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深圳,罗湖区春风路。九月初的闷热还没散,路边的榕树叶子叫太阳晒得打卷,蝉在枝上拉长了声叫,吵得人后槽牙发酸。金鼎大酒店的玻璃转门擦得能照出人影,门口两只石狮子被晒得发白,嘴里的石球看不清纹路。风从深南大道那头吹过来,裹着一股子汽车尾气和路边肠粉摊的猪油香,闻着叫人肚子里一阵空。
小六蹲在酒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裤腿卷到膝盖,脚边一捆用塑料布裹紧的货。他是加代这边管送货的年轻人,今儿个替常鹏跑一趟,送两箱潮州工夫茶具,约的是酒店采购部的老周,说好了十点在大堂见。
小六来得早,九点四十就到了,先在对面肠粉摊吃了份牛腩粉,看老板娘手起勺落,粉汤白稠,撒一把葱花,香得他肚子更空。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塑料布重新捆紧,眼睛盯着酒店转门。进出的人西装革履,有拎着皮包的老板,有描眉画眼的姑娘,没人多看他一眼。九点五十五,他看了看表;十点零五,又看一次;十点过十分,老周还没影。他有点犯嘀咕,这趟货是常鹏特意交代的,老周上回还拍胸脯说准时,今儿个怎么歇了菜。
十点过一刻,老周没影,先来了三个穿黑短袖的。领头的胖子姓崔,肚皮把短袖撑得紧绷,脚上一双白皮鞋,踩在刚拖过的大堂地砖上,留下两行湿印子。他走到小六跟前,弯腰捏了捏塑料布:“你这货,开过箱没有?”
小六把塑料布护住:“周哥让原样送,没让开。”
崔胖子直起腰,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周哥,这小子说货没开箱,你验过没有?”
老周从电梯里出来,脸色不大好看,摆手说没让他动。崔胖子嘿嘿一笑,忽然伸手把塑料布一扯,箱盖自己掀开——里头一套茶具碎了一只盖碗,瓷片白森森的。
“好嘛,”崔胖子退后半步,手往小六肩上一搭,“货是你送的,箱子是你经的手,碎了东西还嘴硬。周哥你可是看见的,不是我冤他。”
小六懵了,想挣,崔胖子一使眼色,两个保安上来,一人拧一条胳膊,把他按在酒店门口的立柱上。立柱贴着大理石,凉得硌骨头。路过的行人停了两三个,又赶紧低着头走开。
![]()
不到十分钟,一辆白色面包车贴边停下,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小六被带上车的时候,塑料布还摊在地上,盖碗的碎瓷片被太阳一照,亮得扎眼。肠粉摊的老板娘隔着马路看,手里的勺停在半空。
常鹏是下午两点得着信儿的。他在加代深圳的货栈里盘账,电话铃响,那边是看场的小满,说小六叫金鼎的人扣了,还叫了官面,立了个闹事的案,现在人在春风所。
加代那时候在货栈后头泡工夫茶,一把小紫砂壶,茶汤红得透亮,热气绕着壶嘴打转。他听完,把壶搁在茶海上,说:“人扣哪儿了?”
“春风所。”
加代点点头,没再问,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一口。
当天傍晚,常鹏去了趟春风所。小六坐在靠墙的长凳上,袖口叫人扯破了一道口子,眼神有点发直。常鹏递过去一根烟,小六没接,说:“鹏哥,他们让我按了手印。”
“按的什么?”
“一份陈述,说我砸了酒店大堂的东西,还推了人。我不认,他们就说,不按就一直扣着,案子往重里走。我……我按了。”
常鹏把烟叼在自己嘴上,没点:“袁老板的人,逼你按的?”
小六点头:“那个崔胖子,拿笔杆敲我手背,说按了就当误会,不按就当闹事。我分不清,就按了。”
常鹏回来跟加代学这话。加代把烟灰磕进缸里:“他连手印都敢逼,这是要把死局做成活局。你告诉小六,这手印不作数,咱替他洗。”
马三听见小六按了手印,一脚踹在门槛上,门槛晃了晃:“代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姓袁的连孩子都欺负,咱还讲什么先礼后兵?我今儿就带人去他门口,把那对石狮子给他掀了,看他还请不请官面。”
加代看他一眼:“你掀了狮子,明天春风所多一份故意损毁的公文,小六的案子更洗不清。袁世彬要的就是这个——咱一动手,他就从原告变被告的克星,官面正好拿咱下手。”
马三说:“那咱就干挨着?”
加代说:“不挨。咱先把他的底摸透。他动一下,咱记一笔;他露一层,咱看一层。等他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咱再一张一张还回去。你想想,他今天敢逼手印,说明他觉得自己稳;他越稳,漏洞就越多。咱不急这一时。”
马三被说得没话,嘿嘿笑:“代哥你这脑子,我真比不了。行,我忍,忍到他哭的那天。”
加代说:“记着,对兄弟,咱舍得花钱;对算计咱的人,咱账算得清。这两样,少一样都不行。”
第二天下午四点,货栈来了两个穿蓝制服的,说是消防的,要查后头仓库。常鹏陪着转了一圈,库房不大,堆着茶箱和几摞编织袋。临走,年长那个留了一张整改单,说灭火器过期七个,疏散标志缺三块,限三天换齐,逾期按规矩罚三千,还要停业复查。
常鹏送人出门,听见年长的跟年轻的嘀咕:“袁老板打了招呼,这趟走个过场,别太难为人家。”年轻的应了一声,两人钻进一辆桑塔纳走了,车尾冒了股蓝烟。
常鹏回来,把整改单摊在加代桌上,手指点着“停业复查”那行:“代哥,这风往咱这边刮。”
加代把单子叠了,塞进抽屉:“他动的是关系,不是道理。”
又过两天,卫生的也来了,两个人戴袖章,查货栈前头的伙房,说生熟不分、地沟油腻,当场贴了白封条,档口关了三天。马三那几天蹲在门口,看着封条被风掀起来一角,又伸手拍回去,嘴里骂骂咧咧:“姓袁的这回真下作了,冲着咱吃饭的锅来。”
马三进门,脸通红,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代哥,这事儿不能老挨着。我带六七个人去他酒店门口坐两天,一人一碗面,看他还做不做生意。他动关系,咱动人气,看谁先软。”
加代抬眼,声音不大:“他要的就是咱先动手。咱一闹,他那份闹事的案子就坐实了,官面正好往死里办小六。你急什么。”
马三被噎住,挠挠头,嘿嘿笑:“我这不是替小六憋得慌嘛。那小子老实,让人按在柱子上,手印都叫人逼着按了,一声没吭。”
加代说:“憋着。账得一笔一笔算,急了就乱了方寸。你记着,袁世彬不是街口耍狠的角色,他背后有人,咱一露锋芒,他就有了拿捏咱的由头。”
马三说:“那咱就由着他查?查到年关,咱这货栈还开不开?”
加代说:“不开也开。他动一下,咱记一笔。记满了,该算的账,一笔不少。”
常鹏这人稳,办事不声不响。他花了一个礼拜,把金鼎大酒店跟官面往来的事,一条一条记在纸条上。哪天哪个所的所长在酒店吃饭免单,他托伙计记了日子;哪回消防的罚单被袁老板一个电话撤了,他找当初经手的人问了原话;哪个卫生检查员是袁世彬的小舅子,他跟着那人的自行车跟了半条街,记下了他进机关大院的时间。
![]()
常鹏还找了酒店后厨的伙计阿强。阿强是韶关来的,做了三年炒锅,嘴不严,几杯散白下肚,话就多了。他说袁老板每回请田主任吃饭,都安排在顶楼“聚福厅”,菜是翅参鲍,酒是茅台,吃完单子撕了,不进账。田主任带来的跟班,临走兜里总塞个信封。阿强还学了个细节:有一回酒过三巡,袁世彬拍着田主任的肩膀说,这酒店的地,当初是田主任牵的线批的,便宜了三成,往后这片的生意,姓田的说了算。田主任当时笑着没接话,只说了一句“你小子别把我卖喽”。阿强说,那阵子袁老板脸都白了,端着杯子敬了半天。常鹏把这些也记上,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加代的上衣口袋。
曾财那边,九月二十号晚上八点,亲自从深圳打来电话。曾财在深圳商界混得开,茶楼、货行都有份,消息比报纸快。他在电话里说:“袁世彬在市行贷了二百八十万,年底三十号到期,现在还差一百七十万没着落。他酒店后头那栋楼,工程队的款欠着九十三万,工头姓范,带人堵过他两次门,都被他找田主任的关系压下去了。还有,田主任下个月调去内地,分管经贸的位子空出来,风声已经传开了。”
加代捏着听筒,半天说一句:“记下了。”
曾财说:“这人死穴在钱上,不在人上。你掐他钱脉,他比谁都乖。我银行里有个老相识,管信贷的副主任,姓方,前些年受过我恩惠。袁世彬那份贷的续期,我打过招呼,年底之前批不下来。”
加代说:“知道了。”
九月二十六号,货栈后屋,加代、常鹏、丁建、马三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加代把纸条摊开,又摸出曾财那张便签,并到一处。
“二十八号晚上,他约我上金鼎吃饭,”加代说,“摆的是鸿门宴,字据都写好了,要我赔八万,登门道歉,往后春风路让他三分。”
马三拍桌子:“他做梦!八万?他抢钱呢!”
加代看丁建:“建,二十八号你跟我走一趟。”
丁建点头:“到。”
马三急了,身子往前探:“代哥,我也去,多个人多份胆,真要动起手来,我还能帮建哥搭把手。”
加代摇头:“人多了,他不敢坐。就建一个,堵门。我断后。”
常鹏说:“我外头候着,真要起了冲突,我带人封住酒店两个出口,别让他的人跑出去搬救兵。”
加代嗯一声:“钱的事,曾财接着盯。他那份贷的底,曾财已经递了话给市行里相熟的人,续贷的门先给他焊死。”
马三嘟囔:“这就完了?不揍他一顿出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