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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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连的六月,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我从开发区那家破旧的模具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手上的机油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像是嵌进了骨头里。我蹲在厂门口的马路边上,点了根五块钱的红金龙,狠狠吸了一口。
干了十二年模具工,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上个月厂里效益不好,老板说要么降薪百分之三十,要么走人。我咬了咬牙,走了。四十二岁的年纪,在这个行当里已经不年轻了,重新找工作比登天还难。
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陈远,这月房租该交了,拖了三天了啊。”
我看了眼余额,银行卡里还剩八百二十三块。房租一千二,还差将近四百。我把烟头摁灭在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要不,去码头扛两天货?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家的号码,我接起来,是我妈。
“远啊,你三叔家的小子后天结婚,你能回来不?”
我愣了一下。回老家?从大连坐火车到我们那个县城,硬座要九个多小时,来回车票就得三百多。我摸了摸兜,嘴里含糊着:“妈,我这边活儿忙,不一定走得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远啊,你是不是又没钱了?”
我没说话。
“妈这儿还有点,给你转五百?”我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伤着我自尊。
“不用不用,我有钱。”我赶紧说,“就是真走不开,厂里最近赶工期。”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路灯亮了,把我影子拉得老长。四十二岁,离异,没房没车,存款不到一千块。这就是我陈远的全部家当。
我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过一家超市,门口的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我本来没在意,但屏幕上闪过的画面让我停下了脚步。
“我市知名企业家周敏女士今日出席慈善晚宴,旗下敏华集团今年捐赠总额突破两千万......”
电视上,一个女人穿着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微笑。她的笑容得体而疏离,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从容和笃定。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周敏。
我的前妻。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过了十年,哪怕她现在妆容精致、气质大变,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可她又那么陌生,陌生到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电视里的她正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握手交谈,身后巨大的LED屏上滚动着“敏华集团”的字样。主持人介绍说,敏华集团去年营收突破百亿,是东北地区最大的民营制造企业之一。
百亿。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胸口上。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老太太骂了我一句,我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年前,我和周敏离婚的时候,她只是个在服装厂打工的女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那时候我们租住在甘井子区一个不到四十平的筒子楼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我们为了一百块钱的水电费吵架,为了谁多花了二十块钱买肉吵架,为了她弟弟结婚要不要随份子吵架。
吵到最后,她把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说:“陈远,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我当时以为她在耍性子。我以为她一个女人,离了婚能去哪儿?我以为她会后悔,会回来找我。
我没有挽留。
我甚至都没有认真看她一眼,就在协议上签了字。
现在想来,她当时的眼神,大概就是心死的样子吧。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切换到下一条了,但我还是站在原地没动。超市的老板娘探出头来问我要不要买东西,我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这间屋子比当年和周敏住的筒子楼还要破,墙皮剥落,窗框漏风,唯一的电器是一台看了十几年的大屁股电视。我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全是无聊的综艺节目。
我关了电视,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周敏现在是百亿集团的老板了。
而我呢?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儿。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人才市场的,问我是不是登记了求职信息。我说是,他说有个工作机会,问我有没有兴趣。
“什么工作?”我问。
“保安,”对方说,“在一个高档小区,月薪三千五,管吃管住。”
三千五。比我之前做模具工少了将近一半。但我还是答应了。
面试的地方在中山区的一个高端楼盘,叫“御景湾”。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到,下车的时候,看着眼前那一片气派的欧式建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面试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经理,姓刘。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我以前干过保安没有。我说没有。他又问我能吃苦不。我说能。
“行吧,”刘经理说,“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千。干得好再转正。”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签字,刘经理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周总!您来了?好好好,我马上下来接您!”
他挂了电话,对我说:“你先等着,我去接个重要客户。”
他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我坐在办公室里等了大概十分钟,有些无聊,就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车门开了,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又是她。
周敏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脚踩细跟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包。她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其中一个还在跟她汇报着什么。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步伐稳健,气场十足。
刘经理小跑着迎上去,弯着腰跟她握手,满脸堆笑。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窗帘后面。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穿着几十块钱的地摊货,在一家物业公司面试保安。
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在往办公室这边走。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被推开了。
刘经理的声音传进来:“周总,您这边请,合同我都准备好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刘经理客气了,以后御景湾的物业管理就拜托你们了。”
这个声音,隔了十年,还是那么熟悉。
我躲在窗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喘。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见周敏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优雅地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刘经理殷勤地给她倒茶,嘴里说着恭维的话。
我想趁他们不注意溜出去,但办公室的门正对着沙发,我一出去就会被看见。我只能继续躲在窗帘后面,祈祷他们快点谈完。
可是老天爷好像故意跟我作对似的,他们聊了足足半个小时。周敏问得很细,从安保人员的配置到保洁的频率,事无巨细。刘经理一一作答,语气恭敬得像是在跟领导汇报工作。
终于,周敏站了起来:“行,那就这么定了。合同我让法务部审核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签。”
“好好好,”刘经理连连点头,“周总慢走。”
他们往门口走去。我松了口气,心想总算熬过去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来,窗帘被掀了起来。
周敏正好回头,目光扫过窗户的方向。
她看到了我。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就那样看着我,一动不动。
刘经理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也看到了我。他的脸色变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尴尬地从窗帘后面走出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敏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我害怕:“刘经理,这位是?”
“哦,他是来面试保安的,”刘经理连忙解释,“周总您认识他?”
周敏没有回答他。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内容。
“好久不见,”她说,语气淡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我才挤出一句话:“好久不见。”
刘经理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周敏转头对刘经理说:“刘经理,能不能麻烦你出去一下?我想和老朋友叙叙旧。”
刘经理愣了愣,连忙点头:“当然当然,你们聊,你们聊。”说完就带着两个助理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她。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讽刺:“陈远,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还行。”
“还行?”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在物业公司面试保安,叫还行?”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但我没办法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你呢?”我转移话题,“看起来过得不错。”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刘经理放在桌上的那份保安招聘简章,翻了翻,然后抬头看我:“月薪三千,管吃管住。陈远,你当年不是说要创业吗?不是说要做大生意吗?”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想转身就走,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放下那份简章,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离婚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头顶上。
我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我肚子里有个孩子,”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打掉。他出生了,长大了。今年,他九岁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直在找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