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在乡下娶了落难的女大夫,她回城后一去不返,几天后大门口停了辆公车,全村人都看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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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月,大雪把整个村子埋进白茫茫的寂静里。

我从邻村借粮回来,路过老槐树,看见地上蜷着团黑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冻得嘴唇发紫,怀里却死死搂着一个半旧的木箱子,十根手指冻得泛白,怎么也掰不开。

我心里一动,把她背了回去。

娘说这是菩萨开眼。

她醒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却能认药。

后来,我娶了她。她生了个儿子。

再后来,她留下一封信,走了。

村里人都笑我傻,说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不吭声,把信叠好,收进柜子底下。

第四年开春,一辆黑色的公车碾着泥泞停在村口,车上下来的老头见了我,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姑爷,小姐让我来接您和孩子。”

我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01

那年腊月二十九,雪下得没膝深。

我背着半袋玉米面从邻村往回赶,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脚底下踩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手。

手冻得青白,攥成拳,指缝里嵌着泥。

我吓了一跳,顺着胳膊往上摸,摸到一张脸。是个女人,蜷在树根底下,身上的蓝布棉袄被雪打湿大半,已经结了冰碴子。

我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口气。

当时我脑子里没别的,就想着不能看着个大活人冻死在村口。

我扔下玉米面,把人背起来往家走。

那女人轻得吓人,跟背了一口袋干草似的。

雪还在下,风刮得人脸生疼,我深一脚浅一脚进了院门,朝屋里喊了声“娘”。

娘正趴在炕头上咳,听见动静,支起半个身子看我。

我背上的女人这时候哼了一声,像是疼,又像是冷。怀里那口木箱子硌着我的脊梁骨,硬邦邦的。

娘问:“哪来的?”

我说:“路边捡的,还有气。”

娘挣扎着要起来帮我,我摆了摆手,把那女人放在炕尾,先给她灌了半碗热水。

她牙关咬得死紧,灌进去的水顺着嘴角全淌了。

我把水碗往炕沿上一顿,又急又没办法。

娘咳了一阵,喘匀了气,说:“把她的湿衣裳剥了。”

我愣了一下。娘瞪我:“我一个老婆子,怕什么。

我就退到门外,让娘给她换了身干净衣裳。

屋外雪片子刮得人睁不开眼。

我蹲在屋檐底下抽旱烟,一根接一根。没一会儿,娘在屋里喊我。

我进去一看,女人醒了。她睁着眼,眼神空空的,在屋梁上转了好几圈,转到我脸上。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别怕,这是我家。”

她又看了我一阵,才慢慢吐出两个字:“这是……哪儿?”

我报了村子名。她听了,眼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不认得这几个字。

娘从她换下来的衣裳里翻出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程乐萱。纸被雪水洇湿了半边,字迹还有点糊。

娘问:“这是你名字?”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缓缓摇头。

“我不记得了。”

说完这话,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摸向自己胸口,摸到那口木箱子还在,才松了口气。

我没说话,心里却觉得古怪。

半夜里,我被娘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惊醒。

村东头的老大夫去年走了,新来的赤脚医生只认得退烧片和止咳糖浆,娘吃了一个月,越吃越咳。我坐在炕沿上给娘拍背,干着急。

这时候,炕尾传来一阵响动。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正蹲在那口木箱子跟前。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排针,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药瓶子。

她伸手拨了拨那些瓶瓶罐罐,动作熟得像是做过千八百遍。

她拿起一瓶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换了一瓶。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说:“你娘这个咳,银针能压。”

我愣住了。她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人,拿起药瓶子来跟拿起筷子一样自然。

她说:“灶火上有没有热水?”

我说有。

她“嗯”了一声,指指炕边:“让大娘侧过身,衣裳解开,露后背。”

我娘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反倒撑着枕头笑了一下:“姑娘,你还会扎针?”

她没答话,拈起一根银针,在指间转了转,低下头去。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后颈,白得晃眼,像冬天里落了霜的萝卜皮。

那一夜,娘咳嗽三十多天以来头一回睡了回整觉。

我坐在灶膛前烧火,烧着烧着,抬手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一手湿。不知道是灶烟熏的还是怎么着。

第二天清早,村支书陈德祥来我家。他站在院门口,看见屋里多了个女人,问我是谁。

我说“捡的”。

陈德祥蹲下来,隔着门槛朝屋里探了一眼,女人正坐在炕沿替娘熬药,侧脸安安静静的。

陈德祥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洪波,这女人来路不明,你留她几天我不说什么。可要是她身上有麻烦,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完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觉得昨晚上那只手冰凉凉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里。

02

娘吃了三服药,见好。

那女人在炕尾住了下来,白天帮我劈柴烧火,晚上替娘扎针。

她话不多,问她什么,她就摇头,说“记不起来”。

娘问得出奇地细,连她小时候吃没吃过苦都要问。

她摇头,说记不得。

过了半个月,村东头陈寡妇的儿子发高烧,烧得直抽抽,来找我。

我正要去找那女人,她已经背上木箱子出了门。

她给陈寡妇儿子扎了两针,又留下来一包药粉,说拿温水化开,一天两次。

孩子第二天就退了烧。

陈寡妇提着一篮子鸡蛋上门来谢,看见那女人在院子里喂鸡,愣了愣神。

她拉着我到墙根底下,低声问:“这大夫是哪来的?”

我说:“记不清了。

陈寡妇看一眼女人,又看一眼我:“林洪波,你娘的身体,说不定有救。”

我没言语。心里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

可那段时间,村里风言风语传开了。

有人说我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媳妇,有人说是女人犯了什么事跑出来的,还有人说得更难听。

我蹲在村口大石头上抽旱烟,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有一天,陈德祥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干部服,说是公社卫生所的。那男人进门就问:“听说你这里住了个会看病的大夫?”

女人从屋里走出来,那男人上下打量她几眼,脸色变了一下,又问一句:“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人摇了摇头,问什么都答不上来。

那男人站了一会儿,没说别的走了。走之前他在院子里回头看了好几眼,那眼神叫我看得心里发毛。

当天晚上,我蹲在灶台边添柴,她坐在门槛上择菜。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柴火噼噼啪啪响。

半晌,她突然开了口:“林洪波,你是不是怕我惹麻烦?”

我被她这一句问得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火塘。我“”了一声,把柴火塞进去,说:“麻烦我见得多了,多你一个也不多。

她低下头去,没接话。

但那天起,她开始抢着干活。

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水缸里的水永远是满的,锅里永远有热乎饭。

我娘拉着她的手说:“好闺女,你是要住下来了吧?”

她没答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嗯”字在我心里扎了根。

转过年来,开春了。

娘的精神头比上一年好了不少,手上的青筋也褪了一些。

她把我叫到跟前,说:“洪波,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姑娘我看着是个踏实人,你跟她把日子过了吧。”

我没说话。我娘又说:“你守着我这个半死的老婆子守了这么多年,也该找个人搭伴过日子了。”

我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人家是城里人,怎么肯跟我过这种日子。”

娘说:“你问都没问,怎么知道不肯。”

第二天清早,我坐在灶膛前,拿火钳子拨了半天灰,憋出一句:“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跟我过日子。”我说完这话,连头都不敢抬。

她正在锅台前和面,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不大,跟风吹过门帘似的。

“嗯。”

娘张罗着把婚事办了。

没有嫁妆,没有彩礼,一挂鞭炮,两桌酒席,请了村里几个头面人物。

我娘把那只戴了一辈子的银镯子撸下来,套在她腕子上。

娘说:“这是你奶奶留下传给我的,我这一辈就传给你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镯子,眼圈红了一下。

晚上,客人散尽,我坐在院子里洗脸。

她走出来,站在我身后,说了句:“林洪波,我也许记不起从前的事。但从今天起,我会好好跟你过。”

我手底下的水“哗啦”一声,全洒在了地上。



03

过了年,天气转暖。

娘的身体一天好似一天,不仅下了炕,还能自己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走两圈。村里人都说这是奇迹,我心里门儿清,奇迹的名字叫程乐萱。

她在我家住了三个月,村里大大小小的病她都看过。

谁家头疼脑热,谁家娃儿夜啼,只要来敲一次门,她提着药箱就去。

不收钱,最多收两颗鸡蛋、一把青菜。

陈寡妇说:“洪波,你这媳妇,是菩萨派来的。”

我就嘿嘿笑,不接话。

闲下来的时候,她总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摆弄她的药箱。

里面的药瓶子不多,来来去去就那几样,她像宝贝一样护着。

有时候她会拿起一张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写着“程乐萱”三个字。

我问过她一次:“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有时候晚上做梦,梦见大马路,白墙,很多人穿着白衣服。可我一睁眼,就什么都摸不着了。”

我说:“那就别想了,想不起来的就不是什么要紧事。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不要紧?”

我被她问住了,半天说不出话。她笑容敛了,低下头:“算了,想不起来也好。”

有一次,我下地回来,她正在灶房做饭。我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阵,她回头看见我,说:“你站那儿做啥?洗手吃饭。”

我没动,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就不能不去想那些事吗?”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林洪波,你是不是怕我哪天想起来了,就走了?”

这话直接得叫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接话,低头去洗手。

她也没再追问。

但那之后,我悄悄留意了她的动静。

她白天还是跟往常一样干活、看病、喂鸡,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只是偶尔到了晚上,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她坐在炕头发呆,手里摩挲着娘给她的那只银镯子。

我没敢惊动她,蹑手蹑脚又躺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娘开始不再咳嗽,我甚至盘算着秋后把屋顶翻修一遍。手头攒了几个钱,不多,但够买几捆新瓦。

六月,我下地干活回来,走到院子门口,听见她跟娘在屋里说话。

娘说:“你身子有不舒服没?”

她说:“没有。”

娘又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踏进院子,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她做饭时多炒了盘鸡蛋,黄澄澄的,冒热气。

我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但那时我还说不出来。

我只知道,那个夏天天黑得慢,晚霞把整片庄稼地都染成了金色。

她站在灶房门口,拿围裙擦手,叫我进屋吃饭。

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脚底下加快了。

秋收的时候,她在地里帮着捆稻子,结果捆到一半,弯下腰缓了一阵。我走过去,她抬脸冲我笑了笑,说:“不碍事,就是有点晕。

我看着她发白的脸,扯过她手里的稻绳:“回屋去歇着。”

她没再犟,顺着田埂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一眼,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像是她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当晚她说她想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我陪她去的,老大夫把完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恭喜了,四个多月了。”

我呆住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她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我,说:“林洪波,你高兴不?”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半晌才挤出来俩字:“高兴。”

她“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

那天傍晚天边还是烧得火红,她走在前面,影子拖得长长的。我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觉得这辈子总算活出点名堂了。

我那时不知道,影子那东西,一到了天黑,就没了。

04

阿康腊月里生的。

那天雪下得没开春那场大,也凑合着埋脚脖子。

我请了村里的接生婆,加上陈寡妇帮忙,折腾了大半宿。

我蹲在屋檐底下,烟袋锅子攥在手心里,一口没抽。

屋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又尖又亮,我脚底下用劲,差点把门槛踩塌了。

接生婆掀开门帘子,满脸笑意:“是个小子。”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进屋,看见她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白得没血色。

孩子被包在小被子里面,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眼睛紧紧地闭着,拼命地哭。

她看着我,轻轻说了句:“你看,像你。”

我低头看了看孩子那张皱巴巴的脸,哪里像了,一点不像我。

但我嘴上没说,我怕我说出来她心里不高兴,我当时是那么想的。

我咧嘴笑了一下,说:“像我。”

她嘴角弯了弯,闭上眼,睡着了。

阿康满月那天,摆了酒。我娘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拿自己的拐棍敲着地面,说这辈子的心愿了了。

村里人都来喝满月酒。陈德祥坐在上首,喝了几盅酒,拍拍我的肩膀:“洪波,好福气。”

我嘿嘿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她。她坐在屋里炕沿上,低头逗着阿康。烛光照在她脸上,像镀了层金边。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我娘也带着阿康睡了。我收拾完碗筷回屋,她还坐在炕沿上。

我坐下来,她轻轻开口:“洪波,我梦见了从前的事。”

我心里一沉。我尽量放平稳语气,问:“梦见什么了?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省城人民医院,我穿着一件白大褂,走廊很长。有人喊我……喊我程大夫。”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烟袋子,半天才说:“这是做梦,梦都是乱的。”

她没再接话,沉默了好一阵。她忽然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出来一张叠得很齐整的纸,那张写着“程乐萱”三个字的纸。

她把纸轻轻放在我掌心,沉默良久,才说:“林洪波,我怕。我好像……真的想起来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背对着我躺着,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说:“洪波,要是有一天我非要走,你会让我走吗?

我躺在炕上,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半天才答:“都说了是梦,想那些做什么。”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她说想去镇上赶集。我没拦。我想着她生了孩子快两个月了,闷坏了,出去转转也好。

那天傍晚她回来,脸色不太对劲,在灶台前做饭时,手里舀水的葫芦瓢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帮她捡,看见她眼眶红红的。

我问:“怎么了?”

她勉强笑了笑:“没事。风大,迷了眼。”

我没多问。

女人心海底针,问多了反倒招人烦。

那一晚她做了三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咸菜煸肉丝,土豆炖茄子,还有一个炒鸡蛋。

她蒸了一大锅白米饭,不说一句话,就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

吃完,她收拾碗筷,说:“洪波,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问她:“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收留我。要是那天你没有把我背回来……我可能已经冻死在老槐树底下了。”

我闷声说:“都是一家人,说那些外道话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卖粮。临走时她站在院门口,抱着阿康,跟我说:“早点回来。”

我蹬着板车溜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风吹起她的蓝布头巾,像一只就要飞走的蝴蝶。

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家里看见她的影子。



05

我那天回来得比预计晚了一个时辰。

镇上粮站排队的人多,我卖了粮,又去供销社扯了二尺花布,想着给她做件新衣裳。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院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空空的。鸡笼门开着,鸡却都在里面,咕咕地叫着。我放下板车,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没人应。

我走到堂屋,掀开帘子。炕上只有阿康一个人在睡,裹在小被子里,小脸粉粉的,睡得正香。

她不在。

我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灶是冷的,水缸的水却是满的。

我拉开柜子,发现里面少了她那件蓝布棉袄,也少了那个木头药箱。

我站在柜子前面,脑子空了一瞬之后,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我找遍了院子,找遍了柴房,找遍了屋后的菜地。都没有。

最后,我在阿康的小被子底下,摸到一张叠好的纸。纸是供销社的账页纸,边角卷着。上面是她清秀的笔迹:“我不是许钰彤,我叫程乐萱。省城人民医院,我爹是程国梁,他病了。我这一生欠你,安顿好我爹,我就来接你和阿康。若三年不回,你便当我死了。”

那张纸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手指尖微微发颤。我把它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走到院子当中,站了很久。

鸡在笼子里咕咕叫。风把院门吹得吱呀作响。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松了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最后我站起来,进了屋,把阿康抱起来。

孩子醒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我问他:“你爹呢?”

他没听懂,咧开嘴冲我笑。

我把脸埋进他脖子窝里,深吸了一口他身上那股奶香。

第二天下了一场雨。

村里传开了,说林洪波家的媳妇跑了。陈寡妇站在院墙根底下,说:“我早就说那女人不简单,留不住吧。”

我没接话。

村支书陈德祥来了一趟,抽了一只烟,问我:“去找不找?

我说:“不找。我连省城在哪儿都不知道。”

陈德祥看了我半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抱着阿康,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信,展开,看了一遍,又折起来。

阿康在我怀里哭起来。我笨手笨脚地抱着他,摇着,哄着。他哭了一会儿,大概是哭累了,又睡着了。

从那以后,日子过得像村口那口枯井,干瘪瘪的。

我一个人带孩子,喂糊糊,换尿布,洗尿片子。

白天手脚不闲着还好,到了夜里最难熬。

阿康半夜醒了哭,我哄不住,就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

外头月亮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有时候走累了,会低头看着他,心想,你娘要是看见你这么闹腾,指定得笑。

三年,一千多天,就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了。

我娘的身体在她走了以后又慢慢垮下去。第二年春天,老人家走了。走之前攥着我的手说:“洪波……那闺女……是个好人。她走……是有难处。”

我没说话,只是点头。

发丧那天,阿康才一岁半,穿着孝衣,被陈寡妇抱着。他呆呆地看着来吊丧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跪在灵前,一张一张烧着纸钱,火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我看着那火光,想,三年了。她说过三年不来,就当死了。

我没把她当死了。

可我也没指望她回来。

日子就这么过,直到那天,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响起来。陈德祥在广播里喊我:“林洪波,林洪波,赶紧到村口来一趟。快!

我正在地里翻土,愣了一会儿,扛起锄头往村口走。远远就看见村口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间,停着一辆车。

一辆漆黑锃亮的小轿车,车头挂着一块白底牌子,上面印着红色的省城牌照。

全村人都看傻了眼。

06

那辆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车身锃亮,和周围的土房子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车,只知道方圆几十里地,没见过轿车开到村里来。

围观的村民有七八十号,孩子挤在最前面,伸手想去摸车头,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陈德祥站在车旁边,看见我来了,快步迎上来。他压低嗓子:“洪波,这人说是来找你的。”

我脚步一顿。

车门开了。副驾驶先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体面得不像村里人。他绕到后排,伸手拉开车门。

我攥紧锄头把,手心全是汗。

车上下来的是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村口的黄泥地上显得格外扎眼。然后我看见了那张脸。

她瘦了,白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但还是愣在原地,脚底跟钉了钉子似的。

她看见我,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远,中间横着一辆轿车和一地化开的雪泥。人群静得放屁都能听见,陈寡妇家的鸡不识趣地叫了两声。

她先开口:“洪波。”

就这俩字,三年好像一下子塌缩成了一个点。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着点哑:“阿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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