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盖茨警告AI就业冲击：全球或经历20年动荡转型，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最终或许能够创造足够富足的社会，让人们缩短每周工作时间甚至提前退休，但在此之前，全球可能要经历一段长达约20年的动荡转型期。”围绕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就业冲击，比尔·盖茨近日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如是说道，“我在与各国领导人交流时，都会说：请从现在就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你们可能低估了它。”

这一判断构成了盖茨基金会第九年度《目标守卫者报告》讨论人工智能与公平问题的重要背景。该报告于9月15日正式发布，试图回答一个越来越紧迫的问题：人工智能究竟会缩小医疗、教育和经济机会领域长期存在的差距，还是进一步扩大它们？

报告给出的核心观点是：人工智能不会自动带来公平，也不会必然制造不平等，其最终影响将取决于当下围绕语言、数据、基础设施、人才培养、产品设计和监管作出的选择。为避免低收入国家再次被技术浪潮抛在后面，盖茨基金会宣布，未来两年将投入10亿美元，支持人工智能在医疗、教育和农业发展领域的公平应用。

值得注意的是，盖茨的最新表态，与他2023年对人工智能发表的主题文章中的论调相比发生了明显变化。当时，他曾将人工智能视为一场足以媲美互联网和个人电脑普及的技术革命，并表现出强烈的兴奋和乐观；如今，他依然承认人工智能在能源、医疗和农业等领域的巨大潜力，却把更多注意力转向就业替代、社会动荡、网络安全、虚假信息以及人类批判性思维可能遭受的冲击，并警告世界尚未形成应对人工智能时代转型的完整计划。

在采访中，盖茨试图表达自己并没有从人工智能的乐观主义者转变为悲观主义者，而是将关注重点从“人工智能能够做什么”，转向“人工智能高速到来时，社会能否承受其代价”。这些重要问题的答案将不仅取决于模型能力进步多快，更取决于人类能否主动决定技术服务谁、由谁控制，以及被技术改变命运的人将得到怎样的支持。

从岗位替代到社会重构：盖茨的“20年转型期”之忧

上述报告发布前不久，盖茨在博客上发表了一篇近六千字的长文，就AI对就业和人类生存状态构成的风险发出严厉警告。他表示，全世界一方面允许企业全速推进这项技术，却并未制定更宏大的计划来应对AI将引发的巨大动荡。

盖茨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对于他的上述担忧做出了解释。他表示，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终有一天会变得非常强大。到那时，社会甚至可以讨论缩短每周工作时间或者提前退休。“但在此之前，我认为我们大约会经历20年的转型期，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动荡。”

盖茨认为，人工智能目前还无法创造真正意义上的物质富足，多数人出于经济需要仍然必须拥有一份工作。与此同时，工作的意义远不止工资收入。现代社会在很大程度上围绕工作组织起来，工作还承载着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交往、自我价值感，以及个人安排和构建生活的方式。

这意味着，即使未来人工智能能够显著提高生产率，只用经济补偿来应对岗位替代也远远不够。人工智能对工作的冲击，同时可能成为社会关系、个人身份与生活意义的问题。

谈及中国，盖茨表示，他知道中国政府非常重视就业。中国可能会是最早需要认真思考人工智能对就业市场的影响并制定具体政策的国家之一，尤其是在人形机器人快速发展的背景下。

盖茨特别提到了他最近观看的在中国举办的“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的经历。“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以外的观众看了‘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但我觉得非常有意思，而且办得非常好。”盖茨表示，比赛中既有令人惊叹的成功，也有一些相当“壮观”的失败，但仅仅是世界上已经出现一项名为“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的赛事，本身就令人难以置信。等到下一届比赛举行时，无论整体水平还是比赛结果，都可能发生很大变化，因为这一领域的发展速度非常快。

在盖茨看来，相比其他国家，中国社会对人形机器人的关注度更高，中国也有大量企业和研究人员试图攻克相关技术。其中，机器人的手部技术仍然是一项棘手难题。盖茨曾在上海参观一家研发机器人手部技术的公司，并一直密切关注这一领域的发展。

“如果几年之后，人形机器人能够以足够低的价格达到接近人类的操作水平，可以从事建筑和制造业工作，并且一天24小时持续运转，它们带来的生产率增长从某种意义上说当然是一件好事。”他说。

但问题随之而来：今天从事这些工作的劳动者该怎么办？

“整个社会都需要思考：我们应该如何作出调整，让目前从事这些工作的人感受到，他们能够得到妥善的照顾和支持，而且这种支持不能仅仅是经济上的。”盖茨表示，这是全世界都还没有解决的问题。

他称，自己在与各国领导人交流时，都会建议对方从现在开始认真思考人工智能对就业和社会结构的冲击，因为政策制定者很可能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作为一个长期与这个行业打交道的人，我想说，现在真的是时候为此做好准备了。”

10亿美元押注“AI促进公平”：语言、本地数据和人才能力缺一不可

不过，对于人工智能究竟已经在多大程度上造成就业冲击，学界目前尚未达成一致结论。

曾担任奥巴马政府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技术与创新高级经济学家，现为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教授的罗伯特·西曼斯认为，盖茨的表述容易让人认为，近期毕业生面临的就业困难已经被确定为人工智能所致，但西曼斯向澎湃新闻强调，这一因果关系远未形成定论。

西曼斯援引Ramp和Revelio的研究称，在进行最大规模人工智能投资的企业中，采用人工智能后的就业增长约为10%，低强度采用人工智能的企业则没有出现统计上显著的就业变化。与此同时，高强度采用人工智能企业的入门级员工数量增长了12%。在他看来，这些结果意味着，至少在现阶段，人工智能的采用与就业，包括入门级就业也可能形成互补关系，而非简单替代。

在教育领域，西曼斯则认同盖茨关于“人工智能可以成为教育一大福音”的判断。他表示，包括他本人在内的许多大学教授，正在主动改变教学方式和教学内容，把人工智能引入课堂。

不过两种判断并非完全矛盾。西曼斯关注的是当前可以观察到的企业数据，盖茨所警告的则是模型和机器人能力持续跃迁之后可能出现的中长期结构性冲击。真正的不确定性在于，企业利用人工智能创造的新任务和新岗位，能否赶上它替代原有工作的速度；生产率增长带来的收益，又能否在企业、劳动者与整个社会之间得到合理分配。

盖茨基金会首席执行官马克·苏斯曼也对不同地区的就业影响作了区分。他认为，在非洲等医疗和教育资源严重短缺的地区，人工智能短期内不太可能造成大规模岗位替代。当地医生与患者、教师与学生的比例远低于高收入国家，人工智能更可能成为增强现有人员能力、扩大服务覆盖的工具，甚至可能因为需求得到释放而带动更多人员招聘。

这表明，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不会在全球同步发生。在劳动力短缺的地区，它首先表现为“补位”；在自动化程度高、劳动力成本更高的市场，它则可能更快表现为“替代”。同一种技术，可能同时制造危与机。

在此前举行的全球电话会议上，苏斯曼表示，21世纪前20年，全球在减贫、公共卫生、教育和农业生产力等领域取得明显成就，可预防儿童死亡、孕产妇死亡以及艾滋病和结核病相关死亡均大幅下降，全球小学入学率也显著提高。但在距离2030年目标期限只剩数年的情况下，多个领域的进展已经停滞，部分指标甚至出现倒退。苏斯曼将其归因于两方面压力：一是新冠疫情后中低收入国家普遍面临财政危机，二是美国、欧盟和英国等高收入经济体大幅削减发展援助。

在这一背景下，人工智能被视为可能推动全球发展重新提速的工具，但其可能带来的生物安全、网络安全、心理社会安全和就业市场等方面的冲击风险仍不可回避。更现实的问题是，历次新技术的红利往往首先流向富裕国家和高收入群体。如果市场自然演进的结果依然如此，人工智能不仅无法弥合差距，反而可能在医疗、教育和经济机会领域加深既有不平等。

盖茨在介绍报告时表示，基金会已经对自身战略作出很大调整，增加新的专业能力，建立新的合作伙伴关系，并在健康、教育和农业领域推进试点。农业领域的一些项目已经覆盖数十万农民，推广速度甚至超过他的预期。

报告将人工智能公平落地所需的条件概括为三点：首先是高质量的多语言支持；丰富、可靠的本地数据；长期能力建设。盖茨基金会将在未来两年投入10亿美元，支持人工智能在教育、医疗和农业领域的公平应用。苏斯曼坦言，与全球人工智能行业动辄数百亿美元的投入相比，10亿美元或许算不上庞大，但在“人工智能促进公平”这一领域，这是一项重要承诺。

苏斯曼强调，人工智能不是基金会脱离现实需求而设立的独立工作领域，而是实现既有发展目标的工具。基金会计划在2045年前完成使命并停止运营，在此之前投入约2000亿美元，重点降低孕产妇和儿童可预防死亡，控制或消除重大传染病，并通过农业和教育帮助数亿人摆脱贫困、获得发展机会。

未来，人工智能将深度融入这些工作，但衡量项目的最终标准不会变：是否教育了更多儿童、服务了更多患者、挽救了更多生命。在本世纪初全球儿童死亡人数已经减半的基础上，基金会希望推动这一数字再次减半，并推进根除疟疾等目标。人工智能的加入，应当提高这些目标实现的可能性，而不是成为追逐技术热点的理由。

算力脱碳与社会转型：让AI成为“缩小差距的工具”而非“扩大差距的加速器”

人工智能的另一重代价是能源和环境压力。针对澎湃新闻关于美国数据中心增加化石燃料使用、同时消耗水资源的问题，盖茨回应称，多数新建数据中心采用“闭式水循环”设计，使用的水不会直接排放，因此他认为水资源不会成为最严重的问题。相比之下，电力需求是一项“非常重大的问题”。

作为长期关注气候变化的投资者，盖茨希望数据中心所需电力来自太阳能、风能、核能和地热能等清洁能源。他本人就参与了核裂变、地热能源以及核聚变的投资。

盖茨还提到，中国国家能源局本月初宣布的中国光伏发电装机容量首次超过煤电的消息，称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里程碑”，这为未来降低煤电占比提供了基础。

但在美国，许多新增数据中心仍在使用天然气供电，由此增加碳排放。盖茨认为，这一现象“非常、非常令人遗憾”，可能带来大约3%至4%的碳排放增长。当全球目标是将净排放降至零时，任何增量都不应被忽视。

他希望未来的数据中心转向真正清洁的能源，同时认为人工智能也在加速清洁技术创新。例如，他投资的核能企业TerraPower正在大量使用人工智能模型研究如何降低成本、改进施工规划，从而加快核能项目建设。

“总体而言，我对气候问题非常乐观。”盖茨表示，从整体看，人工智能对气候的净影响可能是积极的，尽管短期内，它确实导致美国因天然气使用增加而产生更多排放。

盖茨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中国和美国的人工智能模型都在快速进步，模型开发已进入一种近乎“超级竞争”的状态。这种竞争为低收入国家提供了更多性能较好、价格较低的选择，但算力仍然是一项关键约束。目前非洲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数量很少，低收入国家要么远程使用中美等国的数据中心，要么逐步建设本地基础设施。

盖茨提出，希望美国和中国都能拿出大约5%的数据中心算力，以类似对外援助的方式，为贫困国家的医疗、农业和教育等人道领域提供支持。他同时认可开源模型的潜力：开放模型能够让非洲国家把有限资源更多投入语言支持、本地数据、项目试点和用户反馈，而不必从头承担昂贵的基础模型开发成本。

在盖茨看来，世界应当设定一个人工智能服务的基本水平，确保每个人都能够获得一定程度的人工智能支持。健康和农业咨询所需的词元数量并不像新药研发或数学定理证明那么庞大，因此从技术和成本角度看，实现基础普惠服务并非不可负担。

但终端鸿沟仍然存在。优秀的人工智能应用难以在功能型手机上运行，用户通常需要一部带屏幕的智能手机。非洲智能手机尚未普及，而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对内存的大量需求，甚至已显著推高了手机内存及整机价格。算力、网络、终端和本地化能力中的任何一块短板，都可能使“普惠人工智能”停留在口号层面。

总体而言，盖茨对人工智能的态度呈现出一种更复杂的两面性：他仍然相信技术可以推动儿童死亡率再次减半、加快消除疟疾，并改善农业和教育；但他也越来越明确地警告，如果社会只追求模型能力和商业回报，而没有就业政策、公共投资、监管制度及全球协调，人工智能的高速发展可能使原本就处于弱势的人群再次落后。

技术进步仍在加速，政策窗口却正在缩小。在未来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真正具备大规模替代能力之前，全球是否能够建立新的安全网、公共服务体系和利益分配机制，将决定人工智能究竟能成为缩小差距的工具，还是扩大差距的加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