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天都在呼吸,每分钟十几二十次,一辈子要呼吸近十亿次。
氧气这件事,好像从出生起就是天经地义的,空气里有氧气,绿色植物通过光合作用造氧气,人和动物吸进去吐出来二氧化碳,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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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告诉你,在地球 46 亿年的历史里,有超过一半的时间,空气里几乎没有游离的氧气?
如果我再告诉你,今天支撑所有复杂生命的氧气,在 20 多亿年前,是不折不扣的 “生化武器”,差点把地球上的生命全部赶尽杀绝?
你大概率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毕竟氧气怎么会是毒药?我们离了它几分钟都活不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
而这一切的开端,始于 35 亿年前海洋里一群不起眼的细菌。它们当时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小心解锁了一个技能,结果把整个地球的命运都给改了。
故事还要从西澳大利亚的皮尔巴拉地区说起。
那是地球上最荒凉的地方之一。
从纽曼镇往北开,车行驶在红土铺就的公路上,两边是铁锈色的荒原,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没有村庄,没有高楼,偶尔能看到几只袋鼠从路边掠过,消失在红色的灌木丛里。
开到哈默斯利山脉的时候,前路被一道劈开的岩壁拦住了。
这道岩壁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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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一整块均匀的岩石,而是一道一道的条纹横着叠上去的,像一块被拉长的千层糕。薄的条纹只有几毫米,厚的也就半个手掌那么宽,就这么一层一层往上堆,堆了足足几百米高。
别小看这些条纹。它们记录的时间,比整个人类文明史还要长上几千倍,足足有 24 亿年。
这些黑红相间的条带,是远古海洋留给我们的 “地质日记”。
黑色的那层是磁铁矿和赤铁矿,红色的那层是富含铁的燧石,它们都是在古老的海底一点点沉积下来的。每一层沉积,都对应着一次海洋里的氧气波动。
24 亿年前的海洋,和今天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海水里几乎没有游离的氧气,整体是还原性的。整片海洋澄清透亮,泛着淡淡的淡绿色 ,因为海里溶解了大量的二价铁离子,均匀地混在海水里,看不见,也不会沉底。
这种状态维持了不知道多少亿年。
直到有一天,海水里开始出现游离的氧气。
氧气这东西,只要一出现,就会立刻和水里的二价铁发生反应。二价铁被抢走电子,变成三价铁。三价铁不溶于水,就像下雪一样,慢悠悠地往海底沉,在海底积下一层铁锈色的沉积物。
每当海洋里的氧气变多,就会有一批铁被氧化沉淀;等氧气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沉淀就停了,又换成别的物质沉积。
就这样,氧气多一次,海底就多一层铁矿。反反复复几百万次,几百万年过去,海底就堆出了厚厚的层叠岩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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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地壳运动,海底抬升变成了山脉,这些岩层就露在了地表,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哈默斯利岩壁。
几百米厚的条纹,意味着这件事反反复复发生了几百万年。它忠实地记录着氧气一次次涌入海洋,又一次次被铁消耗殆尽的过程。
而这个漫长的过程,最终彻底改变了地球。
有意思的是,24 亿年前沉到海底的铁,今天又被我们挖了出来。
如今的哈默斯利山脉,是世界著名的露天铁矿区。
山体被切削成巨大的台阶,几百吨重的矿卡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一车就能拉三百多吨铁矿石。
这些矿石从皮尔巴拉运出来,送到港口,装船漂洋过海,其中很大一部分都驶向了中国,最后进入高炉,被炼成钢铁,变成我们身边的建筑、桥梁、汽车、家电。
我们今天用的钢铁,源头竟然是 24 亿年前那场氧气和铁的 “化学反应”。想想还挺奇妙的。
地质学家把这场氧气彻底改变地球的事件,叫做 “大氧化事件”,发生在大约 24 亿年前。它还有个更冷酷的名字:“氧气大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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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叫灾难?
因为对于当时地球上的绝大多数生命来说,氧气,是致命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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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亿年前的地球,是厌氧生物的天下。
那时候的生命,都是不需要氧气的微生物。
它们躲在无氧的海水里、淤泥里,靠发酵或者无氧呼吸过日子。
氧气这种东西,对它们的细胞结构和代谢过程,有极强的破坏性。
氧分子一旦进入细胞,就会变成一堆反应性超强的 “捣蛋鬼”,超氧阴离子、过氧化氢、羟自由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 “活性氧”。
这些东西有多厉害?
它们会冲进蛋白质里,把人家的结构拆得七零八落;会攻击细胞膜,把膜捅出窟窿;甚至会直接损伤 DNA,造成基因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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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我们之所以不怕氧气,是因为我们的细胞演化出了一整套 “抗氧化系统”,比如超氧化物歧化酶、谷胱甘肽,专门负责清理这些活性氧。
但在 24 亿年前,突然进入富氧世界的微生物们,根本没有这层防御。
就像一群习惯了黑暗的生物,突然被扔进了正午的太阳底下。
毫无招架之力。
海水里的氧气浓度一点点升高,大批厌氧微生物直接被 “毒” 死了。侥幸活下来的,也只能往深海、海底淤泥、岩石缝隙这些没有氧气的角落里逃,躲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敢出来,直到今天,那些地方还生活着它们的后代。
这还不算完。更狠的还在后面。
当时的地球大气里,有大量的甲烷。甲烷是很强的温室气体,那会儿地球能有适宜的温度,全靠甲烷撑着。
结果氧气一多,甲烷就遭殃了。氧气和甲烷发生反应,把甲烷氧化成了二氧化碳和水。温室气体直接没了,地球的保温层瞬间崩了。
全球气温骤降,冰川从两极一路往赤道扩张。
这就是地质史上著名的 “休伦冰期”。
这场冰期持续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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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 3 亿年。
从 24 亿年前一直持续到 21 亿年前,地球几乎整个被冻成了一个雪球,海洋表面结了厚厚的冰,平均温度降到了零下几十度。生命只能躲在冰层下的深海热泉附近,靠着地热苟延残喘。
就因为一群细菌多释放了一点氧气,整个星球就从温暖的 “生命乐园” 变成了冰封的 “死亡星球”。
说它是 “大灾难”,一点都不夸张。
但凡事都有两面。
氧气虽然毒死了绝大多数生命,却也打开了另一扇门。
有氧呼吸的能量效率,比无氧呼吸高了十几倍。有了充足的能量,生命才有机会从单细胞走向多细胞,从简单走向复杂。
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今天所有的复杂生命,包括人类,都要感谢那场 24 亿年前的 “灾难”。
那么问题来了:
当年那些氧气,到底是谁造出来的?
就是我们开头提到的,那群快要饿死的细菌。
它们有个名字,叫蓝细菌,也叫蓝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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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们用来制造氧气的核心工具,就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叶绿素。
如果说氧气是改变地球的钥匙,那叶绿素就是打造这把钥匙的模具。
我们都知道叶子是绿色的,是因为有叶绿素。
但叶绿素到底是什么?它是怎么捕捉阳光,又是怎么造出氧气的?
其实要弄明白它,你自己在家都能做个简单的实验。
摘一片新鲜的绿叶,剪碎了放进研钵里,加一点石英砂和碳酸钙,再倒点丙酮,然后慢慢研磨。
几分钟之后,完整的叶片就没了,变成了一团深绿色的糊。用滤纸过滤一下,滤渣留在纸上,烧杯里就得到了一汪深绿色的液体。
叶片里的绿色,就这么被提取出来了。
这汪液体里,最核心的成分就是叶绿素。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叫叶绿素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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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分子式是 C₅₅H₇₂O₅N₄Mg,分子量不到九百。
分子不大,结构却极其精巧。
叶绿素 a 的主体,是一个扁平的大环,由四个含氮的吡咯环手拉手连在一起,直径大概只有一纳米。大环的正中央,嵌着一个镁离子,周围四个氮原子把它牢牢固定在中心。
这个大环里藏着一套连续的共轭电子体系,电子可以在整个环上自由流动。正是这套体系,让叶绿素拥有了吸收阳光的能力。
大环的一侧,还拖着一条长长的 “尾巴”,叫做植醇链。
类囊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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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尾巴不负责吸光,它的作用像个锚,能插进类囊体的膜里,把整个叶绿素分子固定在膜上的蛋白质复合体上。
单个叶绿素分子很小,只有一纳米。但一片叶子里的叶绿素数量,多到你难以想象。
一克新鲜的叶片里,叶绿素分子的数量大概是 10 的 18 次方个。
这是什么概念?
我们的银河系里,大概有 1000 亿到 4000 亿颗恒星。
也就是说,一片小小的叶子里,叶绿素分子的数量,比银河系的恒星总数还要多上几百万倍。
这些密密麻麻的叶绿素分子,整齐地排列在类囊体膜上,就像一块块太阳能板,不停地捕捉着照进叶片的每一个光子。
但你可能不知道,光合作用的本质,其实是 “抢电子”。
阳光只是提供能量,真正的化学反应,是从别的物质身上抢一个电子,用光把它送到高能级,然后用这份高能电子的能量去合成有机物。
早期的光合细菌,抢电子的目标很简单:硫化氢、亚铁离子、小分子有机物。这些东西的电子 “抓得松”,稍微给点能量就能抢下来。
但问题是,这些东西在自然界里太少了,分布也不均匀。靠它们过日子,永远只能在小圈子里混,做不大。
直到蓝细菌出现,它们把目光投向了地球上最不缺的东西:水。
水这东西,到处都是,海洋占了地球 71% 的面积。但水的电子锁得特别死,想从水分子里把电子撬出来,难度极大,需要极强的氧化能力。
为了干成这件事,蓝细菌不仅用到了叶绿素,还造出了一套自然界独一无二的 “撬棍”。
这个我们后面再说。
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叶绿素的结构,看着有点眼熟?
四个吡咯环围成一个大环,中间嵌一个金属离子…… 是不是像在哪见过?
没错,就是我们血液里的血红素。
血红素与叶绿素,就像相隔亿年的亲兄弟。
上世纪 20 年代,德国慕尼黑。
化学家汉斯・菲舍尔的办公桌上,摊着两张分子结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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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那张,是血红素,就是我们血液里负责运输氧气的那个分子。
右边那张,是叶绿素。
任何一个有机化学家看到这两张图,都会愣一下。
太像了。
两者的主体骨架,都是四个含氮的吡咯环围成的一个大环,金属离子稳稳地坐在环的正中央。叶绿素的结构稍微复杂一点,环上多了一个五元环,旁边拖着一条长长的植醇链,但核心的大环结构,几乎一模一样。
最显眼的区别,只有中心的金属:
血红素的中心,是铁;
叶绿素的中心,是镁。
就差了一个金属原子,一个负责在血液里运氧气,一个负责在叶子里造氧气。
而把这两个分子的结构一点点摸清楚的,正是汉斯・菲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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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舍尔这辈子,基本上就干了这一件事:研究卟啉类分子的结构。
他花了整整三十年,把血红素拆了又拼,拼了又拆,一点点测定每一个基团的位置,每一条侧链的方向。1929 年,他完成了血红素的全合成,从零开始,用小分子一步步造出了完整的血红素分子。
第二年,他就拿到了诺贝尔化学奖。授奖理由里,同时写了血红素和叶绿素的结构研究。
其实在菲舍尔之前,已经有人在研究叶绿素了。
瑞士化学家理查德・维尔施泰特,研究了叶绿素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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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 年,他第一个发现镁是叶绿素分子的组成部分,之后又一点点拆解它的结构。1915 年,他因为对植物色素尤其是叶绿素的研究,拿了诺贝尔化学奖。
但等到维尔施泰特获奖的时候,叶绿素的大体轮廓虽然有了,很多细节却还是模糊的。环系到底怎么连接?各个侧链在什么位置?没人说得准。
是菲舍尔接过了这个接力棒。他把研究血红素的那套卟啉化学方法,照搬到了叶绿素上,一步步敲定了它的核心结构和取代方式。
这还没完。
后来的生物学家继续深挖,发现了更惊人的事:
血红素和叶绿素不光长得像,它们在细胞里的合成,居然用的是同一条 “生产线”。
合成这两种分子的原料,是同一种小分子:5 - 氨基乙酰丙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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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这样的小分子拼在一起,拼成一个环,中间经过胆色素原、尿卟啉原、粪卟啉原,一步步修剪、脱羧、氧化,十几道工序之后,得到一个共同的中间体:原卟啉 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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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一步,岔路口出现了。
如果是亚铁螯合酶过来,把铁离子嵌进原卟啉 IX 的中心,得到的就是血红素,之后去参与氧气运输。
如果是镁螯合酶过来,把镁离子放进同一个位置,再经过几步修饰,得到的就是叶绿素。
它们就像同一个工厂生产的两款产品,共用前面所有的工序,直到最后一步,才因为装进去的 “核心零件” 不同,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岗位。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说明在演化上,血红素和叶绿素有着共同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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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亿年前的早期生命,先造出了卟啉环这套结构,后来随着演化分化,才分别装上了铁和镁,发展出了不同的功能。
但这时候问题就来了:
早期海洋里,铁的含量可比镁高多了。
地壳里铁的含量排在第四位,远高于镁。24 亿年前的原始海洋里,更是溶解了大量的二价铁,随手就能捞着。
那为什么叶绿素最后选了镁,而不是铁?
菲舍尔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1945 年 3 月,慕尼黑在盟军空袭中遭到重创,菲舍尔的实验室和几十年积累的研究资料全部毁于战火。3 月 31 日,63 岁的菲舍尔在慕尼黑自杀身亡。
他的研究,到这里戛然而止。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几十年后,随着光谱学和激光技术的发展,终于被揭开了。
要弄明白为什么选镁不选铁,我们得先搞清楚:叶绿素吸收光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单说,就是叶绿素里的电子,吸收了光子的能量,从低能级跳到了高能级,变成了 “激发态”。
这份激发态的能量,就是光合作用的动力。
但这份能量不是永远存在的。如果没人把它拿走,它很快就会以热或者光的形式耗散掉,激发态就消失了。
铁卟啉和镁卟啉的核心区别,就在这里:激发态的寿命,差了上千倍。
科学家用飞秒级的激光实验测过:
铁卟啉的激发态,只能维持亚皮秒到几皮秒就没了;
而镁卟啉的激发态,能维持几纳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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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纳秒等于 1000 皮秒。也就是说,镁卟啉的激发态寿命,至少是铁卟啉的一千倍。
为什么差这么多?
都是中心那个金属原子搞的鬼。
我尽量用通俗的话给你解释,你肯定能听懂。
原子中间是原子核,核外的电子分布在不同的 “楼层” 上,化学家叫它们 “电子层”,每层里还有不同的 “房间”,就是轨道。
s 轨道有 1 个房间,p 轨道有 3 个,d 轨道有 5 个。
每个房间最多住两个电子,而且这两个电子必须 “作息相反”(自旋相反),这就是泡利不相容原理。
还有个洪特规则:只要有空房间,电子会先一个人住一间,不着急挤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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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是过渡金属,它最特别的地方就是:d 轨道的房间没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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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三价铁,d 轨道上有 5 个电子,正好五个房间各一个,都空着一半。
本来单独的铁离子,五个 d 轨道能量差不多。
但一旦坐进卟啉环的中心,四个氮原子从四个方向抱住它,d 轨道的能量就被拉开了差距,分成了高低好几组。
更关键的是,铁的 d 轨道还会和卟啉环本身的电子轨道混在一起,形成一大堆新的电子状态。
这就麻烦了。
卟啉环吸收光子,π 电子从低能级跳到高能级(π→π* 激发),刚跳上去,转头就发现旁边有一大堆铁 d 轨道形成的低能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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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哪经得起这种诱惑,“噌” 就转过去了。
转过去之后,能量就一点点传给分子的振动,变成热耗散掉了。
整个过程快到不可思议,几皮秒之内就完事了。
所以铁卟啉的激发态,根本留不住能量。
镁就完全不一样了。
镁原子最外层只有两个电子,都在 3s 轨道上。形成镁离子之后,这两个电子也丢了,剩下的电子层全都是满的,也就是 “闭壳层” 结构。
镁当然也有 3d 轨道,但那些轨道能量太高了,和卟啉环的激发态根本不在一个楼层。
所以镁卟啉吸收光子之后,π 电子跳到高能级,往下一看:
哎?没有顺手就能进的低能房间啊。
没办法,只能在激发态多待一会儿。
就这么一待,就待出了上千倍的寿命差。
那你可能会问:寿命长又怎么样?长一点短一点,有那么重要吗?
太重要了。
因为光合作用,不是一个叶绿素分子就能干完的活。
在光合膜上,有一个 “反应中心”,是真正发生化学反应的地方。但反应中心数量很少,周围围着几百个叶绿素分子,专门负责吸收光能,叫 “天线系统”。
光合天线复合体的三维结构,色素分子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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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子打在哪个叶绿素分子上完全是随机的。被打中的叶绿素拿到能量,要传给旁边的分子,像传接力棒一样,一级一级传到反应中心。
每传一步,大概需要 0.1 到 1 皮秒。整条路径走下来,要几十皮秒。
也就是说,这份激发态能量,至少要撑到几十皮秒之后,才能到达反应中心,触发后续的化学反应。
如果是铁卟啉呢?
几皮秒能量就没了,接力棒刚传一两步就掉地上了,根本到不了反应中心。
那还光合个什么劲?
所以不是不想选铁,是铁真的不行。
哪怕铁在地壳里含量更高,哪怕原始海洋里铁到处都是,生命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镁。
因为只有镁卟啉,才能把光能留住足够久,把能量顺利交到反应中心手里。
这就是演化的选择:不选最好找的,只选最合适的。
但留住了光,只是第一步。
光能这东西,留久了,会出大事。
光能是把双刃剑:学会管住它,才能用好它。
先给你讲一种罕见病,叫先天性红细胞生成性卟啉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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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有记录的病例,也就几百例。
这种病的根源,就是我们前面说的那条卟啉合成生产线,某个酶出了故障,中间产物卟啉大量堆积,跑到了皮肤里。
这些卟啉虽然没装金属离子,但照样能吸收光。
患者只要一晒太阳,皮肤里的卟啉就被激发,然后产生活性氧,疯狂破坏周围的细胞。
严重的时候,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会反复起水疱、溃烂、结疤,最后留下永久性的毁容性疤痕。
这就是光能失控的后果。
而叶绿素,面临的是一模一样的问题。
正常情况下,叶绿素吸收的光能会快速传给下一个分子,一路送到反应中心。但总有那么一些能量,没能及时传出去。
这时候,叶绿素就可能进入一种叫 “三线态” 的长寿命激发态,能存在微秒级的时间。
这段时间足够长了,长到它可以和周围的氧分子发生反应,把氧变成单线态氧,一种反应性超强的活性氧。
这东西有多狠?
膜里的不饱和脂肪酸、蛋白质、甚至叶绿素自己,都能被它氧化破坏。一个失控的三线态叶绿素,几分钟就能把周围一片生物膜全给捅穿了。
所以叶绿素绝对不能随便散在细胞膜里。
真正参与光合作用的叶绿素,几乎全都是被牢牢固定在蛋白质上的。
哪个叶绿素在什么位置,朝哪个方向,和旁边的分子距离多远,都被蛋白质结构卡得死死的,保证能量只能沿着指定的路线传递,不会乱跑。
不仅如此,每个叶绿素旁边,还配着 “保镖”:类胡萝卜素。
胡萝卜、番茄、南瓜里的那些黄色、橙红色的色素,就是干这个的。它们的任务,就是一旦发现三线态叶绿素或者单线态氧,立刻冲上去把能量接过来,转成热放掉,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三线态叶绿素,到单线态氧,再到类胡萝卜素灭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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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有双重保护,也还是防不住强光的伤害。
因为光合作用的核心机器,光系统 II 里,有一个叫 D1 的核心蛋白,是整台机器的骨架。
在强光下,D1 蛋白的半衰期只有二三十分钟。
也就是说,每过半小时,这台 “光合发动机” 的核心骨架就会被光烧坏,彻底报废。
那怎么办?
生命的办法简单粗暴:坏了就换。
一片叶子里,细胞会不停地把坏掉的 D1 蛋白拆下来、降解掉,然后重新合成新的,再装回去。一天下来,要换几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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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象一下:
一台汽车,发动机每半小时就烧坏一次,然后你得把旧发动机拆出来,新的装进去,接着开。
就这么一台破车,连续跑了 24 亿年,从来没停过。
这就是光合作用的真实写照。
而所有这些保护、修复机制,都是为了守护一套最核心、也最脆弱的装置:
放氧复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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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们前面说的,用来撬开水分子的那根 “撬棍”。
这套装置小得可怜,核心就是四个锰原子、一个钙原子,再加上五个氧原子,凑成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原子簇,总共十个原子。
它藏在光系统 II 的最里面,紧贴着一对特殊的叶绿素分子。
这对叶绿素吸收光之后失去电子,会变成整个生物界氧化能力最强的物质之一。它转身就去抢锰簇的电子,锰簇被抢空了,就去抢旁边水分子的电子。
四个光子,激发四次,撬开两个水分子,拿走四个电子,剩下四个氢离子和两个氧原子,凑成一个氧气分子,释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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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但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到今天为止,人类的化学家,还造不出一个能在常温常压下高效拆分水的人工催化剂。我们电解水要消耗大量电能,效率还不高。
而自然界的这套锰钙簇,用十个原子就做到了,还用了几十亿年。
更神奇的是,整个地球历史上,这套装置只被发明过一次。
所有能产氧的光合生物,蓝细菌、藻类、绿色植物,用的都是同一套放氧复合体,连结构都几乎没变过。
它就像一个远古的黑科技,30 多亿年前被蓝细菌解锁之后,就一直沿用至今。
我们呼吸的每一口氧气,都是这套小小的原子簇,一个个撬开水分子撬出来的。
讲到这,你应该明白了:
地球上的氧气,本质上不是植物造的。
是蓝细菌。
那植物呢?植物只是把蓝细菌 “借” 到了自己细胞里而已。
大约十几亿年前,一个真核细胞吞噬了一个蓝细菌。
本来它是想把蓝细菌消化掉当食物的。结果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蓝细菌没被消化,反而在细胞里住了下来。
宿主细胞给它提供保护和营养,蓝细菌给宿主提供氧气和有机物。
久而久之,被吞噬的蓝细菌慢慢退化,变成了细胞里的一个细胞器,叶绿体。
这就是生物学上著名的 “内共生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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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叶绿体里还保留着自己的 DNA 和核糖体,还能自己合成一部分蛋白质,它们的光合系统,和当年的蓝细菌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每一片绿叶,本质上都是一屋子被 “招安” 的蓝细菌,在阳光底下勤勤恳恳地拆水、放氧。
我们站在树下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源头都可以追溯到 35 亿年前,那群快要饿死的海洋细菌。
有时候想想真的挺感慨的。
我们总说人类是地球的主宰,改造了这颗星球。
但其实最早、也最深刻地改变地球的,是那些肉眼都看不见的微生物。
它们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小心造出了氧气,结果毒死了 99% 的生命,冰封了整个星球,却也意外地为复杂生命铺好了路。
从剧毒的废气,到生命的必需品;从海里的单细胞细菌,到参天的绿叶。
几十亿年的时光里,生命和环境互相塑造,彼此改变,走到了今天。
下次你深呼吸的时候,不妨想一想:
你肺里的氧气分子,是 24 亿年前岩壁上的一层铁锈;是蓝细菌用阳光撬开的水分子;是叶绿素里停留了几纳秒的光能;是延续了几十亿年的,小小的生命奇迹。
而这一切的开端,只是一群细菌,为了吃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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