进行探索，创造了以蚕的生命历程为媒介、以与自然互动为特征、以时间、生命为核心的“自然系列”。他的作品充满冥想、哲思和诗性，并成为虚透丝跡的内美。

Q&A

蚕我

我蚕

祝羽捷：

梁老师这次展览的名字叫做《蚕我，我蚕》，我们都知道您一直是跟蚕有很大的关系，所以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梁绍基：

这个展览应该说也是一个发展的必然。

2014年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展《元》，在中国古修辞中，“元”含涅槃之意，是回到源头来重新汲取一个力量；到了2018年在北京做了一个展览《恍》，1988年的时候，我当时在北京展出的第一件蚕丝作品《易》，当时在丝绸上看到产生重影又恍然若动，那个时候就想起做活体，想到了《道德经》中的“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物”，《恍》又是18年做的，所以那次展览对我又是一次重生。

梁绍基个展《元》，香格纳画廊。

梁绍基个展《恍》，木木美术馆。

所以两个个展之后，来到PSA更近一步，当时侯瀚如老师和我说不要做自恋式回顾展。19年冬天我们在PSA见了一次，由于疫情，没有再次见面，但我们始终在隔岸沟通。

后期我提出做一个工作室、实验室，我把它命名为驱动器，有科学实验也有我的展览的构思与发展，一些制作留下的场景以及蚕室里的三批活体的蚕，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呈现。

展览《蚕我，我蚕》养蚕现场。

这样一来我提出展览名是《我是一条蚕》，他们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到了今年，我跟侯瀚如老师隔岸对话时，他想怎么更深入一点，《我是一条蚕》其实是我自然系列重要的概括，也是我和蚕之间的互动概括。我从养蚕、观蚕、读蚕、解蚕、悟道一系列感悟得来“丝思史诗”，那么侯老师决定把我“丝思史诗”简化，最后定为《蚕我，我蚕》。

纤维

编织

祝羽捷：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纤维有联系的？

梁绍基：

毕业后我分配工艺研究所随后到台州地区的工业美术研究所，我的工作范围也渐渐从麻编为主体，除此以外也研究当地的技艺、雕刻等等，所以我对材料了解很多，其中有一段较长的时间在做麻编制作。但是我不想做仅仅做一个匠人，我始终是想做一个艺术家，特别想做比较当代的艺术。所以我始终在寻找一个中西能够沟通，而且在工作方面能够把我现在所有点熟悉的一种材料，特别是纤维以及我所喜欢的雕塑、色彩结合起来的。

后期我出国考察，看到包豪斯给我带来很震撼，他们在客厅里不仅有平面设计，平面构成，立体构成，还有织物构成。所以我想把设计的理念加进来，在我探索的时候，85年我看到了软雕塑，看到了很新的语言，也是让我感觉我的想法是可行的。

86年万曼到了杭州来做客座教授，我他身边跟了他4年，这期间我学到的不是仅仅是编制的软雕塑的技术，而是对艺术的信念始终不渝的那种信守以及自己的探索精神，还有就是当代艺术里最大的一个特点—— 实验性。

左二梁绍基；左三万曼。

祝羽捷：

这个时候的作品是已经开始与蚕与关了么？

梁绍基：

还没有，但始终都跟自然有关。我从原先的民间编织、民间纤维，开始转化为一种现代的编织，最后现在转化为一种生命的编织。

所以用尼采的话来说：

下定决心做活体（蚕）是在89大展回来后，我到杭州农大去做实验，我拿了一个金属的框架，框上绷了一个铜管，让蚕在上边吐丝。金属和蚕是排他的，所以我当时想蚕能不能在上边吐丝都无所谓，都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回答。

梁绍基，《易: 魔方》，1988，装置 。

这期间我觉得最关键的是我从一种民间的对纤维的目光开启纤维，纤维已经是我的条脉，现在我认知纤维，不再是从前的工业纤维、自然纤维，现在我把纤维看成我对生命、时间的一个维度，是我去构造、重构这个世界，以及我去测试这个世界的一个东西。

所以我对很多人讲海德格尔的那句话：

我觉得这里面有两个字，还乡，这个还乡我觉得也不是仅仅是过去，我们和自然是相当自然亲近的，回到大地。另外，更多这个“还乡”，当然也包括我回到天台，还有对民间那种传统文化也是一个还乡，但最重要的还乡是回到“心源”。

后期创作过程。

十年磨一剑

境随心转

祝羽捷：

梁老师，您在天台山的生活跟现代生活有交集吗？

梁绍基：

我觉得，我这个人生活杂乱无章，我什么都不会，不会开车，我进城都是靠公交车。都是由我们博物馆的女工做饭喊我吃饭，到季节帮我换被子。

而且我这个人说话一激动起来说不完，但是对艺术比较有热情。但是我这个人认定了一个事情，我会穷追不舍，就这么一个人。我觉得我自己现在最怕的还是失去好奇心，我希望自己永远有好奇心，失败无所谓。一旦你没有好奇心，那么你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一个工具。这次展览做完以后，我会想我还不会像蝉一样的蜕变。

梁绍基，《宝宝/自然系列 No.15》，1995，红色丝绸、蚕茧。

祝羽捷：

天台山也是道教文化很有名，梁老师您会经常跟方外人士聊聊天么？

梁绍基：

对，他们很智慧。我14年得了腔梗以后，这个方丈（国清寺方丈允观）就送了我一顶绒线编的帽子，然后和我说：梁老师不要去捧那么多的鲜花，应十年磨一剑。他也不是反对你做艺术，十年磨一剑是不要心随以镜转，要镜随心转。

所以我觉得我的心境，也在这些作品里面慢慢有这种变化。我想我是从90年代到现在，作品中间是有些变化的，90年代可能受文化冲突，社会一下子开放，很多信息涌入。

那个时候去学西方那些，所以在这个里面你看我那个时候作品出现了铁刺。出现了大量的铁刺，那种工业制造的爆发，还有我自己蚕吐丝的织不断，都有中国很强劲一种对抗的东西在。

梁绍基，《自然系列 No.1》，1989，铁丝、铁刺、地球仪架、蚕丝。

祝羽捷：

也是90年代，您第一次去了威尼斯双年展对吧？

梁绍基：

对，99年的威尼斯双年展。89年开始做起来，包括中间的小床 （《床自然系列 No.10》，1993-2018，烧焦铜丝、丝、蚕茧），那个东西我觉得也是很真诚，当时的一种袒露的感觉。

梁绍基，《床/自然系列 No.10》，1993-2018，烧焦铜丝、丝、蚕茧。

到了2000年以后，链子出现，开始讲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也是因为当时社会相对来的稳定点了，但是有种不堪忍受的东西，就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所以一条蚕爬到屋顶上去，它突然又滑下的时候，抓住了上面天空中的一根丝，然后它自己吐丝连接起来，慢慢这晃荡又爬不上去,这让我感觉到千钧一丝的感觉，这个时候就开始构思。但同时又开始在做构思，在做停产，慢慢我离去了这种感觉。

梁绍基，《沉链：生命不能承受之轻》，2018 ~ 2021，金属铁环、蚕丝、蚕茧。

到20以后，《平面隧道》也做了好几次了，然后《残山水》都出来了。这个时候我去想继续再使用和琢磨石头，包括《汶川石》，汶川的石头是对生命的关怀，同时还做了越来越多云的题材。

梁绍基，《平面隧道》，2015，丝。

梁绍基，《残山水》，2016，丝、蚕茧。

梁绍基，《汶川石》，2014 ~ 2017，石头，砖，丝，茧，水泥，竹，蜡，炭。

生命的呼吸

祝羽捷：

云的灵感也是在天台山的时候，您是看到的云和您的蚕丝您觉得是有一个联系是吗？在视觉上面有一些相似性去启发了您去做这样一个主题么？

梁绍基：

对，我观蚕，解蚕，这个东西是藏在空间里面的一种状态，不同空间的以及我对它进行把握，一种生活中营造的东西。

云是我在天台山呆着的时候，我看到那种烟雾，那种缭绕满目，所以我当时就感觉到云是自然的一种呼吸，蚕吐丝就像云一样在弥漫，也是一种生命的呼吸。然后再进一步，我想到了一种庄周他们的那种气度、逍遥，还有蚕是无形的，想到了无限。所以云它是遮蔽了这个世界，但同时又表现了这个世界，我觉得这个课题太有意思了。

所以一直以来云就变成了我很重要的一个命题，我第一个个展就命名为《云》，后来又做了《云计补天》，还有很多相关的。比方你像现在《天庭》有云的意思，还有包括我在美院的一个展，叫《云上云》，第一个云就是我们“云雾”的“云”，后来就是“人云亦云”的“云”。

梁绍基在天台山。（来源于网络）

云在中国里面，它既有多少的多的意思，还有言说，人云亦云。这样来我就感觉到他就这种语言就形成一个概念，所以我觉得这个东西更重要这一点，这个云的本质是我越来越知道所追求的。它本质是什么？是运动，而且是永不停止的运动。

所以我这个命题就这么来，而这个东西还有一点，特别诗意，东方人那种轻易，那种飘摇，以及对未来这种幻想，甚至有点科幻，这种里面都是云，以前宗教都是云，我觉得这课题太有文章可做了。

这个点恰恰是那种想尝试独特的品格，那种虚薄、虚静、虚透，这种很厉害，所以相呼应，这就变成我一个非常重要的话语。

梁绍基，《蚕我，我蚕》展览现场，《沉木》局部。

好好虚度时光

本文访谈内容节选自由好好虚度时光与看理想联合推出，祝羽捷主持的播客节目「艺术折叠」。

本文配图来源于PSA官方网站及网络，版权属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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