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八月的北京菜市口,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被押上刑场。
围观的百姓认不出来,这个即将被砍头的人,二十年前还是大明朝的内阁首辅。
更认不出来,他三十年前只是个正九品的跑腿小官,穿着破布鞋在各地奔波。
他叫夏言,江西贵溪人。
正德十二年,1517年,夏言中了进士。
按说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但朝廷给他安排的职位,让他高兴不起来行人司行人,正九品。
行人司是个什么地方?
说白了就是朝廷的腿,哪里需要传旨、出使、巡查,就派行人去跑。
工资少得可怜,地位低到尘埃里,成天在外头风餐露宿。
夏言接到的第一个差事,是去湖广、云贵考察民情。
那个年代的湖广云贵,是真正的天高皇帝远,瘴气弥漫,走一趟来回要大半年。
换任何一个心气稍微松一点的人,早就认命了。
夏言没有。
他一路走,一路记。
哪里的百姓怎么种地,官府怎么收税,哪里有冤情,哪里有荒废,他都往心里装。
这段经历后来成了他最大的底气大明朝绝大多数官员,从小读书考功名,进翰林院熬资历,然后入朝为官。
他们谈的都是天下苍生,但真正见过苍生什么样的,没几个。
夏言见过。
正德十六年,1521年,正德皇帝朱厚照从船上落水,没多久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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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堂弟朱厚熜,一个十四岁的湖广少年,被人从安陆接到北京,白捡了个皇位。
这就是嘉靖皇帝。
夏言还在各地跑差事。
这一跑,又是七八年。
嘉靖朝刚建立那几年,北京城里每天都是刀光剑影。
不是真刀真枪,而是嘴皮子上的刀。
嘉靖帝继位之后,第一件大事不是整顿吏治,不是修缮军备,而是跟满朝文武死磕一个叫谁爹的问题。
朱厚熜不是正德帝的儿子,是侄子继位。
按照礼法,他应该认正德帝的老爹为皇考,把自己亲生老爹只称作叔。
朱厚熜不干,他的亲爹就是他爹,凭什么改口?
大臣们说祖宗成法不可更改,朱厚熜说我偏要改。
这就是历史上的大礼议之争。
双方扯皮了整整三年,最终皇帝赢了,代价是杖打群臣,杀人流血,朝堂上下怨声载道。
夏言在这三年里,一直在外地出差。
他既没有机会参与这场政治大戏,也因此逃开了漩涡。
嘉靖八年,1529年,夏言终于回到北京。
这次他的职务是吏科都给事中,正七品。
从九品到七品,听起来好像没多少,但在大明的官僚体系里,这两个级别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九品是跑腿的,七品才算真正进了干实事的人的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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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给事中是言官,专门负责监察六部、封驳诏书、弹劾百官。
从正九品到正七品,夏言花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一个人最好的青春,就这么在跑腿和等待中耗掉了。
嘉靖九年,1530年二月,嘉靖皇帝突然发了一道旨意,大意是以前皇帝祭天祭地合在一起搞,我觉得不对,应该把天和地分开祭祀。
朝廷炸锅了。
内阁首辅张璁,六部尚书,御史言官,几乎所有人都跳出来反对。
理由很简单这是太祖朱元璋在《皇明祖训》里定下的规矩,从洪武年间到现在,没有哪个皇帝敢动。
朱厚熜一看,好,你们又来这一套。
大礼议那场仗他打赢了,这一次他又在跟满朝文武对着干。
连张璁都缩了。
张璁当年大礼议之争里,是唯一站出来替皇帝说话的人,靠着这一把赌注,从一介进士一路干到内阁首辅。
但现在的张璁,拥有的太多,也就输不起了。
满朝文武的弹劾声浪一波接一波,朱厚熜被骂得脑袋疼。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夏言站了出来。
他写了一道奏疏,明确支持皇帝的分祀天地主张,并且从礼法经典里引经据典,论证皇帝的想法并非无据可依。
整个朝廷都看傻了。
所有人都在骂皇帝,只有这个七品给事中跳出来撑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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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看到这份奏疏,如获至宝。
他心里明白,满朝文武的沉默和反对,本质上是集体的自我保护。
而夏言,是真的敢赌。
皇帝开始大力提拔夏言。
从礼部主事,到礼部侍郎,再到礼部尚书,几乎是坐着火箭往上升。
嘉靖十年之后的几年里,夏言入值文渊阁,参预机务,正式跻身大明权力核心。
史书上说,那段时间夏言以才辩自任,时望甚盛。
嘉靖十七年,1538年,张璁去职,内阁首辅的位置由夏言接任。
他终于站在了大明权力的最顶端。
但这一年,严嵩也开始崭露头角。
严嵩,江西分宜人,比夏言年长几岁。
两人都是江西人,都是进士出身,在朝廷里算是半个同乡。
但同乡不等于战友。
严嵩在官场里摸爬了几十年,始终不温不火,从来不出风头,也从来不惹事。
但他有一样本事近乎天才他能精准地揣摩皇帝的每一个心思,然后把皇帝最想听的话,说得漂亮又到位。
嘉靖帝在位晚期,越来越沉迷于修道炼丹,对朝政的兴趣逐渐减退。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整天汇报问题、提各种要求的首辅,而是一个懂事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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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完美符合这个要求,夏言不符合。
史书上记载,夏言有一次进宫觐见,嘉靖帝赏了他一顶香叶冠,这是皇帝修道用的帽子,赏给臣下是一种荣宠。
严嵩得到同样的赏赐之后,把香叶冠戴在头上,用薄纱罩着,毕恭毕敬。
夏言呢?
他觉得这东西有点滑稽,不肯戴。
就是这么一件小事,皇帝的脸色就变了。
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夏言被弹劾,以恃宠骄纵为名被迫致仕。
严嵩顺势接任首辅。
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皇帝又想起了夏言,把他召回来,恢复首辅之位。
夏言复出之后,做了一件事,让他彻底走上了不归路。
他支持收复河套。
河套是今天内蒙古中部的一块区域,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从宋代开始,这块地就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心头之患。
嘉靖年间,河套已经落入鞑靼之手。
陕西总督曾铣向朝廷提出请求,要出兵收复河套。
夏言审阅了曾铣的方案,觉得可行,力主支持,上疏请命。
严嵩看到了机会。
他没有正面反对夏言的决策,而是走了一条更阴的路他去找皇帝,在皇帝耳边慢慢说夏言和曾铣关系太近了,两个人私下往来频繁,这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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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本来就对夏言有隔阂,一听这话,疑心病立刻发作。
严嵩趁热打铁,开始在皇帝面前系统性地罗织罪名夏言与曾铣相互勾结,轻启边衅,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更有人揭发,两人之间有私下馈赠,存在结党营私之嫌。
这些罪名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捏造的?
史书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但皇帝信了。
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嘉靖帝下旨夏言,弃市处斩。
曾铣,同。
所谓弃市,就是在闹市口公开行刑,让天下人都看见。
这是当时最严厉的刑罚之一,不只是杀人,还要羞辱。
刑场上,这个曾经位极人臣的老人,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在案的话。
史书只记了一件事行刑那天,围观的人很多。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嘉靖帝驾崩。
严嵩在此之前已经被扳倒,家产抄没,儿子问斩,晚年凄凉收场。
隆庆元年,1567年,新皇帝穆宗即位,开始清算嘉靖朝的旧账。
夏言得到了平反,朝廷追复他的原职,赐谥文愍。
《明史》本传里写道言有才气,善敷陈,厉志忘身,勇于任事,而负气凌人,廉隅少节。
翻译过来就是这个人有才,有干劲,做事拼命,敢担责任。
但是,傲慢,少了些做人的分寸。
夏言不是一个道德上无懈可击的人。
他当年支持皇帝分祀天地,说到底是一次政治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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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奸臣。
他支持收复河套,是真的想干一件对国家有意义的事。
他在任期间,推动过吏治整顿,弹劾过一批贪腐官员。
他的问题,不在于初心,而在于他始终没有学会在皇权面前低头。
张璁赌赢了,全身而退,功成名就。
夏言也赌赢了,却输在了后半段。
同样的打法,不同的结局。
差别只在于张璁走的时候,还没有把皇帝惹烦;夏言,惹烦了。
嘉靖二十七年,夏言被杀。
同年,严嵩独揽大权,开始了他长达二十年的首辅生涯。
二十年后,严嵩倒台,他的儿子严世藩被押赴刑场,走了和夏言一样的路。
踩着别人的头骨往上爬的人,最后往往也会被别人踩。
夏言踩过张璁留下的空位,严嵩踩过夏言的倒台,然后严嵩也倒了,又有人踩着他继续往上走。
这条路,走过去的人,没有一个能真正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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