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上帝”的话发币，这对夫妻把500多人带进了加密深坑

（来源：麻省理工科技评论）

伊莱·雷加拉多（Eli Regalado）第一次听见上帝对他说话时，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如今，他形容那种感觉，就像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念头”。神的声音会在他脑中回响，像电影里的一句台词，又像记忆中某位亲人的声音。“不是那种‘你最好给我去做’的命令，”他说，“而是你心里突然就知道：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这样的“神谕”几乎每天都会出现。伊莱祷告、阅读或看电视时，都可能听见；有时，它们会藏在带有预示意味的梦里，或借陌生人之口传来。有时甚至是在他说话说到一半时，他会停下来问一句：“主啊，你希望我在这里说什么？”

伊莱的妻子凯特琳（Kaitlyn）则经常在洗澡时收到来自上天的信息，因为那往往是她一天中难得独处的时刻。其他时候，她会主动向上帝寻求指引。她说，“我会一边写日记，一边祷告、提问，然后相信自己听见的就是祂的声音。”

按照雷加拉多夫妇的说法，上帝给过他们各种各样的指示。祂让两人结婚、买房、生孩子。伊莱在科罗拉多州经营一家营销公司时，上帝还会告诉他公司该叫什么、该招谁、该接哪些客户。后来，上帝又让他开始在自家客厅和网上布道。这对夫妇几乎从不违抗。

2021 年，41 岁的伊莱和 28 岁的凯特琳再次得到神的指引。只不过这一次，上帝把他们带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领域：加密货币。当年 10 月，两人后来在法庭上作证称，伊莱的姐姐和姐夫送给他们一批当时鲜为人知的数字货币。

“把它带给我的子民，让财富发生转移。”伊莱说，他听见上帝这样告诉自己。夫妻俩由此确信，自己肩负着一项使命：把这种加密货币卖给其他基督徒。后来，尽管两人对加密货币几乎一无所知，他们又开始相信，上帝希望他们发行自己的币。于是，雷加拉多夫妇一边学、一边做，创建了一种名为INDXcoin的新加密货币，并通过家人、朋友以及福音派基督徒圈子里的各种关系推广它。

“我当时真的觉得，这就是未来的浪潮。”70 多岁的退休药房技术员黛比·博尼利亚（Debbie Bonilla）说。她和丈夫何塞（Jose）都买了 INDXcoin。两人是从一对朋友那里知道这种币的，那对朋友是一名牧师和他的妻子，也投了钱。

何塞说，“我们就是相信，他们的判断应该没问题。”从 2022 年 11 月开始，黛比和何塞陆续从退休账户里取出总计 7 万美元，投入 INDXcoin。这笔钱占了他们养老积蓄的相当大一部分。最终，超过 500 人向雷加拉多夫妇投入了总计 300 多万美元。

但在博尼利亚夫妇买入不到一年后，整个项目就崩塌了。那些把大笔积蓄交给雷加拉多夫妇的人血本无归。许多人开始追问钱究竟去了哪里，也有人怀疑，自己是否掉进了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啪的一下，钱就这么没了。”黛比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可能？”

虽然伊莱坚信，是上帝把他带进了加密货币世界，但他说，自己一开始其实非常抗拒。“绝对不行。”他记得自己当时这样想，“我对加密货币一窍不通，也不想卷进什么教会骗局里。”

彼时，加密货币市场正处在狂热之中。雷加拉多夫妇身边也有人因为早期押注某些代币而一夜暴富。但随着数字资产越来越受欢迎，加密货币诈骗也在迅速增加。区块链分析公司 Chainalysis 的数据显示，2025 年，全球加密货币诈骗至少卷走了 140 亿美元，比前一年增长 17%。在美国，受害者向联邦调查局（FBI）报告的虚假加密投资损失达到 72 亿美元。

诈骗愈演愈烈，一个重要原因是，不少进入加密市场的人并不真正理解它如何运作，而创建一种数字货币本身又异常容易。根据CoinMarketCap的数据，仅 2026 年 8 月，就有超过 300 万种加密货币被创建出来。“这东西基本上谁都能做。”曾参与多起加密货币案件并担任专家证人的前 FBI 特工杰森·格蒂安（Jason Ghetian）说。

在美国，加密市场的很大一部分并不具备传统金融市场那样的监管和投资者保护机制，例如信息披露要求以及客户资产保护规则。“披露不充分，有欺诈，有价格操纵，也有利益冲突。”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前主席蒂莫西·马萨德（Timothy Massad）说。

这个行业同时受到州政府和联邦多个机构监管，包括 CFT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金融犯罪执法网络等。但问题在于，各机构的标准并不一致。“每个机构都有自己的一套测试和定义。”阿肯色大学法学院教授卡罗尔·戈福斯（Carol Goforth）说。她曾编写一本有关加密货币监管的教科书，“整套监管体系非常复杂、碎片化，而且经常彼此矛盾。”

2024 年美国大选期间，加密行业花费约 1.35 亿美元支持对加密货币友好的候选人。此后，联邦政府明显收缩了执法力度。美国司法部去年解散了专门负责加密货币犯罪的团队，特朗普政府则成立了一个工作组，目标之一是“消除对数字资产的过度监管”。据《纽约时报》报道，SEC 已撤销或退出了大多数针对加密公司的在审诉讼，其中不少公司的财务利益与总统存在关联。路透社近期估算，自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再次当选以来，他本人及家族通过加密业务至少获利 23 亿美元。

2026 年 8 月，SEC 又提出新规，准备进一步缩小加密交易适用证券法的范围，这意味着监管权力可能进一步收缩。“以后再想通过执法解决这些问题，会越来越困难。”戈福斯说。

即便一个加密项目本身并不存在欺诈，币价也往往高度依赖投机，剧烈波动是常态。专家指出，加密资产本身就伴随着相当大的风险。“除了稳定币以外，加密资产本质上都很像庞氏骗局。”美利坚大学法学院教授希拉里·艾伦（Hilary Allen）说，“它们背后没有现金流，也没有生产能力，所以要让价格继续上涨，唯一的方法就是不断吸引更多人进来。”

近年来，美国州和联邦执法部门已经起诉过多起涉嫌专门针对宗教群体的加密骗局。这类骗局通常被称为“亲缘诈骗”（affinity fraud），即利用共同的宗教、族裔或社会身份建立信任，再实施诈骗。

其中包括：一对夫妇被控借宗教话术从以海地移民为主的人群中骗取超过 10 亿美元；一名 Instagram 网红从穆斯林粉丝手中募集超过 1200 万美元；还有一名迈阿密牧师，被控从自己以西班牙语为主的教众那里窃取数百万美元。

“‘上帝告诉我的’，这种话你怎么反驳？”格蒂安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你对别人的信任，正是骗子会利用的东西。”科罗拉多州证券监管部门负责人董陈（Tung Chan）说。

2024 年 1 月，她提起了一宗民事诉讼，指控雷加拉多夫妇利用投资者的基督教信仰，诱使他们购买一种“基本上一文不值”的加密货币。诉讼在丹佛地区法院提起。监管部门称，这对夫妇将募集资金中的约 130 万美元，也就是接近 40%，花在了个人消费上，包括豪华度假、名牌服装、珠宝、牙齿美容、一辆路虎揽胜、住家保姆以及大规模房屋装修。

董陈在诉状中写道，两人“赚钱的欲望”之强烈，只有“对证券法律的鲁莽漠视，以及对投资者近乎毫无底线的态度”能够与之相比。2025 年 7 月，丹佛地方检察官又以 40 项重罪起诉雷加拉多夫妇，包括盗窃、敲诈勒索和证券欺诈。如果罪名成立，两人可能面临数十年监禁。

但他们始终坚持，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在执行上帝的旨意。“如果你觉得追随主就是鲁莽，那没错，我们确实非常鲁莽。”伊莱告诉我，“因为我们只是听见主说什么，然后照着做。”

伊莱说，他第一次听见来自上天的声音时，人还在监狱里。那是 2002 年，他 22 岁，因为偷了一辆本田思域而面临八年刑期。实际上，他 20岁时已经因此被判过刑，但只服刑七个月便提前获释。后来，他因为违反缓刑规定，再次被送回监狱，原因是他曾用啤酒瓶砸伤一名男子的脸。

按照伊莱的说法，这一次，他的公设辩护律师明确告诉他，从法律上讲，他“绝不可能”再次提前获释。但那段时间，他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重复着：“我会让你获得缓刑。”随后，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一名法官决定暂缓执行他的刑期。这段经历后来成为伊莱世界观的核心。

“一件事首先必须看起来……完全不可能，”他说，“然后，上帝才会让它起死回生。”出狱之后，伊莱并没有立刻成为虔诚信徒。他把全部精力投入一个更加世俗的目标：赚钱。

“我只需要戴上一张成功人士的面具，”他记得自己当时这样想，“这样别人就会觉得我是有价值的。”求职时，表格问他是否有重罪定罪记录，他会勾选“否”。后来，他发现自己似乎很有销售天赋。从吸尘器到承包商客户线索，他什么都卖过，最后转向了营销行业。

2010 年，丹佛媒体《Icosa Magazine》聘请伊莱担任顾问。“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魅力、也最会胡扯的人。”当时担任总编辑的简·马佐蒂（Jan Mazotti）说。她记得，伊莱曾告诉自己，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的弟弟金巴尔·马斯克（Kimbal Musk）愿意让杂志在自己的餐厅举办活动。“我打电话过去，对方直接说：‘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伊莱表示，自己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2013 年，伊莱成立了 Mad Hatter Agency，一家专门为众筹项目提供服务的营销公司。早期员工尼科·洛巴托（Nikko Lobato）发现，伊莱似乎很享受销售带来的兴奋感，让他想起电影《华尔街之狼》里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演的角色。

洛巴托说，伊莱接的项目实在太多，以至于有时会“承诺过头，却交付不足”。我联系了他的七名前客户，其中四人表示满意，三人表示不满。一名客户最终因为“表现不佳”终止了合同。

创业者兼作家迈克·斯坦普尔（Mike Stemple）告诉我，伊莱曾主动提出帮他推广一门课程，后来却什么也没做。伊莱则称，两人之间只是“性格不合”。斯坦普尔后来在一封邮件中对他说：“伊莱，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拥有一种把任何东西卖给任何人的天赋……而这种天赋也很容易带来破坏。”

出狱后，伊莱把自己投入销售事业。“我只需要戴上这张成功的面具，”他回忆，“这样别人就会觉得我有价值。”

伊莱的私人生活同样混乱。“我的恋爱关系总是分分合合，”他说，“我喝酒、参加派对、吸毒。”他把职业上的一些失误归因于可卡因和一次“精神崩溃”。他告诉我，到 2018 年，快 40 岁的时候，自己越来越害怕“一辈子成不了什么人物”，甚至考虑过自杀。

有一次连续三天吸食可卡因后，他母亲给了他一本书，叫《正确相信的力量》（The Power of Right Believing），作者是新加坡牧师约瑟·普林斯（Joseph Prince）。这本书深深打动了他。

此后，他开始深入接触灵恩派基督教。这个基督教运动强调信徒与上帝之间直接而强烈的个人关系，也相信预言、神迹治愈等超自然体验。伊莱说，在神的指引下，他戒掉毒品，还把近十名亲友招进自己的营销公司，并将公司改名为 Grace Led Marketing，意为“恩典引领的营销”。

他每天带着员工学习《圣经》，每周还会在自家客厅组织聚会并布道。2020 年，他成立了一所名为 Victorious Grace 的教会，并开始在 Facebook 上直播讲道。那年夏天，伊莱在一次聚会上遇见了凯特琳。凯特琳比他小 13 岁，身材纤细，性格温和安静，有一头笔直的深色长发和明亮的笑容。

“我当时立刻就觉得，我可以把自己的命交给这个男人。”她告诉我。两人第一次约会时，凯特琳就在晚餐中完成了基督教意义上的“得救”。四个月内，两人结婚、在丹佛买了房，凯特琳也开始负责 Grace Led Marketing 的日常运营。

但到了 2020 年底，新婚夫妇的收入开始急剧下降。他们说，众筹项目表现越来越差，客户付款也越来越晚。与此同时，伊莱还欠着超过 16 万美元的税款。

“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失败者。”他回忆。接下来，两人再次按照自己认定的“上帝旨意”行事，让原本紧张的财务状况雪上加霜。2021 年 3 月，凯特琳发现自己怀孕后，从 401(k) 退休账户里取出 6 万美元，请建筑师为房屋翻修设计方案。

最初只是个不大的改造计划，后来越做越大，最终几乎要让房屋面积翻倍。他们准备扩建主卧、增加一间卧室，还要新建两个办公室、健身房，以及一个带酒吧的家庭活动室。“主就像是在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凯特琳回忆。

几个月后，她的 401(k) 已经被掏空。随后，又因为一次来自上帝的启示，两人干脆关闭了营销公司。“我们当时太需要一个财务奇迹了。”凯特琳说。

一天凌晨 4 点半左右，雷加拉多夫妇突然被大声播放的电视惊醒。屏幕上，芝加哥附近的一名电视布道者比尔·温斯顿（Bill Winston）正在谈论“播种”。这个概念常见于“成功神学”：信徒通过把钱捐给“值得的人”，为未来得到上帝更大的祝福创造条件。2021 年 10 月中旬，凯特琳在日记里写道：“上帝告诉我们，把公司账户和个人账户里的钱全部捐出去，这样就能得到 100 倍的回报。”

当时，这对夫妻没有收入，连日常账单都开始难以支付。但就在第一个孩子出生前不久，他们还是把手头最后的 2718.44 美元全部捐给了比尔·温斯顿的事工组织。仅仅两周后，他们期待的“神赐财富”似乎真的来了。雷加拉多夫妇后来在民事审判中作证称，伊莱的姐姐雷娜·阿普尔盖特（Raina Applegate）和丈夫丹尼尔（Daniel）送给他们一大批名为 Sumcoin 的加密货币。

伊莱回忆，两人当时对他们说：“上帝告诉我们，要把这颗种子播在你们身上。”

雷娜没有回应采访请求。丹尼尔拒绝回答具体问题，但对我们的报道提出异议，并警告说，不应该相信伊莱对事情经过的描述。Sumcoin 创立于 2016 年，创始人是来自爱达荷州、当时 32 岁的泰·雅各布森（Ty Jacobsen），他经常在网上发布投资相关内容。

Sumcoin 将自己宣传为“全球第一种基于指数的加密货币”。其网站称，币价由一种算法决定，这套算法追踪市值前 100 大加密货币的表现。雷加拉多夫妇后来在法庭上表示，他们当时相信，收到的 Sumcoin 价值约 200 万美元。

得到这些币不久后，伊莱正坐在厨房餐桌旁祷告，突然听见上帝告诉他：“把这些 Sumcoin 带给我的子民，带给教会。”在他们眼中，越来越多的迹象都在证明，自己应该把这种币卖给其他基督徒。

凯特琳注意到，《圣经》里有一段经文用了“隐藏”这个词，而这个词的希腊语是 kryptós，听起来与 crypto 相近。他们还请一位朋友祷告，询问自己是否应该进入加密货币行业。朋友后来打来电话确认：“主说，可以。”

尽管伊莱起初仍担心两人毫无经验，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做下去。这名朋友经营着一家以信仰为基础的教练业务，他邀请人们参加伊莱的视频会议。会议一半像《圣经》学习班，一半像 Sumcoin 推介会。短短五天，雷加拉多夫妇就赚了大约 9000 美元。到 2022 年 2 月，来咨询的人已经多到伊莱专门开了一场线上研讨会。

“Sumcoin 是唯一一种不可能被拉盘砸盘的币。”他宣称，“它很像标普 500。”但和股票指数基金不同，Sumcoin 背后并没有真实资产为其价值提供支撑。仅当月，两人的销售额就超过 26 万美元。

然而，Sumcoin 并没有上线任何主流加密货币交易所。这意味着，持币者主要只能彼此私下交易，价格完全由买卖双方自行约定。在一次伊莱与潜在 Sumcoin 买家的视频会议中，丹尼尔表示，“我们的目标是让这种币在所有层面都实现百分之百的流动性”，其中就包括“让它上线交易所”。

雷加拉多夫妇也告诉买家，Sumcoin 很快就会登陆交易所。他们在 2022 年 2 月发给一名投资者的宣传材料中称，一旦上线交易所，Sumcoin 就会按照算法设定的价格交易。材料中的一页甚至显示，算法计算出的币价超过 1200 美元，但当时他们向投资者出售的价格只有 60 至 80 美元。

然而，在卖了几个月 Sumcoin 后，雷加拉多夫妇从创始人雅各布森那里得知，他根本没有准备让这种币登陆主流交易所。雅各布森告诉我，他从没打算让 Sumcoin 像股票一样交易。“我从来没有真正把它当成一种投资。”他说。

这也成了伊莱和雅各布森之间最大的争执之一。“他一直在对别人撒谎，告诉别人自己在做什么、未来会发生什么。”雅各布森说。伊莱则坚持：“我只是把别人告诉我的东西转述出去。”

到 2022 年 6 月，雷加拉多夫妇又一次听见了来自上天的新指示：

“创建你们自己的币。”

他们把它取名为 INDXcoin。和 Sumcoin 一样，这种币的价格也将参考市值排名前 100 的数字货币。如今绝大多数新加密货币，本质上只是在现有区块链上创建的代币。借助网上的代币生成器，任何人几分钟就能完成。

但伊莱说，上帝告诉他：“不要这么做，它必须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于是，两人选择了一条困难得多的路：搭建一条自己的区块链，再发行原生代币。

他们说，自己花了 10 万美元，请来两名曾参与 Sumcoin 开发的程序员搭建项目。“我们什么都不懂。”伊莱说，他和凯特琳当时就是这样直接告诉开发者的。夫妻俩只能边做边学。他们会在 YouTube 和 ChatGPT 里直接搜索“区块链是什么？”这类问题。

伊莱发现，加密项目通常会通过白皮书介绍项目战略和运行机制，于是请了一名自由职业者代写。这份白皮书写道，INDXcoin 的目标用户包括“基督徒”以及“经验较少的加密货币爱好者”。

夫妻俩创建的网站则把 INDXcoin 称为“完美的加密货币”，宣称它可以带来“惊人的增长，同时风险极低”。网站同时注明，INDXcoin“不是基金”，也“并不真正持有其追踪的那些加密货币”。在接触加密货币之前，夫妻俩连账单都快付不起，只能祈祷出现“财务奇迹”。

他们把此前卖给 Sumcoin 买家的币替换成了 INDXcoin。亲朋好友以及宗教圈里的人开始帮忙传播，一些人还能获得高达 30% 的推荐佣金。夫妻俩还会把 INDXcoin 直接送给教会和个人，他们把这称为“播种”。一些收到币的人后来又继续追加购买。

与此同时，两人通过社交媒体、播客、基督教电视节目和推广比赛为项目造势。在一段发给潜在买家的视频里，伊莱并没有隐瞒自己的犯罪前科和缺乏加密货币经验这两件事。他引用《圣经》，把这项投资包装成“一连串神迹”中的最新一环，还告诉观众：“上帝希望你拥有美好的东西。”

购买了 7 万美元 INDXcoin 的退休夫妇黛比和何塞说，他们投资前看过伊莱的一次演讲。伊莱看起来非常熟悉《圣经》。“他看起来很真诚，”黛比说，“让人觉得，他好像真的能够听见上帝。”

她认为，既然这是一个“由上帝推动的项目”，那么“其他加密货币里那些邪门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在这里”。当然，更现实的诱惑同样存在。“他们会跟你解释，投资回报能有多惊人。”何塞说，“真正的卖点就是，你可能一夜暴富。”

起初，雷加拉多夫妇告诉买家，自己正在努力让 INDXcoin 登陆成熟的加密货币交易所。他们后来了解到，很多交易所都会进行法律审查，以判断一种币是否可能被认定为证券。

CFTC 前主席马萨德解释说，美国法院在相关案件中的判断逻辑大致是：“如果你向别人出售某种东西，而购买者有合理理由期待通过你的努力获得利润，那么它就是证券。”一旦某种加密货币被认定为证券，发行方就必须像股票和债券发行人一样遵守证券法，包括向 SEC 注册，并进行详细的财务信息披露。

雷加拉多夫妇显然没有这么做。伊莱开始咨询律师，但得到的反馈让他十分不安。2022 年夏天，他在日记里写道：“我快吓疯了。律师说这东西可能属于证券。也就是说，我可能已经违法把它卖给 100 多个人了。”

但在与他们专门组建的“先知团队”一起祷告后，两人还是继续销售 INDXcoin。到了 2022 年秋天，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在与一名叫约翰·贝内梅里托（John Benemerito）的律师会面后，他们决定把 INDXcoin 定义成一种“实用型代币”，主要用途是解锁特定商品或服务，类似于电子游戏里兑换物品的代币。

雷加拉多夫妇为此设计了一个名叫 Kingdom Wealth Community，也就是“天国财富社区”的会员制平台。按照设想，INDXcoin 持有者可以在其中获得教练服务、商品，以及金融和灵性课程等内容。在审阅了他们的方案后，贝内梅里托在一封信中表示，INDXcoin 不需要遵守证券法，因为它“不会让购买者直接产生获利预期”。

后来，贝内梅里托所在律所的另一名律师又给夫妻俩写信解释：“实用型代币不需要资产支持，因为它的价值来自平台内部。但如果你希望这种币脱离平台之后仍然拥有独立价值，那么就需要有资产作为支撑，才能维持这种价值。”

伊莱后来在法庭上承认，他并没有告诉贝内梅里托，购买 INDXcoin 的人其实就是为了赚钱。贝内梅里托则对我表示：“本律所出具的任何法律意见，都建立在客户向我们提供的事实和陈述之上。”

差不多同一时期，雷加拉多夫妇让 INDXcoin 登陆现有交易所的计划也屡屡碰壁。于是，他们决定不只搭建 Kingdom Wealth Community，还要自己造一个交易所。这个平台名叫 Kingdom Wealth Exchange，也就是“天国财富交易所”，用户可以在这里把 INDXcoin 换成比特币、以太币和美元。

全球有数百家加密货币交易所，但绝大多数交易量都集中在头部几家。一个加密货币项目方为了让自己的币能够交易，专门自己建一个交易所，其实非常少见。但雷加拉多夫妇已经向买家承诺，他们未来一定能套现。

“随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压力真的很大。”凯特琳说，“我们就会想，天啊，我们必须给他们一条退出的路。”他们曾宣布，五周就能把交易所开发出来。

但他们把开发工作外包给了一家在网上找到的印度公司，项目一路拖到了 2023 年初。“什么东西都不正常。”伊莱说。其他麻烦也接踵而来。他们聘请的一家新加坡咨询公司建议，把 Kingdom Wealth Exchange 在加拿大注册为货币服务企业，据凯特琳说，对方的理由是“据说加拿大最快”。

结果，这项注册同样拖了几个月。与此同时，他们正在建设的会员社区和加密钱包也充斥着各种技术问题。夫妻俩曾委托机构对 INDXcoin 的区块链进行安全审计，第一次的得分是 0 分，满分 10 分。2023 年 3 月进行第二次审计时，一些原有问题已经修复，但审计人员又发现了新的隐患，最终得分也只有 5.4 分。伊莱对外却宣布，他们已经“以优异成绩通过审计”。

项目内部也开始有人对财务状况提出质疑。早在 2022 年 11 月的一次 YouTube 直播更新里，就有两名观众问伊莱，INDXcoin 的“流动性池”究竟是什么情况。就在当月，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之一 FTX 因财务健康状况遭到质疑，引发数十亿美元客户资金集中撤出，最终轰然倒塌。伊莱当时向观众保证，自己和凯特琳正在确保项目拥有足够储备，“这里绝不会发生 FTX 那样的崩盘”。

几个月后，两人把商业计划和白皮书发给一名从事金融咨询工作的 INDXcoin 投资者。对方警告称，“这个项目的资本严重不足”，并在邮件中直言：“预计年收入看起来像是凭空编出来的。”另一名投资者罗杰·戈蒂耶（Roger Gauthier）也曾向别人推荐 INDXcoin。他问伊莱，有没有专门留下一笔资金，以应付那些想卖币退出的人。

伊莱说，没有。“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问题。”戈蒂耶说。曾为 INDXcoin 提供建议的加密网红丹·惠勒（Dan Wheeler），网名 360Trader，也表示自己曾反复提醒伊莱：如果要支撑已经出售和送出的这些 INDXcoin 所宣称的价值，他们需要准备数亿美元资金。惠勒说，“如果后面根本没有钱，那这些币就一文不值。”

到 2023 年 4 月，伊莱越来越焦躁。Kingdom Wealth Exchange 已经比原计划晚了将近半年，付给印度开发商的费用也膨胀到 5 万多美元。人们不停给他发消息，追问平台到底什么时候上线。“那种感觉很丢脸，没有人喜欢失败。”伊莱告诉我，“最后，我向这种压力屈服了。”

当时，雷加拉多夫妇正在佛罗里达群岛一家豪华度假村。四周是棕榈树和盛开的九重葛。一天，伊莱坐在露天茅草亭里的一张藤椅上祷告。他说，自己突然听见上帝告诉他：该上线交易所了。他找到凯特琳，对她说：“4 月 11 日，我们正式上线。”凯特琳并不同意。测试期间，平台依然有不少 bug，包括用户身份验证故障。

他们也没能为交易所开立银行账户，这意味着用户只能用比特币和以太币交易，不能使用美元等法定货币。而此前他们与律师讨论过的那个会员社区，也几乎没做起来，当时只上线了一门课程。“我们不需要把它做到完美。”伊莱对凯特琳说，“直接干吧。先让钱进来，让这些人别再烦我们。”

上线前几天，两人还讨论过，要不要限制用户卖币。一些加密平台会采用这种方法，来管理流动性和价格波动。

因为如果所有买入或者免费获赠 INDXcoin 的人同时抛售，按照当时对外标出的币价，完成所有卖单需要超过 3 亿美元。但伊莱不断听见上帝对他说：“不要限制。”他甚至反问上帝：“那这样不就可能发生所谓的银行挤兑吗？”

上线前一天晚上，夫妻俩又一起祷告。伊莱在日记里写道：“凯特和我得到了同一节经文。不要关闭卖出功能。”4 月 11 日早晨，凯特琳开始变得乐观，伊莱则异常兴奋。“这东西绝对要爆了。”他想。

上午 11 点，伊莱出现在直播镜头里，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灰狼画像。“INDXcoin 家人们，大家好！”他一边开场，一边拍手强调，“我们上线了！”

对投资者来说，期待已久的回报似乎终于来了。根据整个加密市场的表现，交易所刚上线时显示，INDXcoin 的价格大约是投资者买入价的十倍。博尼利亚夫妇投入的 7 万美元，此时账面价值已经超过 71.6 万美元。但直播进行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在一页页《圣经》经文和乐观预测之间，有人在聊天区留言：“交易所说我卖不了 INDX。”

“可能只是现在流动性还不够。”伊莱平静地解释，“再等一会儿。”十分钟后，又有人说，自己的卖单也无法成交。“耐心一点。”伊莱说，“主会亲自供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夫妻俩不断查看交易所后台。几十笔交易陆续出现，但问题已经非常明显：卖单远远多于买单。到下午，他们为撮合交易准备的 3 万美元资金已经全部耗尽。两人决定再投入 10 万美元。

又过了几个小时，伊莱出去买咖啡，顺便打电话问凯特琳情况怎么样。电话另一头，凯特琳哭了。“所有流动性都没了。”她说。第二天，夫妻俩宣布暂停卖出。“就是在那一刻，我们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麻烦了。”何塞·博尼利亚说。

伊莱告诉我，交易所上线失败后，自己陷入了“压倒性的焦虑”，但上帝又提醒他：“你不可能把这件事搞砸。”他和凯特琳采取了一系列挽救措施，但几个月过去，卖出功能始终处于暂停状态。

6 月，何塞给夫妻俩发邮件，解释说自己需要取回一半投资，用来资助他在故乡哥伦比亚发起的一个社区发展项目。伊莱回复说，他们刚刚重新开放卖出，但每天只能卖一枚，每个月最多卖十枚。当时，整个交易所能够用来承接卖单的资金只有大约 2 万美元。伊莱在邮件中写道：“现阶段，你想卖掉一半持仓，基本不可能。”

恢复卖出仅仅三天后，他们又以“技术故障”为由再次暂停。几个月后，何塞再次询问能否撤出一半资金，伊莱直接回复：“目前没有任何资金可以完成这件事。”2023 年 11 月，雷加拉多夫妇彻底关闭了交易所，同时让 INDXcoin 的区块链停止运行。

“羞耻、自责，还有自杀的念头，现在一波接一波地向我袭来。”伊莱后来在一段视频更新里说。画面中，他站在一片旋转的紫色宇宙背景前。“我到底哪里弄错了？”

两个月后，雷加拉多夫妇得知，科罗拉多州证券监管机构正在指控他们实施欺诈，并出售未经注册的证券。不久后，州政府又把另外 12 名曾因销售 INDXcoin 收取佣金的人列为被告，称这些人同样销售了未经注册的证券。其中包括伊莱的姐夫丹尼尔·阿普尔盖特，以及一家与投资者戈蒂耶有关联的公司。两者都没有回应诉讼，法官因此作出缺席判决，分别要求其支付 1.5 万美元和 3.44 万美元。

伊莱的父亲埃利吉奥·雷加拉多（Eligio Regalado Sr.）同样被指控证券欺诈。他最终同意向亲友和同事退还 12.2 万美元，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责任。戈蒂耶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伊莱父亲则通过律师拒绝置评。丹尼尔否认自己参与过 INDXcoin，并坚持称，尽管自己被列为诉讼被告，但整件事与他和妻子无关。

“我无法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上帝让他这么做。”提起诉讼的科罗拉多州证券监管负责人董陈告诉我，“即便雷加拉多夫妇真的出于善意，问题在于，这对投资者并不公平……他们撒了谎，也隐瞒了关键信息。”

我采访了 20 名 INDXcoin 投资者。几乎所有人都是从自己信任的朋友、亲属或宗教领袖那里第一次听说这种币。大部分人此前几乎没有任何加密货币经验。有人掏空退休账户，有人提前兑现养老金，有人拿出售小生意的收入买币，还有人通过房屋净值信用额度借钱投资，到现在仍在支付利息。

一名 70 多岁的残障退伍军人，希望靠这笔投资的利润弥补自己治疗癌症期间欠下的债务。另一名已经退休的投资者，因为损失惨重，不得不在快 70 岁时重新出去工作，在家得宝（Home Depot）找了一份差事。“那种感觉让人心都碎了。”他说，“可怕，又无能为力。”

对于自己是否遭到了诈骗，投资者之间看法并不一致。最早向监管部门举报雷加拉多夫妇的何塞·博尼利亚认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完全是故意的”。“他们只是拿宗教当借口来骗人。”他说。

妻子黛比却不同意。她认为，雷加拉多夫妇只是“做了一件远远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甚至还有不少买过 INDXcoin 的人至今仍然支持他们。“他们真的在听上帝的声音，也在尽最大努力跟随祂。”前牧师特洛伊·布兰布利特（Troy Bramblet）说。他在 INDXcoin 上损失了超过 1.8 万美元，“这并不意味着事情一定会成功。”

曾为雷加拉多夫妇提供建议的加密网红惠勒也曾向监管部门举报 INDXcoin，但他至今无法确定，这对夫妇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骗人。“他们是狂热信徒，他们是真的被自己的信仰蒙住了眼睛。”他说，“如果你真心相信上帝一定会让某件事发生，那你到底算不算在骗人？可能不算。但再看看他们是怎么花这些钱的。”

案件提起几天后，伊莱在一段公开视频中承认，他和凯特琳确实“卖出了一种没有明确退出渠道的加密货币”。他还承认，两人拿走了 130 万美元，其中一部分用于“上帝让我们去做的房屋装修”。

去年 11 月，我去丹佛郊区拜访了雷加拉多夫妇。他们现在租住在一栋三居室联排住宅里，周围都是办公园区和千篇一律的公寓楼。他们自己名下那套房子已经无法居住。因为没钱继续付款，翻修工程做到一半便彻底停工。面对面接触时，伊莱显得亲切而富有魅力，同时又有一种停不下来的躁动感，偶尔从眼神里透出一种隐藏很深的强烈感。

他很容易进入长篇独白，而且说得异常笃定，甚至能让你开始怀疑那些原本十分清楚的事实。凯特琳看上去更内敛，但说话坦率，手腕上纹着“Believe”，也就是“相信”。两人告诉我，INDXcoin 崩盘后，他们经常争吵。但我拜访时，凯特琳一直认真听丈夫讲话，而且每次他开玩笑，她都会笑。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四下午，我跟着他们上楼，来到卧室角落里的一个小空间，那里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一块白板。房间陈设简单，两人说，里面不少家具都是二手淘来的。床没有整理，《圣经》就放在地板上。

伊莱正在准备与 INDXcoin 私人论坛的成员开视频会议。这是近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进行这样的直播。他闭上眼睛祷告。“只要让我能够把话说得简单一些。”他说话的口气，像一个少年正在向父母请求帮忙，“让我可以用一些比喻，把事情讲到他们能理解的程度。”

“阿门。”凯特琳说。伊莱急匆匆找了半天电脑支架没找到，最后抓来一摞写满“神启”的日记本，把电脑架在上面。他打开摄像头，画面背景是一张摆着盆栽的虚拟布景。

伊莱的发际线已经后退，下巴留着短胡茬，穿着黑色 T 恤，粗粗的银链上挂着一个十字架。在允许其他人进入通话之前，他先用手顺了顺头发，又用舌头舔过牙齿。那一口如今整齐漂亮的牙，正是用卖币收入支付的牙齿美容费用做出来的。

“好，非常好。那，下午好，INDXcoin 社区的各位！”伊莱露出笑容，“今天有一些令人兴奋的更新。”接下来，他用一种科技公司创始人在季度业绩会上宣布好消息的语气，向大家公布了现实：两个月前，一名法官已经在民事诉讼中判他们败诉，而现在，地方检察官又对他们提起了刑事指控。

“有人问我，‘你会认罪协商吗？’”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简单回答，不会……因为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雷加拉多夫妇否认自己策划了一场骗局。“如果你自己和家里都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同时还不断把大量的钱送出去，那诈骗这个说法就说不通。”伊莱说。

他们估算，自己以“播种”的名义，向教会和个人赠送过大约 30 万美元现金，外加一辆哈雷摩托车、一辆宝马和一个路易威登包。他们还免费送出了数以百万计的 INDXcoin，占总发行量的 90%。

伊莱同时告诉我：“没有人播种时完全不期待得到回报。”只不过，他认为这种回报不一定来自接受捐赠的那个人。在民事案件中，夫妻俩因为请不起律师，只能自己为自己辩护。他们主张，INDXcoin 是一种实用型代币，而不是证券，并声称币价由“不可篡改的算法”决定。

他们还认为，是技术供应商导致交易所失败，咨询顾问在合规问题上误导了他们，而律师曾告诉他们，不需要维持足够流动性，也不需要披露资金支出。此前为夫妻俩提供服务的律师贝内梅里托则告诉我：“我们律所不会建议客户违法。”

法官没有接受他们的说法。她最终认定，INDXcoin 属于证券，而雷加拉多夫妇在多方面误导了投资者，包括它的真实价值和风险、投资者的钱去了哪里、究竟有多少币被免费送了出去等。

法官认为，两人“缺乏对自己造成伤害的认识”，并判令他们支付近340 万美元赔偿，基本相当于他们从投资者手中募集到的全部金额。“仅仅给一种币赋予一个算法计算出来的价格，并不意味着它真的‘值’这么多钱。”法官在判决中写道，“现实是，INDXcoin 一文不值，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买。”

我拜访时，判决已经过去两个月。雷加拉多夫妇甚至还没有完整读完法官的判决意见，但已经决定上诉。后来，他们借助人工智能工具撰写了上诉材料。目前案件仍未结束。

除了提交法律文件、为刑事案件做准备，两人的日常生活看起来和普通郊区父母没什么不同。他们带孩子去游乐场，遛家里的吉娃娃腊肠犬混种，健身。每两周仍会组织一次《圣经》学习。有时，两人会骑着哈雷摩托去帕尔默湖或落基山脉山麓。“只有刮风或者冷的时候，我们才戴头盔。”凯特琳说。

民事诉讼提起后不久，他们的资产就被冻结了。伊莱后来找到一份卖屋顶的工作，但他说，雇主得知他的法律纠纷后把他解雇了。他拒绝透露自己现在做什么。“和营销无关，也和加密货币无关。”他说。

因为 INDXcoin 被起诉之后，伊莱也曾怀疑自己。“这些东西是不是全都是我编出来的？我是不是疯了？”但最终，他和凯特琳得出的结论是：此前收到的那些神谕实在太明确，不可能是假的。他们至今仍相信，随着世界各国领导人逐渐失去对美元的信心，INDXcoin 终有一天会得到真正的认可。

“我们正在私下做准备。”伊莱告诉我。在去年 11 月的那场视频更新里，他也这样向观众保证：“上帝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祂现在看着我们，问的是：‘无论你眼前看见什么，你都愿意继续相信我吗？’”

视频通话结束后，伊莱开始翻自己的日记，一段一段念给我听。从几个月前第一次接触开始，雷加拉多夫妇一直是极其配合采访的报道对象。他们告诉我，自己的刑事辩护律师已经明确建议，不要接受媒体采访。但两人还是和我进行了十多次访谈。

他们允许我进入 INDXcoin 的私人论坛，也向我提供邮件、照片和电子表格，即便其中一些文件并不能让他们的决策看起来更合理。有一次，伊莱甚至主动给我发邮件“坦白”，说此前讲过的一个故事被自己稍微夸大了。他向我道歉，并保证：“除此之外，我说过的所有事情，百分之百都没有延伸、也没有夸张。”

雷加拉多夫妇说，他们之所以愿意信任我，其中一个原因是，上帝已经“批准”了这次采访。我第一次联系他们后不久，两人曾经走进一个房间，电视上正播着美国综艺节目《家庭问答》（Family Feud）。屏幕上刚好显示着一个答案：“MIT”。

这种思维方式，也让我更清楚地理解，他们当初为什么如此容易赢得投资者的信任。他们讨人喜欢，愿意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而且始终努力营造出一种完全透明、毫无保留的感觉。

但与此同时，雷加拉多夫妇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我面前临时演出一个刚刚编好的故事。相反，他们似乎彻底相信了自己讲述的那套叙事。在这个故事里，他们是受尽质疑却仍坚持正义的弱者，肩负着来自上天的神圣使命，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必须完成。

如果有一天他们开始动摇，就意味着此前失去的一切，朋友、房子、名誉，全都白白牺牲了。那也意味着，他们必须承认自己失败了。意味着不会有人来拯救他们。即使最终真的进了监狱，也不足以让雷加拉多夫妇相信，自己听错了上帝的声音。“祂最终会把你从所有事情中解救出来，所以你不会永远待在那里。”凯特琳说，“那可能只是整个故事中的一部分。”

拜访期间，夫妻俩同意带我去看看这个故事更早的一章。我们坐进他们的福特猛禽皮卡，孩子们坐在后排，向北开了大约 20 分钟，来到一片绿树成荫的安静住宅区。在一条死胡同旁，我们减速经过一座体量巨大的建筑。腐烂的木板裸露在外，红褐色杂草几乎淹没整片地块，甚至快蔓延到人行道。房子前面，一张破破烂烂的床垫侧倒在地上。附近居民曾看见有人非法住进这里。冬天将至，他们还担心房子可能发生火灾。

雷加拉多夫妇至今仍欠承包商近 11 万美元工程款。在他们的加密货币项目崩溃后，这套房子的装修也随之停摆。我问，能不能下车看看。伊莱和凯特琳都不愿意。他们不想碰见邻居。前一年，因为一直没有维护这处房产，市政府已经给他们发过违规通知。汽车驶离时，我问他们，再次看到这个梦想之家如今留下的残骸，是什么感觉。“以前会难受。”凯特琳说。“就像有一个始终没有兑现的承诺摆在那里。”伊莱补充。

但现在，这栋房子似乎已经不再让他们痛苦。“如果我们失去了这套房子，”凯特琳说，“那就说明，会有一个大得多、好得多的东西在等着我们。”他们开到街道尽头，掉头返回。两个人都没有系安全带。车子拐过街角，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9/10/1143588/indxcoin-god-regalados-sell-crypto-investors-lost-every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