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江城九月初，秋老虎横冲直撞。
我站在Ammie商场三楼的试衣间里，拉链刚拉到一半，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扯开。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浑身名牌的中年女人堵在门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狐狸精！你就是周磊手机里那个不要脸的小三！”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得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商场里的人围了过来，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躲。
我认识她。
我来这个商场之前就知道她也会来这里。
此刻，我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01
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机舱门一开，一股湿热的气浪就扑面而来。
我站在廊桥上给哥哥发了条消息：到了，明天见。
他回得很快：好好休息，后天签约前别出岔子。
夏禾集团收购瑞丰地产，谈了整整四个月。
从春天谈到秋天，合同改了十七版，终于要签字了。
哥哥贾黎昕叮嘱我，这次来江城，低调，别露面。
可我偏要出来走走。
Ammie商场离我住的酒店步行只要十分钟。
我平时在巴黎也习惯一个人逛商场，不为买什么，就为看看。
看看橱窗里摆了什么，看看街上的人穿什么，这比看报表直观得多。
三楼是女装区。
我拐进一家店，货架上挂着一排连衣裙。
我一眼看中那件墨绿色的，腰线收得干净，裙摆不大不小，正好露出小腿。
我伸手去够衣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周，把那条藏青色的拿给我看看。”
导购小姑娘快步从我身边绕过去，像是完全没看见我。
她脸上堆着笑，嘴甜得像抹了蜜：“郑姐，您来啦！这条是刚到的新款，全江城就这一条，跟您的气质绝配。”我站在衣架旁，手里攥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像空气一样被晾在原地。
我没有生气。十多年前我和哥哥白手起家的时候，被晾过太多次了。早习惯了。
我拿着裙子往试衣间走。
路过那女人的时候，余光扫了她一眼。
四十多岁，保养得不错，气色却不好。
眼下的黑眼圈挡了三层粉也遮不住。
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常年不高兴。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邓语嫣发来的：郑婕已经到店了。我把手机按灭，走进试衣间。
门帘合上之前，我听见外面的导购小周压低声音说：“郑姐，您今天气色真好，是不是周总又带您出去玩了？”那女人没有接话。
我拉上帘子，开始解衬衫扣子。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了我的试衣间门口。
帘子上的挂环被人猛地拽住，哗啦一声，整片帘子被扯到了一边。
我回过头。郑婕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张照片。
光线模糊，像是从什么监控里截出来的画面。
照片上：一男一女在酒店大堂并肩走。
那女的侧过脸在笑，看得出，确实是我。
男的微微低头，凑近女的说话。
是周磊。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郑婕的声音在发抖，手机举到我面前，指尖几乎戳到我鼻子上。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什么都没说。
照片是真的。
那是两个月前，瑞丰地产资金链断裂，周磊托人引荐想见夏禾的人。
冯俊楠安排在半岛酒店大堂谈了半小时。
坐了一下午茶，连顿饭都没吃。
我没想到会被人拍到。
我更没想到，周磊的手机里，存着这张照片。
“装哑巴？”郑婕的声音大了起来，店里的顾客纷纷转头，“你是哪个夜场出来的？多少钱一晚？”
我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因为我在等。等她多说几句，等现场的人再多一点，等事情闹得足够大。
邓语嫣安排的摄影师，正在门外举着手机等这场戏。
02
“你叫不叫春儿？贾春儿？好一个骚气的名字！”郑婕的声音在整个商场中庭回荡，“你敢做不敢认是不是？你勾引我老公的时候怎么不装哑巴？”
我没动。
站在我身后的导购小姑娘小周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藏青色裙子差点掉在地上。
周围已经围了二十来个人。
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
“你知不知道他是我老公？”郑婕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快要戳到我的眉心，“我们结婚二十一年，孩子都上高中了，你个婊子要不要脸？”
我还是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拿着那条墨绿色连衣裙，安静地站着。有人拿起手机拍，有人开始议论。
郑婕嘴里蹦出的字眼越来越脏，越来越不堪。
我数了一下时间，将近十分钟过去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但还在骂，像是积攒了好几年的委屈恨意，在这一刻全倒了出来。
我没有放下手里的裙子。
这是我最重要的一条裙子，我不能放。
“郑姐，”导购小周小心翼翼地凑上去，“要、要不我帮您叫保安？別气坏了身子。”郑婕一把推开她：“叫什么叫！今天是大家评理，老子还怕她不成！”她的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掉下来。
我看着她。她额角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这个在江城贵妇圈里横行多年的女人，此刻像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你看什么看！”郑婕伸手一把抓住我衬衫领子，“走！跟我去派出所！今天这事没完！”
她用力一扯，我的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领子歪到一边，肩膀露了出来。周围的手机拍得更起劲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又抬头看了一眼郑婕。她呼吸急促，手在抖。
“松手。”我开口了。
郑婕愣了一下。大概她以为我真是个哑巴。
“再说一遍，松手。”我声音不大，不冷不热。
郑婕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你还敢瞪我？你个狐狸精——”
我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一使劲，把她的手从我衣领上掰了开来。
她没料到我的力气这么大，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人群哗然。
郑婕的表情像是被浇了一桶油，整张脸涨得通红：“你、你你怎么打人？”
“我想打你？”我笑了，“郑太太，你骂了我多长时间，自己心里没数？我连口都没还。”
她没想到我会叫她郑太太。她愣了一下。“你、你认识我？”
我松开她的手腕，低下头，慢慢把衬衫领子整理好。
扣子崩掉了两颗，我干脆把衣领折好，袖子往上挽了挽。
然后把那条墨绿色连衣裙换到左手上，抬起头。
“郑婕。瑞丰地产周磊的太太。家里排行老二，有个哥哥叫郑卫东，在文旅局当局长。”我一口气说完，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郑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你老公那么点身家，在江城都排不进前二十。他要是有钱找小三，为什么连你的信用卡账单都要他亲自审批？”
这句话落地，郑婕的脸色变了。围观的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你……你调查我？”郑婕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需要调查你。你老公求着来见我，求了整整三个月。”我看着她，“至于你，你连他到底欠了多少钱、公司还能撑几天都不知道吧？”
郑婕的脸色瞬间惨白。这是她愣住之后的第二次变脸。我能看到她的眼睛在快速转动，她在回忆，在回想什么。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你……你到底是谁？”她的嘴唇在抖。
“后天你会知道的。”我绕开她，走了出去。
03
走出店门三步，我才停下脚步。呼吸一直是平稳的，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
邓语嫣从转角处迎上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春儿姐，你没事吧？”我摇摇头：“视频都拍到了？”她压低声音：“拍了三个人，三个角度，全部高清，连她脸上的褶子都拍得清清楚楚。”我嗯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领子。
崩掉两颗扣子，领口有些变形。我伸手扯了扯，心里想着后天那场秀该穿哪件衣服。
回到酒店房间，已经傍晚了。
我脱了衬衫，洗了把脸，站在窗前看江城的暮色。
手机响了一声，是郑婕。
她居然拿到了我的手机号，发来一条微信：“贾小姐，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喝多了，不是有心的。咱们能私下谈谈吗？”
我没有回，把那条消息截图，存进了相册里，然后把她拉黑了。
晚上十点，哥哥贾黎昕打来视频电话。
他在巴黎的办公室，背景是埃菲尔铁塔的灯光。
“听说你下午去逛商场了？出了点事？”他问。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架在膝盖上：“一点小意外，不影响。”
贾黎昕沉默了几秒：“我看到视频了，沈助理发我的。”我没有接话。“那人是谁？”他问。“瑞丰地产周磊的老婆。郑婕。”
“她认出你了？”
“她以为我是她老公的小三。”贾黎昕在视频那头扑哧笑了一声：“她老公配？”
我懒得理他：“收购协议那边怎么样？”
“周磊明天下午飞到江城，财务尽调已经完成了。”贾黎昕靠在椅背上，摸了摸下巴，“不过有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瑞丰现在的窟窿比我们预想的大不少。商票违约加上银行贷款逾期，加起来快三个亿了。周磊这两天到处在找接盘的人，谈了好几家，都谈崩了。我们出价压得低，他快急红眼了。”
我点了点头：“所以后天签约，他不签也得签。”贾黎昕说：“他要是有别的路，不会拖到现在。不过你注意点他老婆，别把事情闹大了，节外生枝。”我勾了勾嘴角：“她闹不起来了。今天我把她掀了个底朝天，她回去得先找她老公吵一架。”贾黎昕叹气：“你呀。”
视频挂断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那条墨绿色连衣裙的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我为后天的高定秀亲手设计的压轴款。
在商场里，我一眼挑中自己的衣服，然后被那个阔太骂了一顿。
我每年过手的衣服有上千件，从设计图纸到最终的成衣，在秀场上展示。
我认得每一件自己的作品，哪怕它们被挂在再不起眼的货架上。
那件墨绿连衣裙就是我的设计。
是后天的压轴款。
这才是真的有意思的地方。
我关掉手机，躺平，盯着天花板。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04
第二天一整天，风平浪静。
没有郑婕的后续消息，没有媒体来找，没有警方电话。
我待在酒店房间里处理了一批邮件，调整了高定秀的流程单，跟场地那边确认了最后一遍细节。
午休的时候，我点了一份外卖，酸菜鱼。等了四十分钟，送来的鱼片已经泡得又烂又软。我对着一盒烂糊糊的酸菜鱼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吃完了。
下午三点，冯俊楠来了。
他是夏禾集团亚太区CEO，也是我在巴黎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这次收购案，他是明面上的主对接人。
“周磊那边有变化。”他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没有好语气，“他昨天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把收购价再往上提三个点。他说家里出了点状况，他老婆在闹离婚。”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提昨天商场的事？”冯俊楠苦笑：“提了一句。说‘贾小姐好像和我太太之间有点误会’，我说我不清楚，他就没再说。”我点了点头：“他忍到今天下午才提价，说明他确实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冯俊楠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春儿，我不明白。收购瑞丰的事你让哥哥来谈就行了，你为什么要亲自来江城？”我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周磊和郑婕是什么样的人。”冯俊楠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问：“尽调报告上还说，瑞丰在江城还有一个度假村项目。”冯俊楠说：“对，在白鹤湖边，建了一半，烂尾了。抵押给了工行，欠了银行一亿两千万的贷款。”我说：“那个项目挨着省道规划口，将来要做文旅走廊。我哥的意思是，先把地收回来，将来跟政府谈合作开发。”冯俊楠点头：“郑卫东正在牵头那边的一个招商引资项目，这块地他是绕不开的。”
我想了想，说：“所以你明白了吗？”冯俊楠愣了一下。
“郑婕骂我的那段视频，已经在网上传遍了。”我说，“她哥哥是文旅局长，是招商引资项目的负责人。视频传播得越广，对他越不利。他为了保住自己，就一定会逼他妹妹来给我道歉。”
冯俊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是故意让她在商场里骂了二十多分钟的。”我没有承认，也不算否认：“我只是一条裙子都没买就走了。谁能怪我？”
傍晚六点，邓语嫣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奇怪：“春儿姐，你上热搜了。”我打开微博，热搜榜上挂着一条词条：“阔太疑抓小三当众施暴”。
视频是从网传的角度拍的，看不清我的正脸，但郑婕骂人的样子拍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一边倒，骂郑婕的，骂小三的，吵成一锅粥。
有人扒出了郑婕是瑞丰地产老板娘的身份，下面有网友评论：“瑞丰都快破产了，还有钱养小三呢？”
我关掉手机，把这页截图保存，存进了一个相册里。倒不是我有多在意这些评论。只是这些事情，后天都会用得上。
晚上九点多，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贾小姐，我是郑卫东。今天的事我知道了，家妹言行失当，实在抱歉。明天我会上门当面致歉，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
果然是郑卫东。
我看了这条短信很久，没有回复。
“郑婕的哥哥总算坐不住了。明天我让你跪着道歉的时候，你会不会想起自己说过‘给你提鞋都不配’这句话？”
05
第二天早上六点，电话响了。
邓语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春儿姐，郑婕在酒店大堂等你！她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就她一个人？”
“她带着一男一女，不认识的面孔。”邓语嫣压低声音，“她情绪不太稳定，我担心出什么事。要我叫保安吗？”
我想了几秒：“不用。让她上来吧。”
我起身穿衣服。
穿的是两件套，剪裁利落，收腰，窄袖口。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气色不算太好，昨晚三点才睡着。
出门前，我给自己涂了一点淡红色的口红，轻轻的，像是给自己撑一点气色。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郑婕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
她换了一件杏色的风衣，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
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看得我心里一跳。
她看见我，猛地站起来，快步迎上来。
我刚要说“郑太太”三个字，她已经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膝盖撞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贾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