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导航说到了。我看了眼窗外。一条不宽的巷子。没有招牌。往里走了几十米。差点错过。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门口贴着“百年馄饨老店”。就这？
推门。
先撞进鼻腔的，是骨汤滚出来的鲜气。混着一点虾干的咸。老式吊扇在头顶转。慢。很慢。墙上贴满旧报纸剪贴，黑白的。还有手绘素描。两个阿婆坐在八仙桌边。卷发上裹着烫发筒。低声聊天。碗勺碰瓷的响。轻。
红底白字：只收现金。白底牌子更直接：馄饨15元。
我翻钱包。还好。有纸币。现在谁还带现金啊。但这家店，只认这个。
老伯在包馄饨。头发花白。围裙。后来知道，娄田真。六十三。这家店从道光年间传下来。到他手里，第四代。
一手托皮。一手拿筷子。筷子在肉馅里一划。往皮上一抹。左手一捏一翻。筷子一压。一个。两秒。
皮是凌晨四点起来敲的。上等白面粉加蛋清。手工擀。敲两个小时。薄到透光。馅是当天宰的猪后腿肉。挑筋。剁泥。只做猪肉。不做别的。他说，猪肉有油。才鲜。
一锅汤，只煮一碗。这是规矩。生意再好也不破。一碗八只。四大四小。摆得规整。
端上来。瓷碗敞口。奶白色的骨头汤。上面铺着红肉松、酒泡过的虾干、紫菜、蛋丝、榨菜、葱花、蒿菜。汤清见底。没有多余油花。
勺子舀起一只。皮几乎是透明的。半浸在热汤里。像一层薄纱裹着肉。送进嘴。皮滑。几乎不用嚼。馅是紧实的肉球。咬开有汁水。汤鲜。但不厚重。虾干带着酒香。紫菜脆。蛋丝软。
烫。我哈了口气。
娄老伯在旁边说了句：“别搅。从上往下吃。”
我愣了一下。他说，皮太薄。翻搅就破。一勺一勺按顺序舀。
行。听他的。
吃了一半。碗底还剩两只。汤还是清的。皮没烂。这大概就是一百多年练出来的东西。
以前店在寺前街北头桥东首的一条弄堂里。很偏。温州人说“酒好不怕巷子深”。说的就是它。现在搬到了中河路和永康路交口附近。还是巷子。还是不起眼。但找的人多了。
今年四月。米其林指南第一次把温州纳进去。学林馄饨上了“必比登推介”。榜单的人大概也是找了半天才摸到这条巷子。推门。坐下。掏纸币。
我坐了一会儿。没急着走。碗见底了。汤喝干净了。娄老伯在收拾旁边的桌子。两个阿婆还在聊天。吊扇还在转。
这家店每天限量。卖完关门。不开分店。他年轻时候试过。在市区开过分店。没撑住。后来就守着这一间。来吃的人从小吃到老。有几个月大的婴儿。有两鬓斑白的老人。
我起身。把纸币递过去。找回的零钱揣兜里。推门出去。巷子里的光打在青石板上。肚子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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