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洛克菲勒中心,MS NOW演播室。
九月的曼哈顿,空气里已经有一丝凉意。录制棚里的灯打得很亮,希拉里·克林顿坐在“早安乔”的沙发上,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主持人把话题引向了中东。
她开口了。
第一句话是关于感情的。“我爱以色列,我恨内塔尼亚胡的政府和他的政策。我爱美国,我恨特朗普的政府和他的政策。”
这话搁在十年前,一个前国务卿在电视上说出口,算个新闻。搁在今天,它更像是一根火柴。
因为希拉里接下来说的那句话,比“恨”这个字要重得多。
她说,如果以色列人还想再选内塔尼亚胡一次,那么美国必须采取非常强硬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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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强硬的立场”。这七个字,从一个当过四年国务卿、在战情室里跟内塔尼亚胡通过无数小时电话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希拉里不是第一个批评内塔尼亚胡的美国政客。但她是最特殊的一个。因为她曾经坐在那个位置上,手握着美国外交的实际操作权,跟内塔尼亚胡在电话里掰扯过每一件今天还在争论的事。
她知道那些通话里发生了什么。她现在把那些东西摊出来了。
时间倒回十多年前。
希拉里当国务卿那几年,美国和以色列之间有一件事始终悬在头顶:伊朗。
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二年,内塔尼亚胡几乎每隔几周就要向华盛顿传递同一个信号。以色列准备对伊朗动手了。
不是说说而已。是战机已经在停机坪上、飞行员已经坐进座舱的那种准备。
希拉里后来回忆起这些通话时,用的词很有意思。她说以色列政府的施压是“无休止的,持续不断的”,而美国政府一直在被以色列“玩弄”。
她讲了一个画面感极强的细节。她说有一天她和内塔尼亚胡通了数小时电话,对方说“我们的战机已经在停机坪上了”。她的回应是,祝你好运。
这话可以有好几种理解。可以是“你们去打吧,祝你们成功”,也可以是“你们自己去打,别指望我们”。但在那个语境下,希拉里的意思更接近于后者。
这就是当年美以关系的一个微妙断面。
内塔尼亚胡用“我们马上要动手了”来逼美国表态。要么你跟我一起打,要么你就得为以色列单独行动可能引发的后果负责。而希拉里的回应方式是不接招。祝你好运,然后挂电话。
这套博弈玩了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剧本。以色列放出即将动手的信号,美国试图降温,内塔尼亚胡再施加压力,美国再拖。
现在回头看,希拉里说的“被玩弄”这三个字,点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美以同盟表面上牢不可破,但在操作层面,以色列一直在利用这个同盟的结构性依赖来反向操控美国的决策节奏。
美国需要以色列在中东充当战略支点,以色列知道这一点,所以它可以反复用“我要动手了”来逼美国在伊朗问题上站到自己这边。
内塔尼亚胡对伊朗的执念,希拉里看得很清楚。她用的词是“痴迷”。痴迷于打垮伊朗。
不是“关注”,不是“重视”,是痴迷。
希拉里选在九月十号说这些话,时间点不是随机的。
以色列的大选定在十月二十七号。距离希拉里接受采访,只剩六周多。这将是以色列自一九八八年以来第一次按原定时间举行的议会选举。
民调的情况对內塔尼亚胡不利。
以色列第十二频道九月七号发布的民调显示,内塔尼亚胡的执政联盟预计拿到五十二个席位,反对阵营拿到五十七个。距离组阁所需的六十一席,两边都没够着。
另一份民调更残酷。利库德集团预计只拿二十一席,而前国防军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领导的“正直党”预计拿二十五席,会成为议会最大党。
一个在任总理领导的政党,在选举前六周民调中沦为议会第二大党,这在以色列政治史上极少见。
选情胶着的原因不止一个。
二〇二三年十月七日的袭击及其后续处理,是绕不过去的坎。多项民调显示,以色列民众对伊朗战事的结果不满,把矛头指向了内塔尼亚胡。
这里有一个悖论。
内塔尼亚胡在竞选活动中反复宣称以色列“接近击败伊朗政权”,说以军对叙利亚南部到地中海整个区域实现了前所未有的绝对控制。但民众不买账。
你宣称胜利,但大家的感觉是这场仗打了快三年还没打完。人质问题没完全解决。经济受影响。南北边境的居民还没完全回家。
内塔尼亚胡的竞选策略明显是想把“安全先生”的人设重新立起来。但这一次,“安全”这个词反而成了他的软肋。因为十月七日那天,正是“安全”崩塌的日子。
希拉里提到阿联酋警告的事,等于是往这道伤口上撒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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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引用了以色列《国土报》的一篇报道。报道说,阿联酋总统穆罕默德·本·扎耶德在二〇二三年十月七日哈马斯袭击发生前大约十天,亲自打电话给内塔尼亚胡,警告他哈马斯正在策划一次重大行动。
希拉里的原话是,要么他不相信这个警告,要么说出来很难听,他想看看对方能策划什么,然后他就可以狠狠地打回去,这会提升他的地位。
她接着说,这是一次想象力的失败。这是一次领导力的失败。这是一次保护以色列人民的失败。他被告知了将要发生什么。
这段话的分量,需要放在以色列国内政治的语境里才能完全理解。
内塔尼亚胡办公室的回应很快。以色列总理办公室在社交媒体上发声明说,媒体报道是虚假的。十月七日之前没有来自阿联酋的任何警告传达给总理。如果有任何相关信息,那是通过两国之间的情报渠道传递的。
阿联酋方面的回应更有意思。他们既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这篇报道。阿联酋外交部的声明说,他们不对“猜测”发表评论,但强调两国之间一直保持着开放和直接的沟通渠道。
阿联酋官员还私下放了一句话。他们不干涉以色列的选举,不会充当以色列政府的公关办公室。
这句话值得细品。它传递的信息是,我们不会帮你圆这个谎,但我们也不会公开打你的脸。
《国土报》的报道在以色列国内引发了一场政治风暴。反对派领导人立刻抓住了这件事,质疑内塔尼亚胡是否适合继续担任总理。
这件事真正的政治杀伤力在于,“为什么他们没叫醒他”的追问,现在变成了“为什么他没叫醒我们”。
在以色列国内政治之外,还有另一条线在同时推进。
九月八号,英国、法国、加拿大等十二个国家的外长发表联合声明,宣布将限制与约旦河西岸以色列定居点的商品贸易。
这不是一句空话。英法加三国明确表示将在国家层面禁止进口定居点商品,同时对定居点及相关人员实施针对性制裁。
十二国的名单是,英国、法国、加拿大、丹麦、西班牙、芬兰、爱尔兰、冰岛、挪威、波兰、葡萄牙、瑞典。
你数一下这个名单,会发现一个信号。欧洲主要国家几乎全在里面。北欧四国全到了,伊比利亚半岛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到了,波兰这个通常在中东问题上跟美国站得更近的东欧国家也到了。
声明里用的措辞是“系统性扩张”,点名了以色列政府“E1区”定居点建设决定,说这些行为“对和平愿景构成直接且紧迫的威胁”。
E1区是什么?
它指的是耶路撒冷以东、马阿勒阿杜明定居点与耶路撒冷之间的那片区域。面积大约一千二百公顷。
如果以色列在那里建定居点,就会把约旦河西岸从中间切成南北两半。巴勒斯坦人想建立一个地理上连贯的国家就变得几乎不可能。
所以E1区在巴以问题里是一条红线中的红线。
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起,以色列便将E1区纳入规划。此后几乎每一任以色列总理都给予支持。但在强大的国际压力下,相关计划多次被搁置或推迟。
二零二五年八月,以色列财政部长发表声明称,计划批准在E1区建造三千四百零一套住房。随后,以国防部下属的民政管理局高级规划委员会批准了这一住房建造计划。二零二六年一月,以色列政府发布了E1区定居点建设项目的招标文件。八月十八号,又发布了另外一千二百三十四套住房的招标公告。
定居点问题的根子,在数字里。
自二零二二年底内塔尼亚胡的右翼联合政府上台以来,以色列批准建立了大约一百零三个新定居点。另有约一百六十个农业定居前哨站在约旦河西岸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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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二零二六年上半年,以色列定居者对巴勒斯坦人发动了三千四百八十八次袭击。
三千四百八十八次,半年。平均每天将近二十次。
这些不是抽象的数字。它们意味着烧毁的橄榄树、被砸烂的汽车、被赶出家园的家庭、在检查站被拦下来的农民。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社区正在经历一种缓慢的、系统性的窒息。
希拉里在采访中谈到这个问题时,用的角度很有意思。她没有只讲巴勒斯坦人的苦难。她说的是,任何时候你让一个社会存在这种程度的暴力而不加以制止,它会蔓延到整个社会。
她接着说,这对巴勒斯坦人不公平、不好、不对。对以色列也非常危险。
这个逻辑是,纵容定居者暴力,最终反噬的是以色列自己。一个社会的暴力如果不被约束,它会渗透到警察、军队、司法系统,最终改变整个国家的性质。
希拉里说,如果内塔尼亚胡不再当总理,她希望新总理能严厉打击约旦河西岸的定居者暴力。不应该有任何人逍遥法外。
这话她说得比很多以色列国内的鸽派还要直接。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一个前提。她不是在说以色列这个国家有问题,她说的是内塔尼亚胡这个政府有问题。
她反复强调的那个区分是,“我爱以色列,我恨内塔尼亚胡的政府。”
这个区分在政治上是精心设计的。它给美国未来可能调整对以政策留出了空间。不是放弃以色列,而是放弃内塔尼亚胡。不是改变同盟关系,而是换一个谈判对手。
回到伊朗问题。
这可能是整盘棋里最复杂的一环。
二零二六年的伊朗核项目状态,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被打伤了,但没被打死。
以色列和美国在二零二五年和二零二六年初对伊朗核设施进行了多轮打击。纳坦兹、福尔多、伊斯法罕,这些名字在过去几年里反复出现在军事简报中。打击确实造成了严重破坏。
但国际原子能机构在二零二六年六月的理事会决议中指出,伊朗大约四百四十点九公斤的百分之六十浓缩铀库存,这些材料如果进一步浓缩到百分之九十,足以制造多枚核弹头,它们的位置和状态仍然不明。
简单说就是,东西被打坏了,但料还在。料在哪,没人确切知道。
美国情报总监和伊朗驻国际原子能机构大使都说伊朗目前没有恢复铀浓缩活动。但“目前”这个词是关键词。
技术能力还在,离心机的知识还在,科学家还在。从恢复到突破,可能只需要几个月。
这就是为什么内塔尼亚胡坚持要把核问题放在所有谈判的最前面。在他看来,任何允许伊朗保留铀浓缩能力的协议都是不可接受的。
而特朗普政府推动的思路恰恰相反。先停火,先开海峡,先解除封锁,核问题放到六十天窗口期里慢慢谈。
二零二六年五月,阿克西奥斯新闻网站报道说,卡塔尔、巴基斯坦等调解方仍在努力推动美国同伊朗达成协议,而美以领导人在对伊下一步行动的方向上出现分歧。
报道援引知情人士的话说,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进行了一次漫长且艰难的通话。特朗普告知内塔尼亚胡,调解方正在起草一份意向书,一旦美伊签署该文件,便意味着战争正式结束。
一名听取了通话简报的美国消息人士称,通话结束后,内塔尼亚胡显得气急败坏。
内塔尼亚胡被排除在谈判之外这件事,暴露了美以关系中一个平时被掩盖的结构性矛盾。当美国的战略优先级和以色列的安全优先级不一致时,谁说了算?
过去的答案是,以色列说了算。因为美国国内政治中亲以色列的力量太强大,任何一届政府都很难在对以关系上做出实质性的强硬动作。
但二零二六年的情况在变。
特朗普不是传统的亲以色列共和党人。他对以色列的支持更多是交易性的,而非意识形态性的。他要的是“和平协议”这个标签,不管这个标签下面具体是什么内容。
如果跟伊朗达成协议能让他宣布“我结束了中东战争”,他会毫不犹豫地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希拉里的那番话在华盛顿引发了那么大的回响。
她说美国必须采取非常强硬的立场,但问题是谁来采取?特朗普政府显然不会。
那她说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答案可能是说给民主党听的。二零二六年中期选举,民主党需要一个跟特朗普不同的中东政策叙事。
希拉里给出的框架是,我们支持以色列,但我们不支持内塔尼亚胡。我们愿意跟一个不同的以色列政府合作。
这个立场既保住了亲以色列的基本盘,又给了批评内塔尼亚胡的空间。
但这里面有一个残酷的现实。
无论是特朗普的交易式支持,还是希拉里的区分式批评,对加沙和约旦河西岸的普通人来说,差别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轰炸还在继续。定居点还在扩张。检查站还在。封锁还在。
经济在崩溃。医院缺药。孩子上不了学。
巴勒斯坦当局记录的定居者暴力事件,涵盖杀人、逮捕、拆房、袭击清真寺和车辆、毁坏农田、限制农民进入自己的土地、强制迁移。
巴勒斯坦人警告说,以色列的军事行动和定居者暴力正在为正式吞并约旦河西岸铺路。而正式吞并一旦发生,“两国方案”就不再是困难的问题,而是不可能的问题。
希拉里在采访中提到了“两国方案”,提到了“没有免罪”。但她没有说如果以色列继续在E1区建定居点,美国会怎么做。
她说的是,看看以色列人怎么投票,然后再考虑能不能跟新政府制定新方案。
这是外交语言。说穿了就是,等选举结果出来再说。
问题是,如果内塔尼亚胡赢了,或者即便他输了但右翼联盟仍然掌权,E1区的推土机会停下来吗?
定居者的暴力会停止吗?巴勒斯坦人建国的可能性会增加吗?
目前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十月二十七号,以色列选民会走进投票站。
他们的选择将不仅决定谁坐在总理办公室里,还会决定美以关系的走向、伊朗谈判的节奏、约旦河西岸定居点的命运、以及整个中东地区在未来几年里是走向某种脆弱的稳定,还是滑向更大规模的冲突。
内塔尼亚胡在竞选中的姿态是,我是唯一能保护以色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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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希拉里的反驳是,你被警告了,你没有行动,你失败了。你不但没有保护好以色列人民,你还可能在利用危机来巩固自己的权力。
这两种叙事之间,以色列选民需要做出判断。
而希拉里自己在这场选举中扮演的角色也很微妙。
她不是以色列选民,她的话不会直接改变任何一张选票。但她的声音在华盛顿的政策圈里有分量,在民主党的中东政策辩论中有影响力。
她说美国应该采取强硬立场,她实际上是在为一个后内塔尼亚胡时代的美以关系做话语准备。
至于那个强硬立场具体意味着什么。冻结军事援助?在联合国安理会不再否决涉以决议?重新评估情报共享的条款?
希拉里没说。
她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让光透了进来。
至于门后面有什么,可能要等到十月二十七日之后才会知道。
耶路撒冷的秋天快要到了。哭墙的石缝里塞满了纸条,游客照常拍照。特拉维夫的咖啡馆里,年轻人在讨论投票给谁。约旦河西岸的山坡上,橄榄树快要到采摘的季节了,但很多农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到自己的地里。
华盛顿的秋天也快要到了。国会山的草坪上,游客在拍照。国务院的走廊里,官员们在准备各种版本的方案,等选举结果出来之后使用。
希拉里坐在纽约的演播室里,说完了她想说的话。她离开的时候,曼哈顿的街灯刚刚亮起来。
以色列大选还有六周多。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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