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茶杯盖跳起来又落回原处,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我站在桌前,感觉到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林裕的嘴唇抖了两下,伸手来拽我的袖子,嘴里嗯嗯啊啊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他大概以为我疯了。
我没看他。我看着桌后那个人,看了很多年没敢细看的容貌。鬓角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像两把锋利的刀子。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学会了一件事:见人矮三分,万事好商量。
可我爸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人可以低下头求人,但不能把腰弯断了,更不能丢了骨气。
有些场合,你喊不喊那个称呼,比求不求人还要命。我深吸一口气,那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块烧红的铁,又烫又沉。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林裕的腿软了,扶着桌沿,慢慢地往下滑。
![]()
02
屋里暖气很足,空气里飘着一股茶水味儿。
长条会议桌的另一头坐着魏国梁。
他面前摊着各家的申报材料,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摘,转来转去地玩。
我和林裕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茶水黄得发浑,杯沿上沾着一片茶叶。
魏国梁头也没抬,翻了几页我们带来的材料,翻了很久。
会议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挠在我心上。
林裕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讨好的笑:“魏厅长,我们这份材料,是按市里的统一模子做的,跟今年重点支持方向完全贴合。”
魏国梁没接话。他把材料翻到中间那页,停住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把那页纸抽出来,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这个预算表,你自己看过没有?”
语气平得很,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林裕抢过话头:“看过的看过的,我们科里反复核对过好几遍了,数据没有问题。”
魏国梁把目光从纸页上移到他脸上,缓缓问:“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林裕愣了一下:“我是科室主任,主要负责统筹协调。”
“那就是说,具体做材料的人不是他?”魏国梁的目光越过林裕,落在我身上,“你有没有看过这页?”
我喉头动了动,回答:“看过。”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空气明显紧了一下。林裕使劲咳嗽了两声,脚在桌子底下踩我的鞋尖。我没领会错他的意思。他想让我说两句场面话糊弄过去。
我确实看过那页预算表。
不仅看过,第一天拿到材料的时候就注意到问题了。
方案里写的是分两期建设,首期场地改造,二期设备采购,对外报的项目周期是十五个月。
可预算表里,设备采购的钱被挪了出去,拆进了场地改造的名目底下。
这意味着什么?往轻了说,是做账不规范。往重了说,是套取专项资金。
我说:“预算表里,二期设备采购的钱,拆进了首期改造里。前期审批跨不过去。”
魏国梁的眉毛动了一下。林裕的脚后跟不动了,脸色变了。他转头瞪了我一眼,嘴上笑着:“小魏年轻,刚接手这个项目,理解得不够全面。”
魏国梁把材料合上了。
他把钢笔放下来,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不高:“你科里,是不是觉得我们审核的人都是吃干饭的?”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气球里,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林裕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门口响了几声轻叩。
魏国梁说了声“进”,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探头进来,说:“魏厅,下午三点您还有个会。”魏国梁摆摆手,年轻人缩回去,带上了门。
我看见他走近那扇门,正要推开,忽然停住。
门面上贴着一张打印纸,白纸黑字写着几个字:项目审核会议。
日期是今天。
名字是我自己从值班表上抄下来的。
我站了几秒,还是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坐了几个生面孔,邻单位的负责人也在,正跟旁边人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我进去,他挑了挑眉,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没打招呼。
林裕跟在我后面进来,脸上挂着那副熟稔的笑,挨个点头致意,又回头低声道:“坐那边。”
我找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桌上摆着一沓申报材料,封面是我们的项目名称。
我翻了翻,折页中间夹着一张工作流程表,表格最后一行用铅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重点审核。
铅笔笔迹很轻,像是随手画的,又像是故意留下的。
03
我们坐的位置在长桌的末位,邻单位的人坐在对面。
那个负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郑,胖乎乎的,戴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和气得很。
他朝我笑了笑,问林裕:“林主任,这位是?日子没见过?”林裕嘴里打着哈哈,说是我们科里跑现场的小魏。
郑主任的眉毛挑了挑,看起来还想接话,魏国梁推门进来了,所有人齐刷刷坐直了。
魏国梁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了一遍。
最后在我脸上顿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他没有看任何材料,开口就问:“你们谁先说?还是我挨个点?”
几个单位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动。郑主任第一个站起来,笑着把材料递过去,说:“魏厅,我们先把去年的情况汇报一下。”
魏国梁接过材料,翻了几页,开了口:“去年你们那块地的征地款,到现在还没结清,你以为填在新项目的预算里我就看不出来了?”他啪地一下合上材料,声音不高,但那份量跟石头从高处砸下来一样。
郑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还想辩解两句,魏国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说:“这个问题解决之前,新项目不要报上来。”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敢吭气。
第二个单位的人学乖了,只说今年新增的项目请求,可魏国梁还是从里面挑出一条对不上的数据,问得那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整个屋子气压越来越低。
我坐在角落里,攥着手里的材料,指尖微微发白。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怕的那种跳法。
林裕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的手臂,低声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个人不好惹。”
我没接他的话。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桌上,魏国梁翻材料时的动作——拇指压在纸页顶端,骨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斜斜的疤痕。
那道疤很旧了,颜色淡白,跟那页纸一样。
轮到最后一家单位。
魏国梁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翻到中间那页停住了。
他抬眼看了一下我,认出那道疤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涌上一阵发闷的感觉。
“魏景天,”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顿了一下,“你父亲是魏长海?”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林裕的嘴微微张着,转头看我,眼睛里头带着一种困惑、戒备、惊讶搅在一起的复杂光点。
我点了点头,说:“是。”
魏国梁合上材料,推到我面前,语气平得像水面:“材料拿回去重做。预算表里拆项的问题,你回去自己核实一遍。这个项目我要看到完整的资金流向。”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可林裕的眼神变了。那种打量,跟在走廊里听到闲话时不一样了。
出了会议室的门,林裕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直到电梯门关上,他才转过头,嗓音干巴巴的:“你认识魏厅长?”
![]()
04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金属门板映出我的脸,表情模糊成一团。
我没看林裕,只说他是我爸以前的同事。林裕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大概在琢磨这句话得哪些可信、哪些不该信
出了电梯,快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背后有人喊了一声:“魏景天。”
我回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快步追过来,是刚才在门口探头那个。他手里拿着一份材料,递到我面前:“你把这份表落会议室了。”
我接过来。那是我们申报材料里的一个附件,是我手写填的现场勘查记录。我翻了一下,纸页完整,才放下心:“多谢。”
“不用客气。”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魏厅说,这份表填得还可以。”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份表格,纸角被我攥出一块褶皱。
林裕走过来,下巴往门口方向扬了扬:“他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
林裕没再问,可他的目光一直在我的侧脸上打转,像是在重新掂量什么。
上车后他发动了引擎,又突然熄了火,转过头来:“小魏,你跟我说句实话。魏厅长,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我低着头系安全带,说:“我爸跟他,以前在一个单位待过。后来我爸调走了,就没什么联系了。”
“你爸现在在哪儿?”
我顿了一下:“不在了。”
林裕没有再接话。他重新打着火,车子慢慢驶出停车位,汇入街道的车流。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收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歌声。
车子又开了十来分钟,林裕突然说:“今天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你爸跟魏厅长的关系,不该说的别到处说。”
我嗯了一声。他的好意我不确定,但他这句话我记住了。
车继续往南走。
窗外的街景渐渐变得陈旧,楼房的墙皮剥落,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色。
我忽然认出这条街了。
街道尽头有一家国营饭店,门头上还挂着三十年前那种老式的招牌。
我爸以前带我来这儿吃过一碗面。
那是他最后一次带我去省城。
那时他病得很重,瘦得两条裤子挂在腰上,可他还是带着我坐了三个小时班车,只为给我买一碗招牌羊肉面。
他说这家店的羊肉面最正,让我尝个味。
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跑这么远来吃一碗面。
他把面推到我面前,自己一口也没吃,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嘴角带着笑。
那碗面的味道我记到现在,可那家店的老板早换了,招牌也旧了。
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听见林裕在电话里跟单位那边说什么:“材料没通过,还得改。对,重新做。”
他挂了电话,一脸烦躁。
我说:“林主任,预算的事,我回去按实际科目重新核一遍。”
林裕没回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懂这个?”
“我之前在工程科待过两年,跑过现场,知道钱往哪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回头你把数据弄出来,我找人再看看。”
车子又开了一段,他说:“小魏,你今天在会议室……表现得还行。”这大概是林裕这四年夸过我唯一一句话,可我的心思不在这里。
我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魏国梁问我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
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我一下子说不出来那里面是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父亲领着一个年轻男人进了屋子,那天晚上的炉火很旺……
那个人的脸我只模模糊糊地瞥过一下,可虎口上那道疤我没忘。隔了这么多年,银白得更深了,那道疤还是那个位置。
窗外的风刮起来,把路边的杨树吹得东倒西歪。我闭上了眼睛。05
回到单位时天已经擦黑了。林裕把车停进车棚,让我把材料放回档案室锁好,自己先上去了。
我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同事都下班了。
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风把窗框吹得吱吱响。
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严了,转过头,看见值班室门口站着个老头。
是传达室的老周,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利索,平时就在门房里待着。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喊了声周叔。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个信封递给我:“下午有个老太太打你办公室电话,我接的。她说打你手机没人接,让我把这个转给你。”
我接过信封,上面没写字。老周说:“那老太太没说自己是谁,就说让你看里面的东西。”
我道了声谢,走回办公室,把门带上,撕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边角有些发黄了。
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孩,骑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脖子上。
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旧式中山装,眉眼端正,硬朗的脸庞上带着笑。
小孩手里举着一串冰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看了一眼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像刀刻出来的:“小天天三岁。长海哥。”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那个年轻男人是我爸。
他比后来我记忆里年轻很多,下巴光光的,眼神没有一丝疲态。
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
拿起电话,拨给老家的堂姐。接电话的是她丈夫,说堂姐在灶间忙着。我说那麻烦让她待会儿回个电话。
大约过了半小时,电话响了。堂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景天,咋了?”
“今天有人把我爸以前的一张照片送到单位来了。”我顿了顿,“背面写了几个字,‘长海哥’。”
堂姐那头安静了一下:“谁送来的?”
“不知道。传达室说是个老太太,没留名字。”
堂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应该是你二叔托人送来的。你二叔这几天调到省里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以前跟上头不对付的那几年,你爸帮过他不少忙。后来你爸走了,你二叔一直在打听你的事。”堂姐声音压低了,“他还跟我们说,你比他想象中倔。”
我没说话。堂姐又嘱咐了几句,说她联系过我二叔,二叔说:“他那个性子,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靠着椅背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远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
我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腹在背面的字迹上反复摩挲。
那道笔迹是用钢笔写的,墨迹有些洇开了。
可每一个字的转折顿挫,都像我爸教我的字帖一样熟悉。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谈话。声音低得很,但门缝没关严。
“昨晚林主任叫我过去,说魏景天跟魏厅长有旧关系。真的假的?那小子藏得够深啊。”
“别瞎说。人家那句话也没明说。就认识跟有关系能是一回事吗?”
“反正我是不信。你看他那身打扮,他那张嘴,像是有门路的人吗?”
我推门进去,屋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其余人各回各的位置坐下,气氛有点尴尬。
我照常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把预算表调出来。
花了一上午工夫,按实施方案重新核了一遍科目,把拆项的钱归回原位,再把缺口单独列了一页。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姐端着饭盒凑到我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小魏,昨晚老周给你的信封里装的啥?”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啥,一张旧照片。”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埋头吃自己的饭。食堂里人声嘈杂,旁边桌上有几个人一边吃一边笑,声音大了些。
我吃完饭去洗碗,在水龙头下面冲手的时候,看见不锈钢水槽上映出我的脸,恍惚间跟我爸年轻的样子重叠起来。
我关掉龙头,把碗放回柜子里。下午三点,我拿着重新核好的预算表去找林裕。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林裕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林裕正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看见我手里的表格,坐直了点。
“弄好了?”
“弄好了。”我把表格放在他桌上,“拆项的钱归回原位了,缺口另外列了页。按方案的实施进度,重新排了资金拨付节点。”
林裕拿起表格翻了翻,眉头拧着。他看了快两分钟,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个是按什么标准做的?”
“按工程实施进度分三期拨付,每期的金额跟实施方案里的节点是匹配的。”
他点了点头,把表格放下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打量了一下:“小魏,你这套活儿是从哪儿学的?”
“以前在工程科待过两年,跑过现场。”
“嗯。”他把表格收进抽屉里,“这个我先看看,回头让人再校一遍。”
我转身要走,他在背后叫住我:“小魏。”
我回过头,林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摆了摆手:“没事儿。去吧。”
出了办公室的门,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老旧的漆皮地面上。06
三天后,林裕通知我再去一趟省里。
他亲自打电话交代:“这次你自己开车去,我临时有事走不开。材料带上,让魏厅长看看,态度诚恳点,别冷脸对人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发虚,像是在准备什么,又不太放心。我答应了一声。
清早,天刚蒙蒙亮,我开上单位那辆旧面包车出发了。
车子的暖气坏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我一边开一边用抹布擦。
到了主管部门楼下的时候,太阳才算升起来,把大楼外墙照成一片淡黄色。
我提着一袋厚厚的材料上了七楼,跟前台报了名字。
过了几分钟,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跟我说:“魏厅在办公室,你直接进去吧。”
我走到那扇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桌上摊着文件,旁边放着一杯白开水,升腾着淡淡的白气。
魏国梁坐在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在看什么东西。他没有马上抬头,手里那支笔在纸页上划了两道,才放下笔,摘下眼镜,看了我一眼。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材料放在桌上推过去。他没看材料,先问:“你吃早饭了没有?”我一愣:“吃了。”
“吃的什么?”
“门口买的包子。”
他点点头:“那家包子铺开了有十几年了,味道还行。”他没有继续寒暄,拿起桌上的材料,翻到预算表那页,看了一会儿,说:“这页是你重新做的?”
“是。”
“按什么标准做的?”
“按实施进度分的拨付节点,每一期的钱跟实际需求匹配。”他说得平顺,可下巴微微绷了一下。
魏国梁没有接话,又翻了几页,翻到现场勘查记录的那栏停住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去过现场?”
“去过。”
“那个村子的路,你实地走过?”
“走过。从村口到项目建设地点,步行大概四十分钟,路面没硬化,下雨天过不了车。”
魏国梁把材料放到桌上,沉默了十几秒。他没有说“好”或者“不行”,就只是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笔。
半晌,他开口了,语气忽然低下来:“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
我顿了一下:“二十三。”
“他走之前,你一直陪着他?”
“一直。他住院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
魏国梁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他那个人,一辈子不肯低头。生病的时候我打电话问他要不要来省里看看,他跟我说不用。我知道他是不想麻烦我。”
我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来他走了,我去送他。”魏国梁抬头看着我,“你当时站在灵堂门口,一句话也没说。我看见你了,没敢过去打招呼。”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安静。空调的风声很轻,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翘起一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从哪儿开口。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说:“到今天,我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不来找你。”
“他是不想让家里人看轻了自己。”魏国梁说,“他这个人,太重,也太犟。”
说完这句,他收起那个话题,把材料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页:“这里,补一个方案变更说明。改好了,下周再来找我。”
我站起来准备走。到了门口,他在背后叫住我:“景天。”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国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比你爸聪明。材料做成这样,他心里头会高兴的。”07
出了省厅大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升到头顶了,风还带着寒气。我拉了拉衣领,往停车场走。
快到车跟前时,看到一个人蹲在我那辆面包车旁边抽烟。灰西装,蓝领带,脚上一双皮鞋擦得锃亮。听见我脚步声,他站起来,一脸苦笑。
林裕。
“你不是说不来吗?”我问。
他掐掉烟头,搓了搓手:“我是真没空……临时又改主意了。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我没拆穿他。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在这等了多久。
林裕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盒饭,他递给我一盒:“还没吃饭吧?来,蹲这儿吃。”
我打开盒饭,找个台阶坐下来。他没坐,站在旁边,一边扒饭一边问:“谈得怎么样?”
“他让补一个方案变更说明。”
林裕嚼着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就没说别的?”
“没有。”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一下,筷子在饭盒里拨了两下:“小魏,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咽下嘴里的饭,想了想:“真没什么好瞒的。他跟我爸认识,后来不联系了。就这些。”
林裕没再追问,专心扒完了饭盒里的最后一粒米。我们坐在台阶上,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
回程路上,林裕坐在副驾驶座,没有提魏国梁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过了好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小魏,你说咱们这个岁数,到底图个什么?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一年了,天天看人脸色,晚上躺下还睡不着,想着明天怎么跟上头对话。”
我没接话。他的这些话,不知道是跟我说,还是跟自己说。
车窗外的田野连成一片,麦苗绿油油的。风灌进车里,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林裕又开了口:“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我要带你来吗?”
我稍微偏了偏头。
他没等我回答,继续说:“因为咱科室里,就你去过现场。跑那个项目的路,你比我熟。”
这句话不像客套。
我记得,去年年底,申报项目的时候,科室里讨论过好几轮,后来落到了我头上。
因为这个项目,我从秋天开始往那片跑了好几趟。
冬天的风,吹得我脸生疼。
我当时也没多想。
林裕又补了一句:“我是真觉得材料有问题,可我不知道问题在哪儿。你是真知道。”
我听懂了。不一定是全懂的,但大概懂了。
车子开出省界,太阳已经往西斜了。林裕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我握了握方向盘,指节有点发酸。08
回到单位已经是晚上七点多。这栋老式办公楼里亮着灯,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嗡嗡响着。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桌上多了一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壶酱油和一袋子馒头,用粗绳扎着口。
塑料袋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小魏,下午去了趟超市,顺道给你带了一壶酱油,家里腌肉用得上。
落款是“刘婶”。
刘姐在单位干了快二十年,办公室里数她最爱张罗这些琐碎事。
我把纸条收进抽屉里,把馒头和酱油放在桌角。办公室开了空调,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苍蝇。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方案变更说明的文档。
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现场记录和图纸。
我从第一页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捋。
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方案弄好了,就早点休息。下周到了直接来办公室。”没有落款。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没有回复,接着改材料。
改完最后一遍,我打印出来,把每一页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数据,像一条条田垄。
关上电脑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我没有回家,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蜷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发青的眼圈,把水拍在脸上。
出了卫生间,走回办公室,桌上的材料叠得整整齐齐。
林裕站在我办公桌边上,手里翻着那份打印好的方案变更说明。
“昨晚改的?”他问。
我点头。他翻了几页,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放下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下周我陪你去。”
我说好。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那个……你爸那事,别放在心上。人各有活法。”
他走远了。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材料。纸上最后一页有一个红色的批注,是魏国梁的笔迹:“数据核过了,前后一致。可以。”09
周一早上,我六点半就到单位了。林裕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没有多话,我上车,他发动引擎,一路往省城开。
走到半路的服务区,他去厕所回来,手里多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喝口水再去。”
我没接。他又递了递:“放心,没下药。”
我看他一眼,接过来了,拧开盖灌了一口,他才缩回手。
到了主管部门楼下,七楼走廊里,前台那个年轻姑娘看到我们,招呼了一声:“魏厅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林裕轻轻推了一下我的后背:“去吧。”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魏国梁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
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魏国梁坐在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看到我,他摘下眼镜,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坐。”
我没坐。我把材料放到他桌上:“方案变更说明改好了。”
他没有接材料,而是靠到椅背上,看了我一阵。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明的重量。
他开口了:“你有东西落在我这儿。”
我愣了一下。
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页已经压平了,边角有点翘。
我低头一看,是那天在会议室落下的那页手写勘查记录,就是我后来找回来的那张。
我以为当时已经拿走了,没想到还有一张。
上面有我的签名,那一天在项目现场填的,风沙大,字迹写得有点潦草。
魏国梁把那页纸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后面的备注栏里写了什么。”
我拿起来看了看。
那页纸是我在项目现场填的勘查记录。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进村道路泥泞,建议增加涵管排水设施。”字很乱,但我记得自己写的时候,旁边还有一行,被勾掉了。
那行字被一道斜线划去,但还是看得出来:村口老槐树以东需改道,涉基本农田。
“这句话是你划掉的?”魏国梁问。
我顿了顿:“是。”
“为什么划掉?”
我沉默了一会儿:“改道涉及基本农田,审批更麻烦,我怕项目搁浅。”
魏国梁把那页纸收回去,重新放回抽屉里:“你知道这行字如果留在这里,会是什么结果吗?”他抬头看着我,“说明你心里清楚不该占农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声音。魏国梁没有追问下去,岔开话题,说:“材料我就收了。审核结果,回头走正式程序。”
我站在桌前,知道该走了,脚却没动。我说:“二叔,当年我爸不来找你,是因为他怕拖累你。”
魏国梁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重新戴上眼镜,低头去翻面前的文件,声音有点哑:“我知道。”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话:“你爸说得对。我这个做弟弟的,当年没本事帮他,心里头一直记着。”
我没有回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林裕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份报纸,看着走过来,站了起来:“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
他追了两步,又停住了,没再问。
下楼走到大厅门口,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裕在身后跟着,轻轻咳了一声:“那个……他有没有说,能不能批?”
我站定了,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我说:“他让我等正式程序。”
林裕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失望,也有一种松了口气的坦然:“那行。回去等吧。”10
一个月后,拨款程序的正式批复下来了。
项目通过审核,资金分期拨付。
消息传回单位的时候,走廊里好几个人围过来问。
我没多说,回了办公室,把文件归档。
那天傍晚,我收到了一个小包裹。
拆开,里面是一只纸盒子,打开,是一瓶老式包装的羊肉面调料。
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是魏国梁的笔迹:你爸生前爱吃这家的面。
这家店我保留着方子。
调味料放在汤里煮化就行,别煮太久。
我拿着那瓶调料,站了很长时间。
我没有马上煮面。把调料放进抽屉里锁好,像拿着一件不该丢的东西。
过了几天,单位里组织了一个小型的总结会。
林裕在会上通读了项目批复的全文,念到资金拨付节点的时候,声音明显大了些。
末了,他合上文件,目光在与会人员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这个项目的申请材料,是小魏主导重做的。功劳是他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看见几个同事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点头。
林裕没有多说,散了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上你过来一趟,把你奶奶的地址给我,我让家里人寄点东西过去。”
我愣住了一下。他笑了笑,没解释就出了门。
晚上七点多,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那个在镇中学当老师的表姐,正好离我奶奶家近,给人带了点米和油。
我愣了一下,问他要多少钱。
他说别谈钱,表姐顺路捎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
单位院子里那盏老路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去了镇上,买了两斤蛋糕,又去供销社拎了一箱牛奶,往奶奶家赶。
到了门口,看见堂姐在院门口等着。
她接过东西,又往里努了努嘴:“二叔下午到的,说是路过,进来坐坐。”
我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院子里,魏国梁正蹲在墙根下。
他手里拿着一把篾刀,面前横着一根老竹子,正在破竹篾。
阳光斜着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手上篾刀一下一下地顺着竹节走:“来了就进来吧,别杵在门口。”
我迈过门槛,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他破好一根竹篾,放在脚边,又拿起另一根。
堂姐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门槛上,又缩回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篾刀破竹的声响。
魏国梁破完第四根竹篾,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你爸小时候,也爱蹲在旁边看我弄这个。”
我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魏国梁开口:“你爸走了这些年,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去看看那棵老槐树。小时候,我们俩天天在那棵树下玩,长大了,他留在镇上,我去了省里。他来信说,村里要修路了,路要经过老槐树那一片,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我说工作忙,再等等。结果没等到他再写信。”
他放下篾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落满的竹屑:“那年修路,老槐树被挪了位置,移到村口东头。现在长得还挺好。”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村口东头。
那棵老槐树就立在那里,树冠很大,遮出一片荫凉。
树干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
风一吹,布条微微飘动。
魏国梁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树冠,没有说话。
风从村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尘土,在夕阳里打着旋儿。
傍晚的太阳落得很慢,在地面上铺开一层金色的光。
魏国梁的背影站在树下,跟树干一样笔直。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影子被拉长,落在地上。
他转过头来,朝我说:“你比你爸想得开。”他顿了顿,“你爸要是能活到你这么大,大概也会这样。”
晚风轻轻吹过来,院子那边的炊烟升起来了,轻轻悠悠的,连成一缕,慢慢融进暮色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