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薛宏盛把卢璐领进门,指着主卧旁的房间说,她身体不好,先住这儿。
我攥着刚从银行取回的股权确认书,纸边割得掌心生疼。
我没吵,把炖了一下午的汤倒进水池。
排骨和玉米堵在下水口,汤水慢慢渗下去,像这二十年的日子。
他忘了,公司第一笔启动资金是我卖了陪嫁镯子换来的。
更忘了,那百分之三十的原始股还在我名下。
三个月后,他打来电话,声音发抖。
我只问了一句,卢璐的行李,谁帮她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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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薛宏盛认识那年,我二十四,他二十六。
我们在城东菜市场摆摊卖五金,他骑一辆二手三轮车,我坐在车斗里扶着货。
夏天晒得胳膊脱皮,冬天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
一个螺丝刀赚两毛,一把锁赚五毛。
那时候他嘴甜,喊我秀萍,喊得热乎。
收摊后我们蹲在路灯底下数钱,一张一张捋平,硬币装进铁皮盒。
他常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买金镯子,比陪嫁那个还粗。
我陪嫁的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后来公司要开张,缺三万块注册资金,我二话没说把镯子卖了。
他抱着我哭,说这辈子记着我的好。
宏盛建材开起来头三年最难,我管账跑税务,他跑工地拉客户。
晚上我在办公室对账,他在外面陪人喝酒,回来吐得一塌糊涂。
我给他擦脸,他抓住我手说,秀萍,咱们一定能熬出头。
熬了二十年,真出头了。
公司从菜市场后头的小门面,搬到开发区,买了地,盖了厂房。
薛宏盛成了薛总,西装皮鞋,手机换成最新款,应酬从大排档变成会所。
那天他跟我说,秀萍,你回家歇着吧,公司有我呢。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这些年太累了,雅琴也需要人管。
我说,财务我管了这么多年,突然撒手,不合适。
他摆摆手,说请个专业的来,你就享享福。
我看着他,觉得他陌生。但我还是交了。只留了一样东西,创业时签的原始股协议,百分之三十,白纸黑字,我锁在卧室保险柜里。
公司的事我不再过问,但徐桂兰还在财务部。
她是我招进去的,跟我十几年,什么事都跟我说。
那天她来家里吃饭,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萍姐,公司账上有个小金库,薛总让出纳单独记的,没走公账。
我问,多少钱?她说,前前后后小一百万了。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菜有点咸。她说,萍姐,你得留个心眼。我说,知道了。
送走她,我坐在客厅里。
客厅很大,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红木的。
可我坐着,觉得空。
第二天我翻家里的文件柜,想找早年那些合同。
翻到一份贷款文件,上面的签名是我的名字,但笔迹不对。
那个“萧”字,草字头写得特别别扭,我从来不这么写。
我盯着看了半天,手有点凉。
但当时没往深了想,以为是谁代签的,收起来放回了柜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文件,是薛宏盛找人仿的我的签名。
他用那份假文件,从银行贷了一笔款,转到了他私人的账户上。
当时我要是多问一句,也许后面的事都不一样了。
可日子过得太顺了,人就会变懒。
懒得问,懒得想,懒得防。
薛宏盛开始往公司塞人。
他表弟,他外甥,他老家邻居的孩子。
我说这些人没经验,他说慢慢学嘛,都是自家人。
有个叫小刘的,高中没毕业,安排进了采购部。
三个月后,供应商请吃饭,小刘收了人家两条烟,被徐桂兰撞见。
我跟薛宏盛说,这人不能用。
他皱了皱眉,说,多大点事,我说说他。
后来小刘没走,反而升了主管。
徐桂兰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那段时间,薛宏盛回家越来越晚。
我问他,他说应酬多。
我也没多想。
二十年的夫妻,我不信他会变。
直到那年秋天,他参加了一场同学会。
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着翻着嘴角翘起来。
我端了杯茶过去,他赶紧锁了屏。
我问他,看什么呢?
他说,没什么,老同学群里发照片。
我把茶放下,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微信置顶是一个叫“璐”的人,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见到你,真好。
我把手机放回去,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02
宏盛建材那几年确实赚钱。
市里几个大楼盘都用我们的建材,薛宏盛名字前面挂了好几个头衔。
他开始讲究,衣服要定做,车要换好的,连喝茶都专门弄了个茶室。
我在家管着女儿雅琴,管着两边的老人。
雅琴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会计。
薛宏盛给老家修了路,给村里装了路灯。
亲戚们夸他有本事,说薛家出了个人物。
婆婆吕惠兰逢人就说儿子孝顺,可孝顺的钱从哪来的,她从来不问。
薛宏盛拿家里的存款给他堂哥买了辆货车,十万块,没跟我商量。
我问他的时候,他说,我挣的钱,还不能做主了?
我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他看了我一眼,说,秀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我计较。
二十年前我卖镯子的时候,怎么没人说我计较。
但我没把这话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他听不进去。
徐桂兰那边又递了消息过来。
她说薛宏盛跟一个叫卢璐的女人走得很近,是他初中同学,离了婚,身体不好,在城南租了套公寓。
我问,谁付的租金?
徐桂兰说,公司账上走的,挂的办公用品。
我挂了电话,坐在厨房里。
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响。
我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眼前模糊了一片。
那天晚上薛宏盛回来,我问他卢璐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老同学,身体不好,帮一把。
我说,帮一把要租公寓?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说,萧秀萍,你别没事找事。
我没再说话。
但我开始翻东西。
把家里所有的文件翻出来,一份一份看。
创业协议,股权证明,借款合同,还有那份签名不对的贷款文件。
我把它们拍了照,存进一个U盘里,又把原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我妹妹家。
我妹问这是什么,我说,先放你这儿,别跟任何人说。
那段时间薛宏盛很少在家吃饭。
偶尔回来一趟,手机不离手。
雅琴放假回来,她爸问她学校的事,问两句就走了神。
雅琴偷偷问我,妈,我爸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别瞎猜。
她说,我又不傻。
我看着女儿,心里堵得慌。
她才二十二岁,不该操这些心。
我说,你好好念书,家里的事有妈。她说,妈,你别委屈自己。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委屈不委屈的,过了大半辈子,谁还数得清。
刘永健是我找的律师,以前帮公司打过官司。
我约他在茶楼见面,把情况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萧姐,你得想清楚,真要走到那一步,伤筋动骨。
我说,我就是问问,心里有个底。
他说,你那百分之三十的原始股,是实打实的,公司章程里写得清楚,转让只需要股东会决议和工商变更。
但有个前提,薛宏盛是法定代表人,他要不签字,变更不了。
我问,那怎么办?
他说,等机会。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薛宏盛说要引入新投资人,扩大生产规模。
他拿了一份文件回家,让我签字,说这是股东会决议,同意增资扩股。
我翻了翻,条款里夹着一条,增资后原股东股权按比例稀释。
我的百分之三十,一稀释就剩百分之十几。
我把文件放下,说,我考虑考虑。
他说,有什么好考虑的,都是为了公司好。
我说,我知道,我看看再说。
他有点不耐烦,但没逼我。
我拿着那份文件找了刘永健。
他看完说,萧姐,这就是个套。
你要签了,以后说话就没分量了。
我说,我不签。
他说,不签他也有别的办法,你得主动。
我问,怎么主动?
他说,把你手上的股份变现,卖给信得过的人。
我说,卖给谁?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唐德明?
唐德明是宏盛建材最早的合伙人,后来被薛宏盛挤走了,拿了一笔钱退了股。
但他一直没离开这个行业,在隔壁市做建材生意,手里有钱,心里也有气。
我托人约了他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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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德明比我大几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条斯理。
我们在城北一家小饭馆碰的面,他要了一碗面,我喝了杯茶。
他问我,秀萍,你找我什么事?
我说,我想把手上的股份卖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问,卖给谁?
我说,你。
他看了我半天,放下筷子。他说,宏盛知道吗?我说,他不知道。他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我考虑考虑。
我没催他。
我知道他会答应。
他跟薛宏盛斗了那么多年,被挤走的时候连句硬话都没说。
他不缺钱,缺的是一口气。
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秀萍,你比当年狠了。
我说,被逼的。
那段时间,卢璐的事越来越明。
薛宏盛给她买了保险,添了家具,还带她去医院看病。
徐桂兰说,公司有一笔货款没进公账,直接转到了卢璐的账户上,名义是借款。
我问,多少?
她说,二十万。
我说,你帮我盯着。
雅琴放暑假回来,在家住了几天。
她爸几乎不回来,偶尔打个电话,也是三言两语。
雅琴问我,妈,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你爸忙。
她说,妈,你不用瞒我,我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她爸打电话回来,她在旁边听着,听见电话里有个女人咳嗽的声音。
她说,妈,你要是想离婚,我支持你。
我看着女儿,眼眶热了一下。
我说,还没到那一步。
她说,妈,你别为了我忍着。我说,不是为了你。她说,那为了什么?我没回答。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
二十年的日子,不是说扔就扔的。
可这日子,早就不是我想过的那个日子了。
薛宏盛把卢璐接回家那天,是个礼拜六。
他提前没跟我说,直接把人领回来了。
卢璐个子不高,瘦,脸色发白,穿着件灰毛衣,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薛宏盛说,她身体不好,一个人住不方便,先住家里。
我看着他,又看看卢璐,卢璐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没吵。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灶上炖了一下午的汤端起来,倒进了水池。
排骨和玉米堵在下水口,汤水慢慢渗下去。
我听见薛宏盛在客厅说,秀萍,你收拾一下那间客房。
我没应声。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翻出保险柜里的股权协议,看了一遍又一遍。
纸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有我和薛宏盛的签名,还有公司的公章。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还在菜市场后头的铁皮房里办公,夏天热得坐不住,冬天冷得握不住笔。
可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是热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卢璐坐在餐桌旁,薛宏盛给她盛了碗粥。
我煎了三个鸡蛋,自己吃了一个,剩下两个放在桌上。
薛宏盛说,秀萍,你给卢璐拿双筷子。
我放下碗,说,她自己没手吗?
卢璐脸红了,薛宏盛瞪了我一眼。
我没再说话,拿起包出了门。
我去找了刘永健,把唐德明愿意接手的事说了。
刘永健说,现在有个问题,工商变更需要法定代表人签字。
我说,薛宏盛不会签的。
他说,那就等。
等他出差,或者等他顾不上。
我说,等多久?
他说,不会太久。
他那么着急引入新投资人,肯定要往外跑。
果然,没过几天,薛宏盛说要去南方谈投资,走一个星期。
走之前他把那份增资扩股的文件又拿给我,说,你签了吧,别耽误事。
我说,你急什么?
他说,人家投资方等着呢。
我说,我看看。
他把文件放下,拎着箱子走了。
他走的那天下午,我约了唐德明和刘永健在律师事务所见面。
唐德明带了会计和律师,我也带了所有原始文件。
刘永健把转让协议一条一条过了一遍,特别加了一条回购条款和知情权条款。
唐德明看了一眼,说,秀萍,你防我?
我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他笑了一下,签了。
工商变更花了三天。
唐德明找了关系加急办的,法定代表人签字那一栏,用的是薛宏盛之前留在一份空白文件上的签名复印件。
刘永健说,这个有风险,但能办下来。
我说,办。
04
薛宏盛走的第五天,变更完成了。
唐德明成了宏盛建材持股百分之三十的股东,我手里的原始股清空了。
钱打到我的账户上,我转了一部分到定期,留了一部分在活期。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卢璐在客房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坐在客厅,手里攥着手机,等薛宏盛的电话。
他没打来。
打来的是徐桂兰。
她说,萍姐,薛总回来了,一到公司就发了火。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唐德明带着律师在会议室,董事会马上要开。
我说,你保护好自己。
她说,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卢璐从客房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她说,萧姐,我明天搬走。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她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我恨的是他。
她低下头,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薛宏盛没回家。
第二天也没回。
第三天他回来了,一进门就冲我吼,萧秀萍,你干的好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眼睛红着,领带歪了,头发乱糟糟的。
他说,你把股份卖给唐德明了?
我说,是。
他说,你疯了?
那是咱们的公司!
我说,咱们的公司?
你什么时候当它是咱们的?
他站在客厅中间,喘着粗气。
卢璐从客房出来,拎着一个行李箱。
薛宏盛看着她,说,你干什么?
卢璐说,我走了。
他说,你走什么?
卢璐说,薛宏盛,你连自己老婆都容不下,还能容下谁?
她拎着箱子出了门,薛宏盛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你满意了?
我说,不满意。
他说,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离婚。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
我关着卧室的门,听见他在外面走来走去,走到后半夜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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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家庭聚会是婆婆吕惠兰张罗的,在老家办的,说是薛宏盛他爸的忌日快到了,一家人聚一聚。
薛宏盛去了,我也去了。
雅琴从学校赶回来,坐在我旁边。
饭桌上坐满了人,薛宏盛的表弟、堂哥、外甥,还有几个我不太叫得上名字的亲戚。
菜上到一半,薛宏盛站起来,端着酒杯。
他说,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有件事要说。
我看着他,手里的筷子没放。
他说,我跟秀萍,过不下去了,准备离婚。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劝。
他表弟说,哥,好好的离什么婚?
他说,感情的事,说不清楚。
他堂哥说,嫂子跟你这么多年,你不能这样。
他说,我给她一套房,再给点钱,够她过了。
我放下筷子,说,薛宏盛,你说完了?
他说,说完了。
我说,那我说两句。
我站起来,看着一桌子人。
我说,公司是我跟他一起创的,原始股我卖了,卖给唐德明了。
他脸色变了。
我说,你要离婚,可以,咱们走法律程序。
至于你说的那套房,那点钱,你自己留着吧。
桌上彻底安静了。
婆婆吕惠兰拉着我的手说,秀萍,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我说,妈,我忍了三年了,忍够了。
薛宏盛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雅琴站起来,说,妈,我跟你走。
我说,你坐下,吃完饭再走。
那顿饭后来怎么吃完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走的时候,薛宏盛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没看他,拉着雅琴出了门。
晚上刘永健给我打电话,说唐德明那边已经进了董事会,薛宏盛的新项目被叫停了,供应商听说股东变了,都在催款。
他说,萧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离婚,拿回我该拿的。
06
薛宏盛那几天像疯了一样打电话。
打给唐德明,唐德明不接。
打给银行,银行说贷款到期要还。
打给供应商,供应商说先结清旧账再谈新的。
他打给我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他说,秀萍,你回来,咱们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股份的事,有商量的余地。
我说,你当初把卢璐接回家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秀萍,我知道我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说,我不该……我说,你不该什么?
他说,不该把她接回家。
我说,你不是不该把她接回家,你是不该忘了这个家是谁跟你撑起来的。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条狗。
我没挂电话,也没说话。
等他哭完了,我说,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你签了就行。
他说,你真要这样?
我说,是你先要这样的。
唐德明那边动作很快。
董事会开了两次,第一次罢免了薛宏盛的董事长职务,第二次冻结了他的签字权。
公司账上的钱被唐德明派去的财务接管了,薛宏盛连报销差旅费都要打报告。
他那辆奔驰被收回去抵账了,司机也辞了。
他搬出了别墅。
房子抵押给银行了,唐德明没要,但银行要拍卖。
他租了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单间,一个月八百块。
我去看过一次,没进去,站在楼下看了看。
六楼,窗户上晾着一件灰衬衫,是他以前在家穿的那件。
卢璐走了之后没再联系他。
徐桂兰说,卢璐留了一张字条,放在客房的床头柜上,上面写着:老薛,我走了,你保重。
首饰和存折她带走了,那是薛宏盛之前给她的。
徐桂兰说,萍姐,你说卢璐对薛总到底有没有感情?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有,不然不会留字条。
我说,有没有的,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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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宏盛被罢免那天,下着小雨。
我坐在律师事务所里,刘永健把离婚协议递给我,说,萧姐,你看看。
我翻了一遍,财产分割很简单,我拿回我名下的存款和一套小房子,他拿他剩下的。
公司的股份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唐德明那边的事,我不掺和。
薛宏盛来签字的时候,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没梳,胡子也没刮。
他坐在我对面,拿起笔,半天没落下去。
他说,秀萍,咱们非得走到这一步?
我说,你说呢?
他说,我后悔了。
我说,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把卢璐接回来。
我看着他。
他眼睛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跟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薛总判若两人。
我有一瞬间心软了。
但我想起他把卢璐领进门那天,想起那份伪造签名的贷款文件,想起他逼我签增资扩股协议。
心又硬了。
他签了字。
站起来的时候,他问我,秀萍,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他说,那你为什么……我说,薛宏盛,我不恨你,我就是不想再看见你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家。
雅琴在学校没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手机响了一下,是徐桂兰发来的消息,说唐德明想把公司名字改了,问我意见。
我回了一句,跟我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