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九
《肖申克的救赎》太有名了,有名到大多数观众不知道它的导演是谁。
就算知道是弗兰克·达拉邦特,很多人还是不知道这人到底干嘛的?除了《肖申克》还拍过什么?如果没有别的杰作,那他是不是走了狗屎运才拍出《肖申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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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申克的救赎》
如果我们暂时把《肖申克》拿掉,去看达拉邦特整体的作品序列,会发现一件非常令人遗憾的事。这样一个曾经在好莱坞留下过深刻印记的人,在自己的作品序列远没有充分展开的时候,就离开了。
达拉邦特的路跟大多数1990年代美国导演不一样。他没上过电影学院,跟独立电影圈和广告、MTV那套体系都不沾边。
他是1980年代好莱坞类型片编剧工厂的产物,1987年他拿到第一个署名,是和查克·拉塞尔合写的《猛鬼街3》。第二年两人又合写了《变形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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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鬼街3》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主要身份是职业编剧和剧本医生,幕后替别人修补剧本。这份幕后生涯延续到他成名之后。
他给斯皮尔伯格的《拯救大兵瑞恩》做过未署名改写,也曾被邀请参与《少数派报告》的重写,但当时忙得没有接。他替乔治·卢卡斯写过《夺宝奇兵》第四部的剧本草案,据达拉邦特本人回忆,斯皮尔伯格喜欢那个版本,但被卢卡斯否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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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大兵瑞恩》
他还给一堆中等体量的动作片和类型片做过润色,简历上那些没有署名的工作可能比有署名的还多。
这段经历决定了他后来成为什么样的导演。达拉邦特的镜头语言从不显眼,他没有大卫·芬奇那种一眼可以辨认的视觉签名,也不追求奇观性的调度。
他的镜头服从叙事和人物,跟着场景内部的情绪节奏移动,极少独立地去证明导演的存在,但这不等于他缺乏视觉能力。
《迷雾》里超市内部的空间处理,人群在恐惧中分裂的那些场面,对摄影机位置和运动的控制很精确。《绿里奇迹》的死囚走廊用光影把一个逼仄空间拍出了沉重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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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里奇迹》
只不过这些视觉选择全部从场景的叙事需求里生长出来,脱开上下文就不太值得单独讨论。
达拉邦特真正强的能力在剧本层面。结构、节奏、人物弧线的设计,还有一件容易被低估的事情,就是给演员创造可以深度表演的空间。
达拉邦特的每一部作品几乎都靠很强的表演在撑,这跟他的编剧出身直接相关。他知道一场戏写到什么程度、留多少余地,演员的表演才能自然地长进去。
《绿里奇迹》的选角就能说明问题。汤姆·汉克斯、迈克尔·克拉克·邓肯等等,每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都拿出了极好的表演,而这些表演之间的关系又非常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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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其他作品里去找达拉邦特的作者性,找得到吗?也可以的。
他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基础结构,通常是一群人被困在封闭或半封闭的空间里,外部压力逼迫他们做出选择。
监狱、死囚区、被浓雾包围的超市、文明崩溃后的幸存者团体,甚至《电影人生》里那个战后美国小镇,都是微缩社会。
达拉邦特在这些微缩社会里真正关心的,是秩序恶化之后人还能不能保持基本的体面,陌生人之间还有没有可能形成信任。至于英雄能否打赢怪物、能否逃出牢笼,对他来说反倒是次要的。
《绿里奇迹》和《迷雾》从这个角度看构成了一组对照。《绿里奇迹》的死囚区里集中了各种人,施虐的看守、懦弱的同僚、被冤枉的囚犯,也有在这样的环境下仍然保持善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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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埃奇科姆对约翰·科菲的态度,最终讲的是一个人在明知制度不公的时候,选择承认眼前这个人的尊严。电影相信这种选择是可能的,尽管它不能改变任何制度性的结果。
到了《迷雾》,同样的设置被推到了崩溃边缘。超市里的人群在恐惧驱动下迅速分裂。卡莫迪太太那条宗教狂热的线索超出了简单的反派写法,达拉邦特其实在观察一个他反复研究的现象,当人足够恐惧的时候,权威和教条可以多快地取代个人判断。
《迷雾》的结尾是达拉邦特所有作品里最狠的一笔。这个结局原著里没有,是他自己发明的。金后来甚至说,他希望这个结尾是自己想到的,如果当年想到,他会把它用进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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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
主人公大卫·德雷顿在绝望中杀死了车里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儿子,因为他判断没有希望了。片刻之后军队赶到,原来救援就在眼前。
这个结尾的力量极其强大且精确,它击中了全片一直在讨论的东西。一个人在极端情境下做出的合理判断可能恰恰是最错的。再等一会儿就好了,但人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不过达拉邦特确实有一个强烈的天然倾向,他追求情感上的完整和人物的尊严,在意观众跟角色之间的共情深度。
这种古典主义气质让他擅长拍普通人在艰难处境中的善意,但也意味着他始终站在感伤主义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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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金很重要。金的世界里有暴力、荒诞、身体恐怖和对人性相当冷的怀疑,这些东西会压住达拉邦特天然的温暖。达拉邦特把金的世界整理得更古典、更有人情味。反过来,金笔下那些残酷和荒诞的东西也在防止达拉邦特滑向纯粹的卡普拉式理想主义。
最直接的反例是《电影人生》。这是达拉邦特四部院线长片中唯一一部自己没写剧本的,编剧是他的高中老友迈克尔·斯隆。但他接下这个项目恰恰因为它完美地表达了他真正相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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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人生》
他自己形容,这部电影像是写给弗兰克·卡普拉以及自己所热爱的那种老派电影的一封情书。美国小镇、失忆者、老电影院的复兴、麦卡锡主义的迫害、在国会听证会上捍卫宪法第一修正案,全是他发自内心认同的主题。
问题是当整个世界也由这套价值观塑造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太顺了。金·凯瑞扮演的主人公走进小镇,被当成战争英雄,帮大家修好了电影院,最后在国会听证会上发表了一番慷慨陈词。每一步都在意料之内,没有任何力量真正阻挡过他。
达拉邦特擅长改编斯蒂芬·金,这样说没错,但更准确的描述是,达拉邦特需要别人提供世界,他负责在那个世界里寻找人。
世界本身足够坚硬的时候,他的古典主义恰好成为一种对抗的力量,电影因此有了张力。一旦世界也出自他自己的善意想象,就没有东西可以对抗了。
这个创作矛盾他从未真正解决,因为他的电影导演生涯短得几乎不正常。从1994年到2007年,四部院线长片。
他没有像雷德利·斯科特那样在几十部电影里积累参差不齐的经验,不断提升自己。四部电影加一个电视首季,然后职业轨道突然收缩了。
2010年他开发了《行尸走肉》,亲自编写并执导了试播集,把罗伯特·柯克曼的漫画改编成了一部有剧情重量的电视剧。第一季只有6集,反应很好。然后他在第二季制作期间被AMC解除了showrunner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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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尸走肉》
此后双方陷入持续多年的法律战,达拉邦特及CAA从2013年开始起诉AMC,2021年最终以2亿美元现金加后续部分流媒体收益分成和解。
围绕这场冲突有很多说法。AMC公开的法庭文件里有达拉邦特写给团队的大量措辞激烈的邮件,他在证词中称解雇理由是捏造的。但不管哪一方更接近事实,这件事暴露的问题都不止是一次职场冲突。
达拉邦特对创作主导权和制作方式的要求一直很高,这种工作方法在电影项目里可以表现为强烈的作者控制,到了电视剧工业中,他必须同时面对预算、进度、编剧室,还有电视网高层的多重压力,冲突更容易被放大。
他后来为TNT做了《洛城黑帮》,一部1947年洛杉矶背景的黑色犯罪剧。TNT最初只订了6集,以三周电视事件的形式播出,收视不佳,之后没有获得续订。他随即离开了这个行业,一走就是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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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黑帮》
2024年他出人意料地复出,为《怪奇物语》最终季执导了第三集和第五集,已于2025年播出。达夫兄弟邀请他,他接受了。他当时说动机很简单,他和太太真的很喜欢这部剧,前四季反复看了好几遍。他在采访里也说自己并不怀念这个行业,但怀念在现场跟创作者一起工作的感觉。被问到是否会继续拍下去,他当时的回答是也许就这一次。
达拉邦特的案例在好莱坞很少被认真讨论,他没有经历通常意义上的艺术衰退,他是在作品数量还极少的时候就退出了主流创作序列。
一个编剧出身的古典主义导演,信任剧本,对创作自主权要求很高,习惯把自己对人物和作品的判断贯彻到底。当影视生产越来越依赖庞大的制片管理体系时,这种人不会自动被淘汰,却确实更容易跟体系发生摩擦。加上他后来主动选择了退休,一个本来仍有创作能力的导演就这样过早离开了持续生产的轨道。
他一共四部电影,至少两部够格进入任何一份经典片单。
好莱坞有太多拍了几十部却没留下什么的导演,达拉邦特的遗憾不是这种。他留下了好东西,只是,完全有可能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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