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瓦房醒了——一个传统村落振兴的叙事

　　650岁的黄连木，不会说话。

　　它见过年轻人背着行囊远走，把钥匙交给门上的铁锁，把老屋交给时间和荒草；386间传统民居，一间挨一间空着，像一排排沉默的问号。

　　它也见过后来的某个日子，来了几个“不拆房”的专家。他们说，这些老房子是宝贝。村民们面面相觑：这破房子，也值钱？

　　后来的事，黄连木都“看见”了。

图为该区龙华街道清河社区群众在红瓦房村匾额博物馆参观。 通讯员

　　2023年的春天，赵家宏站在村口朝村里看。

　　他是曲靖市沾益区龙华街道清河社区党总支副书记，从小在红瓦房长大。眼前依山傍水，老屋错落，青瓦在夕照里泛着暗红。按理说是个好地方，可村里人都往外跑。

　　“看着心疼。”他说。

　　那年，中国农业大学乡村振兴教授团队进了村，带来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判断：红瓦房最大的资源，就是这些“没用”的老屋和“不能动”的古树。

　　“轻介入、微改造、精提升”——九个字，成了红瓦房变化的起点。

　　这要从一条路开始。张占民家的围墙要拆，因为路要从那里过。村干部去了10多次，他都没松口。最后一次，他想通了：“拆吧，路通了，大家都好。”后来，他在路边支了个小吃摊，生意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村小学旧址，荒了20多年，一度是农户堆草晒粮的地方。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柴火和农具。有人提议推平了重新盖，教授团队却坚持“微改造”：保留老教室的木梁骨架，建成“乡村会客厅”。

　　会客厅里设有村邮驿站、村民展厅、农特产品超市，村里还落户了曲靖市第一家“村播小院”。集便民服务、文化展示于一体，成为助力乡村振兴的新平台。

　　最生动的，当数那座咖啡小院。改造前，是农户的猪圈和牛圈，土墙上还留着牲口蹭过的痕迹，梁柱被熏黑。施工队进场时，村里的老人直摇头：“猪圈里卖咖啡？疯了才会来。”

　　后来发生的事，比咖啡还提神。小院开张那天，村里的老人都来看稀奇。坐在院子里喝咖啡的，有昆明来的年轻人，有四川来的家庭，还有从湖北一路自驾过来的退休夫妇。

　　拍照、聊天、看远处的稻田，一坐就是一下午。周末单日接待游客最多时超过百人。

　　“想不到，真想不到。”94岁的赵文珍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笑得皱纹里都是幸福。

　　“曲靖老村长”赵朝鹏，是个有故事的人。

　　2009年，他大学毕业后外出闯荡。2020年初，因为一段用方言通过大喇叭宣传防疫知识的视频，他意外成了“网红”。后来他试着直播卖土豆，半个月卖了400多吨。

　　“城里人真的需要好的东西。”赵朝鹏想。2023年，红瓦房村决定发展村播产业。他回来了。这一次，赵朝鹏不是来做客的，而是来扎根的。

　　村播小院建起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开播卖货，而是搞培训。他设计了一套“带教模式”：3天学基础，1天真上播，21天持续陪跑。累计培训村民100余人，孵化本土主播12名。

　　刚开始，大家对着镜头说话都脸红。“怕什么？咱家的土豆长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在培训课上，赵朝鹏说，“把土豆当成你的邻居，把镜头当成你邻居的脸。”

　　村播的作用，不止在直播间里。红瓦房推行“主播+合作社+农户”的利益联结机制，农产品卖得比市场价还好。2025年累计开展助农直播31场，全区20余种农产品出了村，销售额超65万元。

　　37岁的仇霞在参加红瓦房村播小院电商培训后，对互联网有了全新认识。“我也在这条赛道上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新就业渠道。”

　　如今，她在家开直播卖货，既能照顾老人孩子，又有稳定收入，实现了挣钱顾家“两不误”。一部手机、一根网线，正为像仇霞一样的群众打开家门口就业的新空间。

　　有个细节值得一提。红瓦房的直播间里，卖的不仅是农产品，剪纸、拓片等非遗作品被纳入直播清单，古树公园、旅居小院、郊野牧场等旅游资源也通过直播向外推介。

　　“以前是村里人看外面，现在是外面人看村里。”清河社区党总支书记、居委会主任保林坤这样总结，村播把“流量”引到了村里，再把村里的好东西变成“留量”。

　　赵德瑞回村那天，特意在村口古树下站了会儿。

　　他在外面打了10余年工，干过装修、进过工厂。每次过年回来，都觉得村里越来越空。母亲在电话里说：“村里变了，你回来看看。”他没太当真。

　　但这次回来，赵德瑞真的不走了。

　　他算了一笔账：四间老房子纳入旅居小院改造后的租金收入，加上他在村里开农家乐的经营所得，比在外面打工挣得还多。

　　“关键是踏实。”他说。赵德瑞不是个例。红瓦房旅居项目启动以来，已有20余名“新农人”返乡创业。有人在原乡市集上卖手工米线，有人在露营基地做管家。在外漂泊的年轻人，在家门口重新找到岗位。

　　36岁的王立业，曾是机关食堂厨师，从没想过会回村创业。“在城里收入稳定，环境也好。”他说。红瓦房开园后，他响应村里号召，回村把自家院子改造成玉缘堂农庄。

　　“自家小院，成了我返乡创业的新舞台。”农庄每天都有客人，两口子自己经营，成本低，只卖自家散养的土鸡和地里种的蔬菜，收入也还可以，老人孩子也能照顾。

　　比返乡创业更动人的，是人心的觉醒。赵德祥，曾是缺乏增收动力的村民，出了名的“等靠要”。村干部动员他改造房子，他不理。动员他参加技能培训，他说“学不会”。

　　后来，村里帮他申请了小额贷款，他考了网约车驾照，每天早晨7点出门，傍晚收工，一天能挣100多块。“以前觉得日子没盼头，现在觉得天天有奔头。”他说。

　　赵家宏对此感触最深。63岁的脱贫户赵彩先，以前总以为这辈子只能靠种地维持生活。村里搞起乡村旅游后，她申请了公益性岗位，负责村核心区卫生保洁。

　　除了种地，她又多了一份公益岗收入。“环境好了，收入也增加了，挺好的。”赵彩先说。家门口的“旅游饭”，让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钱的事，从来都是乡村治理最敏感的事。

　　红瓦房项目启动后，资金量大了，涉及面广了，群众的眼睛自然盯得紧。龙华街道纪工委和社区廉情观察员，从一开始就介入了。

　　红瓦房建立了“村集体采购比价机制”，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比价、审核、公示。廉情观察员被称为“资金管家”，小到一棵树苗的采购，大到民宿改造工程的发包，都有据可查、有迹可循。

　　“议事亭”和“说事廊”就设在村口，村民有意见随时来说。有老人反映独居户存在用电安全隐患，廉情观察员逐一上门排查，更换了线路和漏电保护器。有商户办证犯难，观察员全程指导线上操作，证照在村头办结。

　　更根本的，是红瓦房推行的“一次收益、二次分配、三次分红”利益分配机制——农户将资源资产交由集体公司经营，先获固定租金保底；公司盈利后，按比例向相关农户分红，体现效益贡献；村集体纯利润的60%面向全体村民分红，共享发展成果。

　　“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这句话在红瓦房落了地。村民小组集体年收入从4万元增长至60余万元，227户农户户均直接增收6000元。

　　58岁的张国先，家里的老屋成了“分红房”。村里要改造闲置老房搞经营，起初他有些抵触：“拿给集体用，会不会以后就变成集体的？那我岂不是亏了？”

　　后来，村小组召开户主会，他参加后才知道，村里要发展乡村旅游。“我也是在心里斗争了好久，才决定和村里签协议入股，一签就是20年。”张国先说。

　　张国先已分过2次红，今年11月将分第3次。“每年可拿到2000多元分红，房子产权仍归自己。”他说，“划算。”

　　“以前村里做事，总有人怀疑钱去了哪里。现在每一笔都晒在太阳底下，大家心里有底。”龙华街道纪工委书记闻伟说。

　　珠源匾额民俗博物馆里，100余块清代至近现代的匾额静默矗立。

　　“节操可风”是一块祝寿匾，匾的主人早已作古，但四个字依然有温度。博物馆主理人赵成勇说，以前只觉得上面的字好看。收得多了，才发现每一块匾就是一个故事。

　　“留住承载历史的老物件，让年轻人看看老祖宗的智慧。”于是，他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编成了《珠源匾韵》，定期办道德讲堂，教学生做拓片。

　　12岁的赵凯是博物馆的“常客”。“我们村这两个博物馆，都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他说，既可以学习传统文化，又可以走进蝴蝶的科普世界。好几个同学来村里玩，都知道这两个博物馆。

　　不远处的珠江源蝶韵馆，展示的是另一种“乡愁”。主理人温绍奎收藏蝴蝶标本30多年，在沾益本地收集蝴蝶280多种、蛾类1100多种。

　　“这是曲靖独有的品种，别处看不到。”他指着一只翅膀泛金属光泽的蝴蝶说，“蝴蝶是生态环境的晴雨表。蝴蝶多了，说明这里水好了、山绿了、农药少了。”

　　而两座博物馆不仅是文化阵地，更是研学旅游的热门打卡点，每年接待研学团队几十批次。匾额文化涵养乡风文明，蝴蝶生态彰显绿色底蕴，文化软实力正转化为发展硬实力。

　　74岁的老兵赵云所是村里的义务宣传员。他常说：“要把优秀传统文化和传统美德展示出来，让大家接受文化熏陶。”一有空，他就带游客在村里转转，感到非常自豪。

　　两座小小的乡村博物馆，一座关乎人文，一座关乎自然。它们共同构成了红瓦房的文化底色：有根脉，有敬畏，有传承。

　　“不追求做得多大，但追求做得长久。”保林坤说，曾经以“烧红瓦”为业的小山村，如今向青山“种风景”。他说，红瓦房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扎实——窑火已熄，春意渐浓……

　　黄连木不语，年轮却记下了红瓦房的春天。

　　短评：

　　红瓦房醒了。

　　在“千村一面”、大拆大建冲动仍未绝迹的背景下，这种“醒法”本身就是价值：乡村振兴，究竟该以城市为模板，还是以乡村为方法？

　　古树、老屋、空院，像沉默的问号。红瓦房没有急着给答案，而是先把“没用的”变成“有用的”——咖啡小院、村播小院、乡村会客厅，既接市场，也接乡愁。

　　更深的变化在人。赵德祥从“等靠要”到“天天有奔头”，94岁的赵文珍笑纹里藏着幸福。人回来了，心也安下了，“人往哪里去、心往哪里安”才有了真实回答。

　　比价机制、廉情观察员、议事亭，把每一笔钱晒在太阳下，让公平可感。红瓦房用阳光治理和利益联结，把“大家的事”变成“大家管、大家受益”的事。

　　而匾额博物馆与蝴蝶馆，一个关乎人文，一个关乎自然，既守住乡愁，也打开研学。它们与村播小院、乡村会客厅一起，构成一个小山村面向现代的接口。

　　红瓦房证明：650岁的黄连木还在，386间老屋还在。这样的“醒来”，慢，却稳；小，却深。

　　首席记者 汪波 通讯员 赵昌燕 丁睿文 杨静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