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肖俊美脸上。
人事系统刷新了十几次,转正申请的审批栏,始终是空白。
身后的工位上,还摊着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完的标书初稿。
下午周芸当着全组的面拍桌子训他,说他“能力不行,态度有问题”。
可那份标书的数据支撑,何光亮连看都看不懂。
他手里握着鼠标,屏幕上光标闪烁。
辞职信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肖工,你爸年轻时受过的委屈,想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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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的技术部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应急灯还亮着。
肖俊美盯着电脑屏幕,日光灯管坏了半个月了,周芸说不影响办公,一直没让人修,他就这么摸黑熬了十几个晚上。
今天是他在智恒科技待着的第三百三十七天。
同批进来的何光亮,入职六个月就转了正,现在已经被提拔成项目组长了。而他还在用着一张临时工牌,进出公司大门,保安每次都要多看一眼。
转正申请提交了三次,每次都被周芸用各种理由压了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日历提醒:明早九点,部门月度会议。
他把最后一段技术参数核对完,保存文档,关上电脑。工位东边那台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来的正是他连改七版的项目方案。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第二天早晨的部门会议上,周芸坐在主位上,翻着那份方案,目光扫过全组。
她举起来朝大家晃了晃:“这个方案,何光亮下了很大功夫,核心思路非常清晰。”
何光亮连忙站起来,带着一脸谦虚:“主要是周总指方向指得好。”
肖俊美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没有出声。
这套流程他太熟悉了。
方案是他做的,数据是他跑的,连PPT都是他逐页排的版。
何光亮上周五还在问他“第三段那个公式是什么意思”,今天就变成“下了很大功夫”的主创了。
李国栋坐在他斜对面,低着头翻材料,像是没听见。
散会之后,李国栋路过他的工位,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小肖,出来抽根烟。”
肖俊美指指墙上的禁烟标志,摇头说自己不抽烟。
李国栋站定,看了他几秒,压低声音说:“下个月公司要投一个政府的大项目,技术标就定在这套方案基础上改。周总让你出局了,你知道吗?”
肖俊美愣了一下:“我没收到通知。”
“她的意思是,方案核心工作交给何光亮来统筹,你负责外围的数据支持。下午会上会宣布。”
李国栋说完就走了,没再多留。
肖俊美坐回工位上,盯着桌面上那个被自己改得密密麻麻的方案文件,眼睛发酸,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午三点,周芸果然宣布了分组决定。
何光亮担任标书主笔,肖俊美编入外围支持组,负责基础数据核对。周芸布置任务时脸都没转过来,好像料定他不敢有意见。
肖俊美举了举手:“周总,这个项目的前期框架是我搭的,核心参数也是我跑的。让我全力参与主体部分,效率会更高。”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周芸抬起眼皮,淡淡说了句:“你还不够成熟。让你做外围,也是对你好。如果连数据核对都做不好,转正的事,我就更帮不了你了。”
就这么一句,堵住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何光亮在旁边用一种假模假式的关心的语气说:“俊美你别急,一步一步来。哥在周总面前替你说说好话。”
肖俊美没理他,合上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那天晚上他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窗户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好像都有去处。
他打开公司内部系统,点开人事申请界面,转正申请的审批栏里,依然是一片空白。
他想起入职那天,周芸笑着跟他握了手,说“好好干,我们这是个大平台”。
大平台。原来大平台的意思就是,你干了快一年,连一个正式员工的身份都混不上。
他在辞职信上打了一行字:“尊敬的领导,由于个人原因……”
然后删掉。
他不想这么走。他做了一年的事,干了三个项目,熬了无数个通宵,凭什么走的人是他?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肖工,你爸年轻时受过的委屈,想知道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眉头拧起来。他的父亲肖明远,退休前就是个普通工程师,一辈子本本分分,能有什么委屈?
他回了一条:“你是谁?”
信息发过去,对方很久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觉得大概是发错人了。
可那行字,还是在他心里扎了根。
02
李国栋叫他吃饭,选在公司楼下的家常菜馆。
两个菜,一瓶啤酒。李国栋给他倒了一杯:“喝点,不碍事。”
肖俊美说开车来的,其实他就是不太习惯跟不太熟的人喝酒。
李国栋也不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说:“你进公司那会儿,我就觉得你面熟。后来看了你入职资料上你父亲的单位,才想起来,你爸是肖明远吧?”
肖俊美点了点头。
李国栋眯着眼看了看他:“你长得跟你爸年轻时候真像。特别是这个犟劲儿。”
肖俊美没太在意这话,端起碗夹菜。
李国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话不多,却点了一下:“你爸当年,可是咱们这个行业里有名的技术尖子。那时候在国营设计院,他带的项目组,拿过全国性的奖。你妈那时候还在厂里医务室上班,你们家条件,在院里是数得着的。”
肖俊美抬头,有些意外。
他记忆中的父亲,退休以后就在家摆弄花草,每天买菜做饭,偶尔跟老同事下下棋。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以前的事。
“那为什么后来……也没见他提过?”肖俊美问。
李国栋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人总有不痛快的事,不愿意再提,很正常。你爸当年……算了,我就点到这儿。你自己琢磨琢磨,周芸为什么别的不记得,偏偏记得一个姓肖的老工程师?”
他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周总她认识我爸?”
李国栋摆摆手,没再多说。起身结了账,临出门丢下一句:“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你也是。可有些事,光硬扛着,不见得是对的。”
肖俊美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李国栋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一周之内,周芸又给他派了两个项目的并行任务,说是要他在月底前交付初稿。
他在工位上连坐了几个晚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边是凉透了的盒饭。
何光亮那边也没闲着,天天在工位上跟同事吹牛,说周总跟他谈过话了,下季度他先带一个小团队练练手。
有人顺嘴问了一句:“肖俊美呢?他不是你师兄吗?”
何光亮笑了一声:“师兄归师兄,可转正转不了,那就是能力问题,你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肖俊美从茶水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正好经过。何光亮脸色一变,想要解释。肖俊美就像没听见一样,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工位上,他把空杯子放好,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那是父亲退休时从单位带回来的,一直放在家里书柜最底层。
临来智恒面试前,父亲翻出来丢在他包里,说“拿去参考参考”。
他一直没怎么看。那笔记本里全是手写的技术公式和工程笔记,字迹工整,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做工程,先做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熬到凌晨才处理完两个项目的交叉数据。关电脑时,发现邮箱里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人力资源部的系统通知:您的转正申请,当前审批状态为“审批不通过”。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综合评估不通过,建议延长试用期六个月。
他已经提了两周了,到今天才收到这个结果,还不显示审批人。
他盯着那行字,握着鼠标的手慢慢收紧。
延长试用期六个月。也就是说,半年之后,周芸还可以再找其他理由让他走,或者让他再等。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在辞职信上,重新打了一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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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光亮的小报告,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那天下午,周芸把肖俊美叫进了办公室。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你最近在打听投标项目的事?”
肖俊美一愣:“投标项目?周总,我一直都在负责基础数据部分,核心内容交给我的是何光亮。”
周芸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屏幕上赫然是一条聊天记录截图。
他凑近看了一眼,那截图上确实有人提到了“标底”
“预算编号”之类的字眼,但那个发送人的头像,他根本没见过,也不是他的微信头像。
“我不管是不是你发的,有人跟我反映,说你最近频繁接触项目组以外的人。”周芸靠回椅背,语气加重了,“你要知道,投标前泄密是严重违纪行为。一旦查实,不仅转正没戏,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肖俊美站在她对面,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周总,我没有发过任何跟标底有关的信息。这个截图,明显不是我的社交账号。”
周芸摆摆手:“是不是你,我心里有数,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部门给你的警告处分先记着。等投标结束再处理。”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第一次,他的转正被压下来。第二次,他的方案被抢了。现在,有人伪造聊天记录给他扣了一口黑锅。
他本想据理力争,可看着周芸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他明白了,解释再多,也没有用。
“好的,我知道了。”他说完就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出门口时,他看见李雨彤正站在走廊角落,抱着一摞文件,好像在等他。
李雨彤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做完了周芸安排的两个项目的初稿。把文件发出去之后没有关电脑。
他打开一个已经写了几天的文档,题目那栏写着“离职申请”。光标悬停在标题行的末尾,闪了很久。
他犹豫了一下,把文档删掉。不是不想走,而是还没想明白,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可他又实在不知道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那天夜里回家的路上,他在公交车上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盏盏路灯。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那条陌生号码:“肖工,你还想知道吗?明天下午两点,你们公司楼下咖啡厅。”
他想回复一句“你是谁”,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按下了一个字:好。
他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肖明远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工程力学》。
看到他回来,父亲把书放下:“吃饭了吗?”
“吃过了。”
“工作怎么样?”
肖俊美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
肖明远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翻书。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从书柜底层抽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又看到那行字。
做工程,先做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攥着,坐到床边。
04
第二天下午,那家咖啡厅里人不多。
肖俊美点了一杯美式,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到他对面坐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李工?是你?”
李国栋笑了笑:“小肖,坐吧。”
肖俊美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本以为发消息的是某个认识父亲的人,没想到竟然是李国栋。
“你爸的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该告诉你。”李国栋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爸年轻的时候,是院里最拔尖的技术骨干。他主持过一个国家级重点项目的配套设计,图纸都快出完了。”
他顿了顿:“当时有个女工程师,从外单位借调过来,叫周晓红。”
肖俊美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的项目图纸和原始计算书,那时候放在档案室里。有一次项目进度检查,有人发现整套图纸被人提前复印过了。调查下来,是那个女工程师干的,她把图纸拿去给了外面的单位,署名变成了别人的方案,差点把你爸的整个项目搅黄。”
“后来呢?”
“后来你爸当众把她揭穿了,图纸被追回来,她也从院里调走了。但那时候你爸也跟着受了牵连,被人说‘内部管理不严,给了人家可乘之机’。他一气之下,主动申请调离了核心岗位,从此再也不碰大项目。”
李国栋叹了口气:“那个周晓红,后来改了名字,叫周芸。”
肖俊美握着手里的杯子,掌心一阵冰凉。
“她进智恒科技之后一路做到了总监。你入职的时候,她看到你的简历,应该就认出了你。你爸的那些事,成了她心里一根刺。你在她手下干了快一年,她的态度,你心里最清楚。”
那些日子所有的细节,转正被压、功劳被抢、警告处分,突然全都有了答案。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出话来。窗外阳光明媚,树影晃动着洒在地板上,可他浑身冰凉。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问。
李国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名片上印着一行字:瀚海科技,徐正伟。
“徐正伟是你爸当年带过的徒弟,现在自己创业,公司规模不小。他一直想找你爸叙叙旧,老爷子不肯出来见人。你要是想换个环境,去找他。”
肖俊美捏着名片,指尖微微发颤。
晚上回到家,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父亲在楼下跟邻居下棋的背影。
头发花白,皱着眉头,手里拿着棋子在犹豫。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图纸被人偷走、当众揭发凶手的年轻工程师,和眼前这个坐在小马扎上乐呵呵的老人,怎么也没法重合。
他没有告诉父亲自己知道了这些事。
回到房间后,他打开电脑,在离职申请上填完了所有信息。
提交按钮,他按下去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您的离职申请已提交,审批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快一年的憋屈,到头来竟然只值这三个工作日的等待。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上那行字,忽然觉得,他要做的事,远不止辞职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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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职审批比转正审批快得多。
第三天下午,人事系统就发来通知:离职手续已办妥,请到人力资源部领取离职证明。
肖俊美收拾桌面时,何光亮抱着一摞资料,从他身旁走过,特意停下来:“俊美,你这就要走了?太可惜了。我看周总其实挺看好你的,就是你自己有点……”
他没把话说完,带着一丝笑意走了。
肖俊美没搭话。他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抱起来,最后扫了一眼那个坐了一年的工位。
玻璃隔断上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今晚把方案改完。
他伸手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离职面谈安排在周芸的办公室。
周芸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俊美啊,虽然你没能转正,但你的能力我还是认可过的。到外面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可以再联系我,智恒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站定,看着她。
李国栋说的那些话,此刻在他心里翻江倒海。他险些脱口而出问一句“周晓红,你还记得图纸的事吗”,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平静地回答:“谢谢周总,不用了。”
周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明显这个回答不在她的预期里。
她靠在椅背上:“行,那我就不送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周芸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对了,你爸要是知道你走了,大概会松了口气吧。毕竟他儿子能力就这样,在外面打拼,也不见得是坏事。”
他的脚步停住了。
捏着纸箱边缘的指尖,隐隐泛白。他回过头,看着周芸:“我能力怎么样,不是您说了算的。咱们以后,走着瞧。”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周芸的轻笑声,轻飘飘的,带着不屑。
但他没回头。
因为他的心跳此刻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好像这一年所有的窒息,都已经被关在了那间屋子里。
走出大厦门口,他掏出手机,拨出了名片上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肖工?我是徐正伟。李师傅跟我提过你。明天上午,方便过来坐坐吗?”
他握紧手机,深吸一口气:“好,明天上午,我过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准时出现在瀚海科技楼下。前台核对过身份后,一个小姑娘把他带到了十二楼会议室。
徐正伟大概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头发灰白,精神很好。
他坐在长桌对面,很直接地开口:“你爸当年教我画图的时候,我连CAD都不熟,全是他一页一页带出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眼神却很认真:“你爸这么多年不愿意出来,我理解。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这一身的本事,不能浪费在那种地方。”
肖俊美说:“徐总,我想靠自己的真本事干活,不想走任何关系。”
徐正伟笑了一下:“好。这话像你爸说的。”
他从桌面上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瀚海目前正在做的一个预研项目的基本需求。我给你两个月时间,独立完成技术方案框架。要是做出来了,技术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做不出来,也不勉强,你以后就当我手下一个普通工程师,从头干起。”
肖俊美接过文件,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要求,条件苛刻得近乎挑剔。
他抬头看着徐正伟:“两个月,够了。”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了的笃定。
当天下午,他回到出租屋,从行李箱里翻出父亲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那行字映入眼帘:做工程,先做人。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通宵研读那份需求书。
窗外夜色渐深,只留下一盏台灯的光,映着他伏桌的身影。
06
第一个月的预研项目,几乎耗掉了他半条命。
没有团队,没有助手,只有一台电脑,一沓资料和父亲留下的旧笔记本。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凌晨两点才睡,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埋头研读那些技术参数。
有时候困得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桌角眯一会,醒来接着干。何光亮的影子偶尔会冒出来,周芸那句“能力就这样”的笑声也时不时在耳边响起。
他咬了咬牙,继续把数据进行交叉验证。
瀚海的项目需求与他在智恒做的那套方案有相似之处,但要求更高,逻辑更严密,推翻了他之前不少习惯性做法。
好在父亲笔记本上的手写要点,几乎没有废话。好几处困扰他几天的技术难点,笔迹泛黄的纸页上早就有过清晰答案。
第二个月初,他完成了核心技术路线的初稿。没急着交稿,又从第一页开始,逐条推演,反复修订,直到确认整套逻辑严丝合缝。
这才把文件打包,发到徐正伟的邮箱。
当天下午,徐正伟的电话打了过来:“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做一次技术评审。评审团是整个瀚海的技术骨干,你一个人讲。”
他沉默了两秒:“好。”
那天下午的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除了徐正伟,还有瀚海的技术副总、核心架构师和各项目负责人。
肖俊美拉开椅子站在投影幕布前,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技术框架的底层逻辑,到关键参数的计算方法,再到异常工况的模拟结果,他一条一条,从下午三点讲到了六点多。
中途有位老工程师提了一个十分刁钻的问题,问他这个参数为什么用区间值而不用固定值,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指着自己手写的那页公式:“这个参数在不同工况下波动范围超过14%,固定值无法覆盖所有场景。”
对方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评审结束时,徐正伟坐在后排,嘴角带笑。
会后第三天,肖俊美收到一份正式任命文件,瀚海科技技术总监,肖俊美,自即日起任命。办公地点,十二楼,办公室正在收拾,随时可以搬入。
他拿着那份文件,在楼下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这个头衔,而是在那一刻他真的确定了,过去一年里被反复打压的那些自我怀疑,全都是错的。
周一上午,肖俊美正式上任。他刚坐下,徐正伟就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招标公告:“看看这个。”
他接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项目名称:市地下综合管廊智能化改造工程。
就是这个项目。他在智恒科技时,周芸让他做了大半年外围支撑的那个项目。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整套技术参数。
“智恒科技也在投标名单里。”徐正伟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换人挂帅。”
他放下文件:“不用换,我来。”
徐正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他去项目组查看了瀚海这边已经准备的部分标书草案,不到半小时就找到了关键差异。
智恒那边的底稿,他太熟悉了,哪些数据是他亲手跑出来的,哪些地方被周芸后来动了手脚,他一眼就能分辨。
他打开电脑,在新建的方案文档顶端敲下一行字:针对智恒科技投标方案的完整技术对比分析报告。
敲完这几个字,他的手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那条通往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路,他已经默默走过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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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开标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门口。
肖俊美跟在徐正伟身后走进大厅,西装口袋里揣着厚厚一摞技术方案。他在签名簿上签下自己名字时,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周芸,穿着深蓝色套裙,手里拎着文件夹,步伐利落。
何光亮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上挂着笑容,看起来信心十足。
周芸没看见他。他一直站在瀚海展区旁边的资料台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直到主持人宣布开标会议开始,众人在各自的座位上落座。
主持人核对投标单位信息,按序唱名。
“智恒科技有限公司,代表:王丽”周芸点了点头,站起身示意了一下。
主持人继续念下一家:“瀚海科技有限公司,代表:徐正伟。”
徐正伟举手示意,而他身旁的肖俊美,此时也站了起来。
周芸的目光扫过来,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到僵硬,再到瞳孔微微放大。
像是脑海中某个完全不需要确认的名字,忽然被硬生生拽到了眼前。
“怎么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