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郑律师把那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笔搁在纸面正中央。窗外的光打进来,照得那些字像在水里漂。我低头签了名,手有点抖。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父亲留下的钱,多得让我坐在这儿半天没回过神。
他把文件收进牛皮纸信封,站起来跟我握手,说恭喜。
我攥着信封走出写字楼,冷风一灌,人才算醒过来。
手机震了。
叶咏思发的消息:惠子,晚上早点回,有好消息告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
晚上十点半,门锁响了。
叶咏思拎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桶晃进来,带着一身酒气,皮鞋都没换就踩上了地垫。
他把桶搁在茶几上,一把搂住我的肩膀,脸凑得很近,嘴里喷着热气:“惠子!你怀了咱们的骨肉!”
我愣了一瞬。
“我下午找衣服,看见你抽屉里那个……那个嘛。”他搓着手,眼睛亮得惊人,“一看就是有了嘛!”
我没有解释。我看着他,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他打开保温桶,甜腻的香味涌出来,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叶咏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声说有了有了,这下准没错。
他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碗,递到我嘴边。
我把那碗燕窝推回去:“这味儿我闻不了,你替我喝了吧。”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我看着他的喉结一滚一滚,心里翻过一句:你吞下去的东西,早晚要给我吐出来。
那是十一月,天已经凉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我叫胡惠子,今年二十八岁,在这座小城生活了二十八年,嫁人五年,最近才知道,我亲生父亲是个有钱人。
他死了,把钱留给了我。
而我丈夫,正忙着给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炖燕窝。
这事说出去,大概没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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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给叶咏思那年,二十三岁。
相亲认识的。
姑姑托了邻居家的嫂子牵线,说男方在建材公司做业务经理,人长得精神,嘴也甜,家里父母都是退休职工,条件不错。
见面那天约在街角那家老茶馆,他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洗得微微泛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进来,腾地站起来,呵呵地笑。
他点了壶龙井,又加了一碟瓜子。
我们聊了大约半个小时,他问了我三个问题:在哪上班,家里几口人,平时喜欢做点什么。
我说在图书室理书,就一个姑姑,喜欢看看电视做做饭。
他听了连连点头,说挺好,过日子嘛,就要踏实。
那之后他追了我三个月。
每天下班都来图书室门口接我,手里不是拎着水果就是提着一袋卤菜,笑着说顺路,其实他公司离家有三站路。
有一次下大雨,他撑着伞站在门口等我,半边肩膀全淋透了,看见我还笑着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可以托付。
结婚那天,婆婆叶慧贞把一只青白玉镯子套到我腕上,说是叶家传了好几代的聘礼,专门给长媳。
我低头看着那只镯子,心里暖烘烘的。
公公叶永平话不多,举着杯子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就再没多说。
叶咏思在旁边傻乐,一个劲给我夹菜。
头两年日子确实好过。
他下班早就回来帮我做饭,周末陪我去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嘴里哼着调子。
我笑他五音不全,他振振有词,说这叫生活情调。
第三年,日子起了变化。
肚子一直没动静。
婆婆嘴上说不急,背地里却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一个老中医,隔三差五熬了药送来,一碗比一碗苦,我硬着头皮往下灌,喝了一年多,照样没有消息。
叶咏思嘴上说着顺其自然,可夜里我醒来,常常看见他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光照着他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年冬天,他开始频繁加班。
我一开始没多想。
建材行业就这样,旺季赶工期,周末也搭进去。
后来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进门带着酒气,倒头就睡。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说公司最近事多,老板盯得紧。
第四年开春,梁思婷回来了。
她住在叶家老宅隔壁,从我嫁过来就听婆婆念叨过这个名字,说邻居家的小女儿,从小跟叶咏思一起长大,后来嫁到了外地。
我去叶家老宅吃饭,看见过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叶咏思十几岁的样子,穿着校服,旁边站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就是梁思婷。
她回来那天提着一只红色行李箱,站在巷口张望,叶咏思正好从老宅出来,两个人碰了个正着。
她喊了一声“哥”,声音又软又亮,叶咏思愣了一下,赶紧接过她的箱子。
我站在二楼窗户边,隔着玻璃看到那一幕。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话,就是笑着,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
后来梁思婷离了婚的消息,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她前夫在南方做小生意,日子过得起起伏伏,最终没能过到一块儿去。
梁思婷没要什么,拎了一只箱子就回来了。
她没有回父母的老房子住,说那边太旧了,在城东路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干干净净。
她常来家里串门。
最初一个礼拜来一次,后来变成三天两头。
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是一把香蕉,有时是一兜橘子。
进门叫一声嫂子,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夸我皮肤好,问我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说她也想去买一套。
我笑着说都是超市随便买的,不值钱。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叶咏思身上飘。
叶咏思呢,也跟换了个人似的,话多起来,笑声也亮堂,还主动问她搬了新家缺不缺什么。
梁思婷说缺个晾衣架,他第二天就买好送过去了。
我当作没看见。
有一次下雨,梁思婷进门说淋了雨。
叶咏思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我的外套递给她。
梁思婷接过,披在身上,抬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我看见了,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让人觉得刺眼,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指甲缝里。
我没有发作。
我从小就知道,有些事发作没有用,得像做衣服那样,先量好尺寸,再下剪子。
姑姑做了一辈子裁缝,我看着她量布裁衣长大。
一块布到手,不急着一刀剪下去,先看纹理,再量尺寸,算好了留够余地,才动那一剪子。
可我心里也有过侥幸。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呢?
他每天回家,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交到我手里,逢年过节记得给姑姑送礼,梁思婷跟前跟后,他也没有越轨的举动。
我劝自己,日子总归要过下去的,哪能事事都往坏处想。
直到那天晚上,他去洗澡,我顺手把他脱在沙发上的衬衫拿起来,准备丢进洗衣篮。
领口有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出的香味,像某种花露水。
我后来在梁思婷的手腕上,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没有声张,把衬衫塞进了洗衣机。
第二天叶咏思找那件衬衫,我说洗了。他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他手机从来不让我碰,洗澡也要带进浴室,说是在听歌。以前他没有这个习惯。他只是以为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远比他以为的多。
02
十一月十一日,郑律师找上门来。
那天上午我在图书室理书架,把还回来的书一本一本按编号排回原位。
电话打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先确认了我的名字,说他是律师,姓郑,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谈。
我第一反应是诈骗。我挂了电话。
他又打来。
“请问是胡惠子吗。”
“我是。”
“关于你生父胡永贵的遗产继承事宜……”
我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好一会儿没说话。图书室里安静得很,只有头顶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没动静了。
我请了假,下午去了郑律师的办公室。
写字楼十一层,走廊铺着灰色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郑律师五十岁上下,戴一副银边眼镜,说话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很长的判决书。
他先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这是你生父年轻时候的样子。”
照片上,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工地门口,身后是堆满钢筋水泥的场子。他微微笑着,眼睛细长,眼角已经有了皱纹。那模样,我盯着看了很久。
姑姑以前给我看过一张旧照片,说是我的亲生父亲。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便装,短发,笑起来有一颗虎牙。
我小时候时不时拿出来看,后来不知丢去哪儿了。
而眼前这张照片,轮廓跟那张旧照片很像,可又不完全一样。
时间、经历、生活的重担,把一个人的脸改变了太多。
“你说他……去世了?”我的声音有点哑。
郑律师点头:“胡先生上个月脑溢血,走得急。”他顿了顿:“他的遗嘱在我这里存了五年了。胡先生名下有三处房产,一间建材公司,各类存款和理财产品加起来,初步估算,过亿。”
我听见“过亿”那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
我出生在一个小城,长在一个小城。
我见过最大面额的钞票是一百块,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台洗衣机,两千四百块,叶咏思还嫌贵了。
我坐在郑律师的办公室里,他突然告诉我,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男人,留下了过亿的财产给我。
“他……一直活着吗?”
郑律师沉默了一下。
“胡先生走之前这些年,一直在托人打探你的消息。”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早年他做生意亏了本,连累你母亲病故。那时候实在养不起你,托了亲戚把你送出去。后来有了钱,想找,又怕打扰你的日子。”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这个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能先不声张吗。”
郑律师看着我,像是早猜到我会这么问。
他推了推眼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到我面前:“胡先生考虑过这种可能。遗嘱里专门注明,全部财产由你个人继承,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
我愣住了。
“你要拿它来做什么,胡先生已经管不了了。”郑律师合上文件,“但这笔钱,能保证你这辈子不被任何人拿捏。”
我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擦黑。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把文件和照片塞进包最里层,手一直没拿出来,像怕它们跑掉。
到家时叶咏思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沙发上摊着他的外套,茶几上摆着一袋橘子。他头也不抬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图书馆盘点,加了会儿班。”
“哦。”
我跟他说:“你吃了没?”
“在外面吃过了。”
对话就是这么简单,三两句,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占一张沙发,各自看着各自的屏幕。
我坐下来,打开电视,屏幕里放着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郑律师说的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叶咏思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我盯着他那颗后脑勺上翘起来的头发。
结婚五年,他睡觉一直这个姿势,以前我伸手搭在他腰上,他会翻身把我搂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一动不动,像根木头桩子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姑姑家。
姑姑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听见敲门声,趿拉着拖鞋过来开门,看见是我,愣了愣:“这么早?”
我进门,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还摊着一块没裁完的布,旁边放着剪刀和粉饼。
姑姑做了一辈子裁缝,最近眼神不太好了,活儿接得少了,可手上没停过。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到旁边:“怎么了?”
“姑姑,”我开口,“我爸是不是来找过我。”
姑姑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大半。
很多年前姑姑跟我讲,我是她弟弟的孩子。
弟弟早年出车祸没了,弟媳也跟着走了,剩下她把我拉扯大。
可郑律师说的生父,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不是姑姑那个在镇上开拖拉机出了事故的弟弟。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姑姑的话。
她养了我,供我读书。
我上初中的时候她在缝纫机前坐到后半夜,眼睛熬得通红,就为了多赶几件活,挣出我的学费。
她自己五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过年走亲戚穿的那件灰色呢子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说一句我就信一句,因为这个人从来不会骗我。
可眼下,她沉默着。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
姑姑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太出表情:“那个人来找过你。”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年你十四岁,他托人带了一封信来,说想见见你,想供你念书。”姑姑的嘴唇动了动,“我怕。”
“我怕你见了亲爹,上了城里好学校,就不肯回这个小城来了。我怕我那傻弟弟唯一的闺女,认了别人当爸爸。”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没开口。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嗒响,窗台上那盆蟹爪兰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楼下,天很冷。我站在单元门口,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没有哭出来,但眼眶是热的。我转身快步朝公交站走去。
我没有拆穿姑姑。
我也没有告诉她,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留下了一封信,还有数不清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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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月十五日,叶咏思开始炖燕窝。
他从那天晚上喝空了我推过去的半碗之后,像是尝到了甜头。
隔天就去了一趟干货市场,买了一大袋干燕盏回来,又是泡又是洗,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炖出一锅稠乎乎的甜汤端到我面前。
“趁热喝,凉了腥。”
我看着他殷勤的笑脸,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实话,味道并不差,甜丝丝的,带着一点腥气,被冰糖盖住了。
“好吃吧?”叶咏思搓着手,“我托单位的赵哥打听的,他媳妇怀二胎的时候专门吃这个,说孩子生下来皮肤白得透亮。”
“你倒是上心。”
“我儿子的事,能不上心吗。”
我放下碗:“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
叶咏思嘿嘿一乐:“生儿子随我,长得帅。生闺女也行,随你,也好看。”他把碗收了,“不过按照我们家那边的说法,酸儿辣女。你这两天老想吃酸的,八成是儿子。”
我没有接话。我确实这两天老想吃酸的,那是因为打小胃就不好,馋酸梅开胃,跟他那番“酸儿辣女”的理论毫无关系。但我不打算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