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第三次了。
省人事考试中心门外的公示栏前围了三层人，我站在最里面，把那张A3纸从上到下看了三遍。
招一人。进面分数线80.5。我70.8。
分数从上往下排：81.2，80.5，70.8，68.4，67.1，66.9。
第三名。又是第三名。
前年九月我在这块公示栏底下蹲着哭过一回，去年九月哭过第二回。这回我没蹲，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行字。
三年。岗招一。分差十分整。第三。
存了。
旁边有个姑娘在打电话，声音是抖的，说妈我进面了，进面了。她妈在那头喊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她一边抹眼睛一边点头。
公示栏右边那棵梧桐树下站着林雪莹。
81.2，这个岗的第一名。她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手比划着，声音不大，可那三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稳了稳了，等我上岸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见我，笑了一下。
她喊了我一声，问我是不是也这个岗。
我说是。
她问今年多少。
"70.8。"
她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有点长。
她拖长了那个哦，劝我明年再战，说她妈给她报的那个班押题押得挺准，让我也报一个。
我问多少钱。
"两万八。"
我说行，我攒攒。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听出我是不想接话，还想再往下说，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她三天前发过一条朋友圈，九张手写笔记的照片，配文六个字：倒计时三天，稳上岸。我刷到的时候还点了个赞。
第二名叫顾铮，80.5。我在备考群里见过他，一年到头说不了十句。他今天在公示栏前站了不到十秒，转身就走，手机都没掏出来。六十一个人进面，没人不掏手机。他不掏，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手机在兜里震。我妈打来的。
她问出分了没。
我说出了。
她问多少。
"进了。"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小卖部冰柜的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
"真的？"
"真的，妈。"
她说要跟王婶说去，人家儿子考了三年才上岸。我赶紧拦，让她先别声张，等录用名单下来再说。她连着应了三声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有半分钟。
我没进面。招一个人，分数线80.5，我70.8。
我骗我妈了。这是三年来头一回。
我爸走那年我十九，家里欠了六万二。我妈把小卖部盘下来，一天守十四个小时，四年没添过一件新衣服。我大学四年拿助学金，周末在便利店做夜班，一站八个钟头，脚后跟裂的口子到冬天都合不上。毕业这三年我没找过正经工作，全职在家备考，我妈每个月一号往我卡上打两千块，雷打不动，卡是她名下的副卡，她自己那张余额从来没上过四位数。
两千块，一年两万四，三年七万二。
那张A3纸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三行，前面隔着两个八十分。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妈给我留的那间朝北的小屋里，天花板上有一块霉斑，形状三年没变过，像一只摊开的手。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考不上。
我是被人摁在第三名上，摁了三年。
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坐在我妈小卖部的柜台后面，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
货架上的方便面、作业本、打火机，一样一样摆在我身后。我妈在里屋补觉，她在冰柜旁边支了张折叠床，一般睡到九点。
我新建一个Excel，表头写了一行字：三年，全部岗位，进面分数。
第一年，招两人岗，进面79.6、78.9，其余从71.2往下掉。我71.2，第三。
第二年，招一人岗，进面80.1，其余从72.8往下掉。我72.8，第三。
第三年，招一人岗，进面81.2、80.5，其余从70.8往下掉。我70.8，第三。
我把这三行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十分钟。
然后我把那年省考所有能查到的岗位公示都扒了下来。省直的、市直的、县里的，一共四百三十七个岗位，逐条录进表里：招几人，进面几个八十分，其余最高分多少，分差多少。
录到下午两点，我手抖了。
招一人的岗位，六十二个。其中六十一个，恰好有一人上八十分，其余直接从六十多开始掉，平均落差九点八分。
招两人的岗位，四十九个。其中四十八个，恰好有两人上八十分，落差平均十二点三分。
招三人的岗位，十一个。全部恰好三人上八十分。
我做了个透视表，把"招录人数"和"八十分人数"两列做了个相关性。
相关系数0.97。
0.97是什么概念，我大学做统计作业的时候，老师说过，社会调查数据能到0.6就算强相关，0.8以上基本可以怀疑数据有人工痕迹。
0.97。
我坐在柜台后面，笔记本风扇呼呼转，货架上摆着三块五一包的榨菜。
我认这个第三名。可有的分数，不是考出来的。
我把表往下拉，拉到最后一行，那里是邻省的数据。我顺手扒了他们公开的两个地市，做了同样的统计。招一人岗八十七个，其中八十四个恰好一人上八十分。
我把两个省的数据并排放在一张图上，做了条折线。
两条线几乎重合。
我盯着那张图，忽然笑出声来。笑到一半，我妈醒了，从里屋出来，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事，有个顾客讲了个笑话。
"哦，那你去把门口那箱奶搬进来。"
我搬完奶回来，那张图还在屏幕上。
我把文件名改成了"三年"，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账本"。
那天下午赵敏给我打电话。她去年上岸的，选调生，现在在乡镇上挂职。
她问我今年第几。
"第三。"
那头静了一下。
"又是第三？"
"又是第三。"
她问哭了没，我说没。
"你真的没怀疑过吗。"
我握着手机，那句话像根针，扎进耳朵里，一路扎到胸口。
我说我怀疑过自己三年。
她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说，我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我的问题。
我没答。窗外有个人进来买烟，我妈在喊我找零。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三遍。
可能不是你的问题。
那天晚上我没睡，把帖子写好了。标题我改了六遍，最后定下来七个字：断崖式分差，求个解释。
3.
七月十九号上午，我去打印店打印材料。
那家店在考点对面，叫文捷，开了快十年，每年省考前一个月，店里挤得脚都插不进去。我要打的是申论范文，四十来页，双面，装订。
老板娘说，电脑你自己用，三块钱。
三号机靠窗，键盘上全是油。我把U盘插进去，等文件传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另一只U盘。
黑色的，盖子没了，金属接口磨得发白，盘身上贴着一小条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备。
我以为是上个人落下的，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把它拿起来，掂了掂，有点分量。
我问老板娘这是谁的。
她抬头瞟了一眼，"啥？"
我把U盘举起来。
她说不知道，天天都有人落东西，让我放柜台上去。
我把它搁在柜台上了。
打印完，付了钱，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U盘还躺在柜台上，胶布上那个"备"字朝上。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走回去，把它拿起来了。
我跟老板娘说，这个我先拿着，回头有人找，就让她来找我，我就在旁边那栋楼的自习室。
她头也没抬，"哦。"
这话我说得心不虚，我确实在那栋楼的五楼有个自习室座位，一个月三百二。
回到自习室，我把窗帘拉上，把U盘插进自己电脑。
里面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PDF，文件名"行测参考答案（定稿）.docx.pdf"，四十七页。
第二个，Excel，文件名"名单（最终）.xlsx"。
第三个，Word，文件名"流程.txt"，只有一页。
我先把那个PDF点开了。
第一页抬头是一行小字：省考行测A卷。下面是一百三十道题的答案，从第一题到第一百三十题，ABCD排得整整齐齐。
我手心开始出汗。
我把电脑里存着的历年真题调出来，找到其中十道，一道一道对。
十道，全中。
第二个文件，那个Excel，我点开。
第一行是表头：姓名、准考证尾号、岗位代码、场次、座位号、联系人、金额。
一共三十一行，三十个考生。
第三行那两个字，我认识。
林雪莹。
第四行：顾铮。
我往下拉，看到"金额"那一列。第一行是十二万，第二行是十万，往下越来越少，最后一行的那个考生是四万八。
三十个人加在一起，我按了求和。
二百六十七万。
第三个文件，那个Word，只有一页，十二行字。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行写：考前四十分钟，A角到位，信号盒开机。
第二行：开考后十五分钟，B角收题，传至外场。
第三行：外场二十分钟内回传，C角录入，推送。
第四行：推送通道点对点，不做群发，一机一号。
第五行：答案分三批发，第一批十五道，第二批四十道，第三批七十五道。
第六行：考生端设备为改装机，信号不可被常规手段捕获。
第七行：考后四十分钟，设备统一回收，A角负责。
第八行：名单锁定后不得增补，如需增补须经A角同意。
第九行：款项分两期，考前六成，录用公示后四成。
第十行：如遇抽查，B角先行处置，A角不现身。
第十一行：所有人员单线联系，不得交叉。
第十二行只有四个字：概不退款。
我读完这十二行，把电脑合上了。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在响。我坐在那儿，手放在电脑上，掌心贴着外壳，能感觉到风扇在转。
我打开电脑，把这三个文件，一个不落，全拷进了我的移动硬盘。
拷完我又刻了一张光盘。
刻完我把原来的U盘用密封袋装好，写了个日期，压在箱子最底下。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这个月的两千块别打了。
她问为啥。
我说我找到活儿了，夜班分拣，一晚上一百二。
她说那哪成，我还要看书。
"看得进去。"
4.
七月二十一号，我带着材料去了举报窗口。
我在网上查的地址，省人事考试中心，三楼，西侧，第三个门，门上贴着"信访接待"。
我八点半到的，排队排到第四个。前面三个人都是来问成绩复核的，窗口里那个男的四十来岁，一件白衬衫领口都洗毛了，一直重复同一句话：复核只查合分，不查评卷，十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轮到我，我把材料袋从窗口递进去，说我要举报今年省考作弊，我有证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什么考试。
"今年的省考。"
他把材料袋接过去，抽出来翻了翻。先翻那张"断崖式分差"图，再翻三十个人的名单，最后是那份流程。
看了大概两分钟，他把东西塞回袋子，说他们这边不收。
我问为什么不收。
他说考试违规处理归考务二处，我这个属于刑事线索，归公安。信访口只受理对工作人员的投诉，得有具体人名、具体事项、具体时间。
"名单上有三十个人的名字。"
他问我这个名单是从哪儿来的。
我卡了一下。
"捡的。"
他看了我三秒钟。
"小姑娘，捡的东西不能当证据，这个你应该懂。"
我说那我把情况写下来，你们去查，查出来算你们的，查不出来算我的。他让我去公安，涉刑的归他们。
我说公安我明天就去，今天我想先在这儿留个记录，证明七月二十一号上午我来过。
他没说话，把材料袋推出来了。
我把袋子接住，站在窗口前没走。
"同志，我考了三年。"
他说这个他知道，来这儿的都考了好几年。
我说我三年都是第三名，三年三次，每次前面都挡着两个八十分。我今天来，是因为我算过账。四百三十七个岗位，招一个人的岗有六十一个，其中六十个恰好一个八十分。招两个人的岗四十九个，四十八个恰好两个八十分。这个概率他自己算算。
他没接话，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说我留个电话，他们什么时候想看材料，我十分钟送到。
他这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推出来。
我把名字、电话、准考证号写在上面，推了回去。
他说有消息会通知我。
我等到十一点半，等到窗口挂上"午休"的牌子，没人给我打过电话。
从那栋楼出来，太阳正毒，我站在台阶上，把材料袋抱在怀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下午我去了派出所。接待我的民警听我说完，做了笔录，做得很认真，前后记了四十分钟。
临走他说线索会转，让我有心理准备，这类案子周期长。
我问多长。
"不好说。"
"那我能做什么。"
"等。"
我等了三天，七月二十四号，我打过去问了一次，答复是已按规定流转。
同一天晚上，我把那张"断崖式分差"的图发到了本地公考论坛。
那个论坛我混了三年，ID叫"第三名的猫"，发过一百多条帖子，都是问题型、问资料、问进面比例的。
帖子我写得很克制，只放了那张图，配了三百个字：三年，四百三十七个岗位，招录人数和八十份人数一一对应，相关系数0.97，我只是想知道，这正常吗。
发完是晚上十点四十。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帖子在，回复七条。
第一条：正常，人家就是厉害。
第二条：楼主考不上别赖制度。
第三条：0.97是怎么算的，求教程。
第四条：楼上跑题了。
第五条：我也发现了，我们市也是这样。
第六条：图没了？我怎么看不到图。
第七条：楼主是不是被限流了。
我点进自己的主页，帖子显示正常，可是在论坛首页往下翻二十屏都翻不到它。
我换了个浏览器，清了缓存，用手机流量打开，还是翻不到。
那天我在论坛发了最后一条回复，问版主：我的帖子为什么搜不到。
半小时后，我的账号被禁言了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