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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生灵史》:生命是一场回应苦难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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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上的黄昏》

作者:李颖

版本:铸刻文化|单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8月

父亲在一条大黄狗身上耗费了太多的力气。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除了鱼,他能给家人最贵重的礼物,便是那条狗了。狗是他捡来的,据说是一条流浪的野狗,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招数,能够将那么大一条土狗捕住并顺利押解回家,他疲惫而亢奋,像是刚在荒野里搏斗归来的猎人,押回了一份困顿岁月里难得的体面。事实上,作为一个养家的男人,他学会了很多秘而不宣的绝技,他总能在贫瘠里打捞出奇迹。比如他会用竹篾和尼龙线手工制作一种叫作扳罾的渔具。多年以后,我在《九歌·湘夫人》中读到“罾何为兮木上”,才知道,他做的那种渔具,可追溯到先秦以前。上世纪70年代的雾霭里,他像远古的渔猎者般,用古老的生存秘术,试图填满我们姐弟三个的欲壑。

他捉住狗的那天艳阳高照,春风十里,为他得胜归来做好了铺垫。大黄狗被绑在家里养了两个月,父亲觉得它已经足够老了,便决定将它绳之以法,吊死在门口那棵苦楝树下,弄给我们吃,他兴奋地想象了很多种吃法,甚至包括腌制腊狗肉。

可是一条狗犯了什么天条要被处以极刑呢?父亲说,猪猪狗狗就是用来吃的。父亲特别亢奋,大张旗鼓地做着准备工作,带着表演性质,希望城陵矶全部的街坊邻居都来看他打狗给家人吃。

父亲用粗麻绳将大黄狗悬在苦楝树下的那个正午,整条街的蝉鸣都在沸腾。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树皮簌簌剥落,狗的眼珠凸得几乎要挣脱眼眶。年幼的我空洞地和那条即将失去生命的老狗对视,内心波澜不惊。我至今记得它后腿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记得它的瞳孔里映着整个颠倒的世界。但父亲干活总是毛毛躁躁,母亲每天都会说他“圆手板,十个指头没开叉!”当他转身去拿工具的刹那,那条被命运选中又抛弃的狗,竟在生死间隙爆发出洪荒之力,挣脱了绳索,狂奔逃离。背着手伸长脖子围观的邻居们发出惋惜的惊呼,父亲追出了几里地,终未寻到。

那天父亲追到江堤尽头,甚至对着码头边货轮远去的帆影骂了半下午。母亲倚着门框择菜,菜根丢进盆里的声响格外清脆。“畜生通人性呢。”她像是在说狗,又像是在说人。她似乎并不赞成父亲杀掉那条狗,但她也并没有过多阻止。对于狗逃跑了这个结局,她似乎掺杂着更为复杂的情绪。

这次失败的行刑仪式成为父亲很长一段时间里的隐痛。此后大半年,他出门必定要带一根粗木棒,双手背在身后,等着找到那条狗,给它致命一击。

于是,当年父亲拿根木棒四处转悠寻狗,成了城陵矶码头上、河街上惯见的场景。街坊邻居见他背着手持着木棍到处转悠,都会习惯问上一句:李师傅,又去寻狗?他们的语气里藏着整个城陵矶街坊对失败者的怜悯。

我的母亲说,寻不到的,不要寻了,说不定早就进了人家的肚子。

它跑不了。它跑不了。有大半年,父亲都在念叨这句话,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世界听。父亲负气地拎着棒子逡巡,一遍一遍搜寻城陵矶所有的街道、码头、货仓,甚至伸长脖子探向别人家的窗口。他觉得所有人都在暗地嘲笑他,包括藏在暗处的那条狗。

父亲追到吴聋子家。他疑心吴聋子把他的狗藏起来了。吴聋子并不是真的聋,只是有些耳背,然而他力大无穷,父亲不敢真的找他理论,只好站在他家门口指桑骂槐,父亲低声咒他“吃了狗肉去死!”吴聋子说,李师傅吃了没?当中班去啊?在那个年代,“吃了没”,相当于现在打招呼说“你好”。父亲便背着手讪笑着走了。

后来父亲晚上也出门寻狗,在一个白露沾衣的黎明,我趴在窗户上看见父亲在屋后的江边站成块黑礁石,我忽而疑心父亲的黑影才是真正的木棍,我疑心他想照着这个世界当头一棒他被那条不知所踪的黄狗折磨成了会走动的木棍,会喘气的木棍,会在深夜里负气出门的木棍。

那些天,他都回来得很晚。后来,我一度认为是城陵矶的码头吞噬了那条狗,由此我对那些码头总是怀着莫名的戒心,码头吃掉了那么多时辰,吃掉了那么多月光,却永远喂不饱自己。

月光洗白了所有归途,父亲的脚印长出青苔。或许,当年那个晚归的父亲,从未真正离开过码头,他早已是码头的一部分,他困于那个码头现场,他的工作是在那里装卸沥青,余下来的时间便是追逐那条逃亡的狗,而这也从来不是一起简单的狩猎事件,更像是一头困兽对另一头困兽的穷追不舍。


图源/unsplash

父亲在寻狗的路途上,有过很多意外收获,他捕获过一条蛇,还曾经捡到过一只大乌龟,邻居都劝他放生,说乌龟太大了,成了精:“龟背上都长青苔了,怕是早通了灵性。”父亲舍不得扔,但他并没有什么烹饪材料,便用乌龟炖了一大锅清汤,放了一些盐,喜滋滋地让我和弟弟妹妹们喝,他说吃了大补。我们百无禁忌地喝着一只乌龟精的汤,那是我喝过的最腥的汤。我怀疑它粗糙的壳甲,早已在那个秋天长成了我骨骼的一部分。

他还捡到过一只刺猬,我只记得他在门前台阶宰杀时用铁钳撬开尖刺的细节,我记得邻居们围着父亲的杀戮现场啧啧称奇。后来饭桌上是否出现过那团蜷缩的血肉,我全然没有印象或许是潜意识里抗拒着某种答案。

在那个还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的年代,某日父亲带回来一只巨大的怪鸟,当他抱着那团阴影跨进门槛时,我竟没有后退。它抖动着张开黄褐色的翅膀扑扇着,似乎能包裹住小小的我,但我并不惧怕那只鸟。它似乎受伤了,扑腾几下后,木木地站在我家的餐桌上一动不动。它长了一张灰白的酷似人类的脸,那双深邃的圆瞳转来转去,年幼的我,竟像是认出了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那般看着它。而我的母亲一进门看见它的瞬间就吓得惊叫一声。可能是母亲害怕的缘故,父亲这次没有杀戮,而是将它带到码头边的芦苇丛里放生了。

过了很多年,我成家生子,在给孩子买的鸟类图鉴上看到这种鸟,而我,也终于长成了母亲的心性,我不再像小时候那般不惧它,它长得实在太骇人了,我甚至不敢正视它的照片它叫仓鸮,也叫猴面鹰,它凝视过万千年荒野的眼睛,隔着数十载光阴,依然在我记忆里灼灼发亮。

那年腊月过后,父亲便渐渐不再提起那条狗了。他像是刻意要忘记那条对他伤害至深的狗。

接着有一部叫作《春苗》的电影风行一时,我们家并没有谁去看过这部电影,但是听说女主角通过养长毛兔支援集体经济,很多家庭便开始养兔子。在母亲的支持下,父亲也决定养长毛兔贴补家用。他先是在屋旁边野地里种了红薯藤、绿豆等植物,然后用废旧钢筋、铁丝徒手焊制了一个大笼子,分成两个隔间,一个隔间养了五只兔子,另一个隔间四只。他养的兔子叫安哥拉兔,它们总喜欢蹲踞在角落,雪色绒毛裹着身子,像团未被黎明融化的月光。红薯藤、豆粕就成了长毛兔的主食。
我蹲在笼前,看父亲俯身添草料,它们支起前腿,耳尖的血管在绒毛下若隐若现,像树叶背面洇开的脉络。

野地里的红薯藤疯长,父亲用镰刀割下带露的茎叶。他学会了给兔子喂药、剪毛等技能,剪下的兔毛积在竹匾里,等着收兔毛的人上门。

绒毛簌簌落满竹匾,像无声降下的雪。

但是一场夏汛,淹没了父亲的希望。七月的雨下了整夜。天没亮我们就被母亲推醒,妹妹在摇篮里哭。水漫过门槛,我们的屋子静静地泡在水里,像一艘梦幻的船。我们的鞋子漂在水面上,我们的床脚被淹没了一半,我们的马桶漂浮在水面上,父母怕摇篮漂浮起来,便将摇篮里的妹妹抱到了床上。而地上的兔笼几乎被水淹没,九只陪伴过我们童年的兔子,没有活过那个涨水的夏日清晨。九团雪白的绒毛在水中沉浮,像被冲散的蒲公英。父亲站在水里,把最后一只湿透的兔子抱起来,它的长毛贴在脊背上,露出粉红色的皮肉,浊流卷走所有挣扎的温热。

那些天,和兔子们同时漂浮的,还有一只从长江上游漂过来的狗,那是一条黑色的肿胀的狗,它漂移到我家门口,父亲将它捞了起来,怀着路人皆知的司马昭之心,将其挂在门前的苦楝树下晾晒,曝尸数日,直到大水退去,直到它腐烂。父亲终于像是大仇得报。

长毛兔们溺亡以后,父亲消沉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迅速振奋了,因为他还同时养了十几只鸡,还饲养了一头猪。父亲虽然吃着国家粮,我们住在城里,但他的内心一直是个农民。我们住在这个单位最靠边的地段,水域对面就是湖北,单位对这个偏僻的住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父亲便肆无忌惮地把这里当成了农村,种菜养猪,他曾在某个凌晨两点神秘兮兮地出门,爬火车去捞刀河捉来了猪仔。

经年累月,捞刀河始终蜷缩在我记忆深处,我固执地认为它是一个专产猪仔的地方。后来我因工作关系定居长沙,当我推开新居后窗,猝然撞见那道蜿蜒的河流,我竟是搬到捞刀河边了原来这条被误解的河流早已在岁月深处潺潺流淌,将我少年的臆想与中年栖居悄然汇进了同一段水纹,恍若某种宿命的伏笔。我想起了那些温热而凛冽的童年记忆。我从地图上得知,捞刀河全程一百四十一公里,我不知道父亲当年深夜爬火车抵达的是哪一处河段,又是与哪个养殖户发生了秘密交易。

我从江与湖的交界处,搬到另一片水域,面水而居的我,看不清遥远年月里的往事,看不清父亲沾满煤灰的旧棉袄曾擦过哪片潮湿的芦苇。

父亲在屋子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铁棚作为猪栏。猪仔养了没多久,他就带来神秘人踏进猪圈,神秘人一脚踩紧猪尾巴,另一只脚踩紧贴地的那只耳朵,父亲帮忙按住猪身子。猪仔惊惶万状,拼命挣扎、嚎叫,困兽之厄,刺穿耳膜。神秘人用利刃精准剜出猪身上一块淡粉色的肉,又迅速缝合,倒上碘酒父亲也让人这样对待过那些小公鸡,父亲管神秘人叫劁匠。这些劁匠,会把劁下来的东西带走。父亲说,他们会吃掉这些小肉球。父亲没有告诉我的是,在千百载农耕文明的历史里,这些手持利刃的人,残忍地改写了这些生灵的命途,将野性驯化成温顺,使这些被阉割后茫然四顾的生灵变得对人类“有用”。

成年以后,我养了一只公猫,带它去做绝育手术时,我问兽医猫咪会不会痛,兽医说不痛,会打麻药。隔着玻璃,我看见我的猫面容破碎地侧躺在手术台上,被摘除的睾丸静静地摆在它眼前的托盘里。而那个托盘的造型,竟是一个滑稽的小猫欢快地托举着两只手,兽医将两粒肉球分别放在滑稽猫咪的两只手上。

我童年的那只猪被骟了,便断了别的念想,光知道吃吃喝喝长肉了。当年为了切猪菜,父亲自制了一个长条板凳,凳子上安装了一把铡刀,这同样是一种古老的农具。凳上裂开的沟壑里积着陈年草屑,他弓腰跨坐在那个板凳上,指节粗砺如老树根的双手将草料码成整齐的方阵。他手握铡刀,先将刀抬高,待草料塞入后,再用力压下刀柄,“咔嚓咔嚓”的铡猪菜声喂养着我的童年。

猪被父亲豢养一年可以出栏后,父亲开始犯愁,他学会了很多技能,包括一次未完成的杀狗,但是他并没有学会杀猪。这时候,吴聋子自告奋勇,他以前在乡下当过屠夫。这位四肢发达的聋子,似乎从来不知道父亲曾怀疑他打杀了那条大黄狗,没有感觉到我父亲对他曾经的芥蒂。


图源/unsplash

长大以后,我问过弟弟:你记得我们小时候家里养猪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啊。吴聋子帮忙杀的,猪还压死过一只兔子。”

兔子?兔子不是养在笼子里吗?为什么会被猪压死?

“因为爸爸有时候晚上会把兔子抱出来放在猪栏里,猪栏大,让兔子们活动活动。”

所以,我们当时养的竟是十只兔子吗?

记忆是面扭曲的镜子,我和弟弟站在镜前,各自看见不同的光影。我们分明踩着同一片潮湿的青石板,一起闻过鱼市竹筐里咸涩的鱼腥味在七月里慢慢晕染,我们揪过猪圈旁带着露水的同一片苎麻叶。那些溽热的午后,蝉声寂静,蝉声喧嚣。我们曾蹲在码头上的苔痕里,看蚂蚁列队搬运昆虫的残肢,蚱蜢在芦苇间弹跳,蝴蝶翅膀扑落鳞粉,螳螂举起翡翠色镰刀。弟弟总把蚯蚓拦腰截断,因为他听说截断后会重新长出头尾,变成两条蚯蚓。我却用芦苇秆剖开虫蛹,看半透明的脏器在阳光下颤动。我们有时也会赦免一只七星瓢虫,也曾为从枝头坠落的蝉蜕忧伤不已。我们的童年写满砂砾般粗砺的漠然,也浸在露水般的悲悯里。我们共同经历的那些记忆,已在岁月深处长出不同的年轮。而那么多被我们戕害过的生灵,它们都在窃窃私语,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所有来不及言说的恻隐,都消亡于时间的旷野。

长大以后,我不再吃狗肉,也不吃兔子。

人世间诸般禁忌,常是肉身裹着旧年风雪。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着禁忌的动物,有人怕猫,有人怕蛇,有人怕壁虎,有人怕老鼠。天下万物,可食者众。每个人也有不同的饮食禁忌,有些人不吃动物内脏,有些人不吃没有鳞的光滑的鱼,有些
人不吃狗肉,有些人不吃芫荽,有些人则完全不沾荤腥。

父亲唯一的饮食禁忌,便是不吃兔子,他说兔肉不好吃。我的母亲并未明白这个禁忌的真正缘由,她总说他假装斯文,或者笑他山猪吃不来细糠。在多年后的一次年夜饭上,母亲做了一道蒸腊兔,偷偷地让我们都告诉父亲这是腊鸡,父亲吃了很多兔肉后,母亲略带嘲讽地问他好吃吗。

好吃。

你不是不吃兔子的吗?

母亲和我们姐弟便开始笑话父亲的矫情。这个被生活腌渍得发皱、浑身散发着悲凉意味的人放下碗筷,去洗手间呕吐了很久。

年夜饭的腊兔事件,让所有暗涌浮出水面。我们不曾承认,那个在年夜饭桌上集体捉弄父亲的自己是如何残忍,我们终于想起童年那九只长毛兔,它们的绒毛蓬松如初冬的薄雪。我记起父亲水退后蹲在空铁笼前,手指抚过生锈的栅栏,铁锈簌簌落进泥地,像是替那年夏天的雨水补写结局。我们从未想过,这个大字不识的父亲、对狗怀着深重恶意的父亲,会在内心给兔子们留下柔软的一角,那些细碎柔软的绒毛,曾是他粗砺生命中仅藏的温暖。而他最亲近的家人们,却从未看清他的恻隐或慈悲。那些被铡刀切断的草茎、被洪水冲散的兔毛、无辜的乌龟、被阉割的猪和公鸡们,在绳套下爆发的挣扎,最终都变成了江面的浮沫。或许,善良或者邪恶,温柔或者暴戾,它们同属于一条河流,从来不能被简单地定义。

我离开那个码头以后,常常在想,一个人与一个码头的关系,一群人与一群生灵的关系,究竟该如何丈量?我生在城陵矶,长在城陵矶,这里的每一条分岔路口都印着我的足迹,码头边每一棵老树都记得我的模样。可是,当我站在长江与洞庭湖的交界处,望着这片熟悉的江湖,这变幻的码头,却总觉得难以看清,更数不清这些年有多少生灵在暗流中沉浮。

我们欠自然的,终将以敬畏偿还。那只永远凝固在童年暮色里的猴面鹰,此刻正穿越数十年时空,在某个芦苇荡深处,抖落满身星光。

城陵矶码头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一茬又一茬来看过它的人们,不知道码头上曾经有过的春天,第一朵杏花会在哪棵树上开放;不知道那里藏着的无数生灵,不知道那些生灵的用途与深意。

生命是一场回应苦难的过程,而我们,回应得还不够。我的城陵矶港口,不仅仅是一个个普通的码头,这是一个个承载着无数生灵的码头,我听见货轮拉响的汽笛惊起水鸟,羽翼拍打声里恍惚有木棍击打青石的回响。我在恍惚间看见年轻的父亲持着木棍跑过城陵矶的堤岸,跑过一码头直至十二码头,而那条永远追不上的黄狗,正驮着那个年代的饥馑与不甘,在暮色里奔向江心。

风的路终究覆盖了所有人的路。童年的那个码头,在我的记忆中一直在生长,它承载了所有的破碎和完整,它收集着光阴残片与圆满月色,收集我们半生捡拾的悲欢,它见证了我的来时路,它记录了人性中光明与阴影的共存,也祭奠着未能成全的善念与不得不背负的凉薄。

在年深月久的回望中,我的码头,终于长成了世界的容器。

本文摘自随笔集《河流上的黄昏》,为书中《码头生灵史》一文,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李颖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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