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姑姑嫁给了姑父赵建明。在那个年代,这门亲事是爷爷千挑万选定下的。姑父是个汽修工,人长得不算英俊,甚至有些木讷,但他手艺极好,为人踏实肯干,从来不沾烟酒牌局。爷爷看中了他的人品,觉得把女儿交给他,一辈子安稳。
可姑姑不这么想,她嫌弃姑父身上的机油味,嫌弃他不懂浪漫,嫌弃他不会说讨女孩子欢心的甜言蜜语。姑姑喜欢看琼瑶小说,喜欢穿最时髦的健美裤,喜欢去镇上的旱冰场和录像厅。
她觉得自己的美貌应该配得上更精彩的人生,而不是在这个充满刺鼻汽油味的修理铺后院里,对着一个闷葫芦熬过一天又一天。
结婚头两年,姑父对姑姑几乎是百依百顺。姑姑不爱做饭,姑父每天下了班洗干净手,系上围裙就钻进厨房;姑姑看上了一条昂贵的羊毛披肩,姑父二话不说,加了半个月的夜班买回来送给她。他对她的好,是那种笨拙的、倾其所有的好。
但人的欲望就像个无底洞,尤其是不甘心的女人。
后来镇上来了一个包工程的南方老板,姓李。李老板开着桑塔纳,戴着金项链,出手阔绰,说话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和圆滑。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姑姑和李老板认识了。李老板几句不着边际的夸奖,几顿高级饭店的西餐,再加上一些廉价但亮晶晶的首饰,轻而易举地就撬动了姑姑那颗原本就不安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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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言风语很快在巴掌大的镇子上传开了,今天有人看到姑姑上了李老板的车,明天有人看到他们在县城的百货大楼里买衣服。邻居们看着姑父的眼神,开始从往日的尊敬变成了同情,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窃喜。
换作一般的男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是把老婆打个半死,要么是带着亲戚去把那个奸夫的腿打断,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两败俱伤。我爸那时候年轻气盛,听到传闻后,抄起一根扁担就要去找姑姑算账,被爷爷死死拉住。爷爷叹着气说:“建明还没发话,你别去添乱。”
所有人都以为姑父不知道,或者以为他是个懦夫,敢怒不敢言。毕竟他每天照常开铺子,修车,沉默寡言地干活,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姑姑也越发肆无忌惮,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夜不归宿,借口总是“去县城找同学玩”。
那天我正好在爷爷家玩,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停在了爷爷家门口。姑父从车上跳下来,然后转身,把两个巨大的红皮大箱子提了下来,那是姑姑当年的陪嫁箱子。
紧接着,姑姑从车上下来了。她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惊恐和不可置信。
姑父没有推搡她,也没有骂一句脏话。他一手提着一个沉重的箱子,稳稳地走进院子,把箱子放在了堂屋的正中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爷爷和我爸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这场面,全都愣住了。
姑父转过身,看着爷爷,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直起身子,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爸,对不住了。您闺女的心不在我这儿了,我留不住,也不想留了。今天我把她完完整整地给您送回来,没动她一根手指头。从今往后,我们俩桥归桥,路归路。”
爷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指着姑姑问:“他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