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出口的风挺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表姐站在通道口,身后跟着八个人,大包小包堆了一地。我按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笑着说了一句:“姐,谁是您带来的,打两辆网约车吧。”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我扫了一眼那八个人,有她婆婆,有小姑子,还有几个我认不出的面孔。
五座车,塞不下。
十年前我爸病危,我跪在舅舅家门口借五万块钱,舅妈站在门里说没钱,三天后,舅舅给表弟买了辆一万八的摩托车。
这笔账,压了我整整十年。
今天表姐带着一群人来,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来讨债的,我不管。
我只知道,这账,该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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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上午接到表姐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店门口卸货。
她在电话那头声音亮堂堂的,说:“勇子,我明天下午到县城,你开车来接我一下呗,就我一个人,东西不多。”
我擦了把汗,说行。挂了电话又跟老婆罗玉娇打了声招呼,让她明天下午店里盯着点。
罗玉娇一听是表姐,眉头就拧起来了:“就接她一个人?”
我说嗯,她说一个人。
罗玉娇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有数,我也有数,但谁也没捅破。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借了朋友一辆五座轿车,我的面包车后斗太脏,怕表姐嫌弃。到机场早了二十分钟,我停好车,靠在车门上抽烟。
机场出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还有一家老小抱在一起又喊又笑的。
我看了会儿热闹,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表姐出来了。
她穿一件红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着确实挺精神。
但她身后跟着一串人,一个接一个从自动门里走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加起来八个。
我当时手里那根烟差点掉地上。
表姐也看见我了,招着手喊:“勇子!这儿呢!”然后扭头对身后的人说,“那是我表弟,开了车来的。”
八个人齐刷刷往我这边看。我掐了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按下车窗,冲表姐笑了笑:“姐,谁是您带来的,打两辆网约车吧。”
表姐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身后那些人本来拖着行李往前走,一听这话都停住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卷发女人,我看打扮应该是表姐的婆婆,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表姐的脸色更难看了。
“勇子,你这话什么意思?”表姐声音高了八度,“我大老远回趟娘家,你就这么招呼我?”
我说:“姐,您说一个人,我开的是五座车。您带八个人,加上您九个,这车怎么坐?”
“你不会多叫一辆车?”
“我只会开车,不会变戏法。”
表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她丈夫周皓轩,拉了拉她袖子,低声说算了算了,别在这吵。
表姐甩开他的手,冲我瞪眼:“你行,唐勇,你真行。”
我没接话,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表姐那群人站在出口,你推我我推你,像一群被赶出窝的鸡。最后是表姐的小姑子掏出手机叫了两辆网约车,一伙人轰轰烈烈地塞进车里走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辆车开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痛快,有那么一点。但更多的是一股酸涩翻上来,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回家的路上我开得很慢,车窗外的田野一片黄一片绿,空气里有庄稼的味道。
手机响了三回,都是母亲打来的。
前两回我没接,第三回实在躲不过,接了。
母亲在那边声音发急:“勇子,你姐打电话到你舅那儿去了,你舅气的不得了,说你让她们一大家子打网约车走的?”
我嗯了一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母亲叹了口气,声音一下子软下来,“你舅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回头肯定要闹。”
我说:“妈,闹就闹吧,我不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母亲轻声说了句:“那你路上慢点开。”就挂了。
进家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罗玉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浓得呛人。她把一盘回锅肉放到桌上,抬头看我一眼:“接回来了?”
我说:“接是接回来了,没拉,让他们打的车。”
罗玉娇愣了一下,紧接着筷子一放,噗嗤笑出声来:“行啊唐勇,出息了。”
我没笑。坐到桌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十年前那天的画面,我跪在舅舅家门口,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生疼生疼。
我爸躺在县医院病床上,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五万块。
五万块能救我爸一条命。
舅舅家那会儿刚从镇上搬到县城,买了新房子,家里摆着大彩电,沙发都是皮面的。
舅妈隔着防盗窗看我,说:“勇子,不是舅妈不帮你,实在手头紧,钱都套在货里了,你再去别家想想办法。”
我跪了半个多小时,膝盖都麻了,也没等到那扇门打开。
三天后,表弟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从我面前过去,油门拧得嗡嗡响。后来母亲跟我说,那辆车,一万八。
我把翻来覆去的身子在床上翻过去,罗玉娇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还不睡?”
我说:“睡。”
然后闭上眼,满脑子还是那辆摩托车嗡嗡响的声音。
02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过来了。
她提着一个红塑料袋,里头装着几根黄瓜两个西红柿,是我妈的老习惯,来我这儿从来不空手,哪怕就是拎几根葱。
她把袋子放厨房里,又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我蹲在地上系鞋带,假装没看见她眼里的那点意思。
“勇子,”母亲开口了,“你表姐那事……你能不能给你舅打个电话道个歉?”
我直起身来,看着她:“妈,我道什么歉?她把九个人塞我一个人车里,我说啥了?我让她们打网约车有毛病吗?”
“没毛病。”母亲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你舅不这么想……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活一张脸。”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张脸值几个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我不想气她。
“行了妈,这事我有分寸。”
母亲没再劝,起身去厨房帮我收拾东西。我听见她悉悉索索翻了一会儿,忽然顿住了。
我走过去一看,母亲正蹲在厨房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铁盒子。那是她搬来的时候从老屋带过来的,我一直没打开过,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铁盒子抱到餐桌上,擦掉上面浮着的一层灰。
铁锁有点锈了,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拧开,里头东西不多,一本发黄的软皮本,几张旧票据,还有一个小塑料袋,包着一层又一层的。
母亲把那个塑料袋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张借条。
纸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墨迹还能看清。
写着“今借到唐永年人民币五万元整,用于木材生意周转,三个月内归还”,落款是邓世的名字,旁边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的后背猛地紧了一下。唐永年是我爸。
“咱家跟他家……还有这个?”我指着那张纸,声音有点发干。
母亲点点头,说:“你爸后来病重了,你舅不提,他也不提。你爸临走前把这盒子交给我,说别翻旧账,留着当个念想。”
我拿着那张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翻了翻软皮本。
上面是我爸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记录着一些零碎的收支。
翻到最后一页,我爸写了一段话:“某年某月某日,邓世来家,拿走存折,说周转三月。此事勿与人言,家丑不可外扬。”
我看着那几个字,指尖有点发麻。
我爸去世那年,我才二十五岁。
我记得他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记得他躺在病床上冲我笑的样子,记得他对我说:“勇子,别记恨谁,日子是自己的。”
可我怎么可能不记恨。
我握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母亲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良久,她伸手把铁盒子盖好,推到我面前:“东西你收着吧,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别乱用。”
我说:“妈,您就不怕我真去翻了这旧账?”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走这么多年了,该还的,是该还了。”
那天中午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拿着那张借条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罗玉娇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
她拿起借条,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低声问:“真的假的?”
我说:“我爸的字,我认得。”
罗玉娇把借条放回我手里,声音难得地软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老实说。
她把借条折好,放进铁盒里,又看着我:“这事要是翻出来,你舅那边可就是天塌了。”
“他塌不塌,跟我没关系。”我顿了一下,又说,“我妈说,该还了。”
罗玉娇没再劝,拍拍我的肩膀:“你看着办吧。反正不管怎么处理,我都站你这边。”
我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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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舅舅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大片花白的头皮。
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自家院里摘的,你妈爱吃这个。”
我看了看那袋橘子,没说啥,给他倒了杯水。
舅舅在沙发上坐下,二郎腿翘起来,四处打量着我的屋子,嘴里“啧啧”两声:“勇子,这房子住得比以前宽敞多了,生意不错嘛。”
我说:“还能凑合。”
他又问了几句有的没的,什么店里的生意怎么样,孩子成绩如何。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我知道他今天来不是为了闲聊的,就像我知道他提那袋橘子过来只不过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话有个开头。
果然,兜了七八分钟的圈子后,他终于开口了:“勇子,前天机场那事,你姐告诉你了没?”
我明知故问:“啥事?”
舅舅的笑敛了敛:“她说你没拉她们,让她们一大家子打网约车走的。她婆婆脸上挂不住,说了好几句难听的。你姐委屈得直哭。”
我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放:“舅,我那车能坐几个人,您心里没数?”
“那你不会多开一辆车过去?”舅舅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点训斥的意思,“你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让他们省点心?”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拱上来了,但还是压着声音说:“舅舅,我表姐跟我说的是‘就我一个人’。”
舅舅噎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她说一个人那是怕麻烦你,你还能真信啊?”
我正想说话,母亲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舅舅,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说了一句:“哥来了。”
舅舅看见她,态度明显软了些,又换了副热络的口吻:“玉英啊,你说说这勇子,多大点事,还跟姐姐计较上了。”
母亲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看了他一眼,缓缓说:“哥,那你说,多大的事不算事?”
舅舅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话。以前每回家里有什么争执,母亲都是和稀泥的那个,说“一家人别计较”
“算了算了”的。今天她定定地看着舅舅,眼神平静,语气也没起伏,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舅舅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蹾:“玉英,你这话是说我管得宽了?”
母亲说:“我没说你管得宽,我就是想问问你,勇子让她们打网约车,错在哪了?五座车坐九个人,坐不下,让人打别的车,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翅膀硬了,不认亲了?”
舅舅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站起身来说:“我不跟你扯这些,反正我是看出来了,你家勇子现在是发达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好好好,你们翅膀硬了,咱们高攀不起。”
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扭头看母亲,她的眼眶有点发红,但坐姿依然笔直。许久,她低声说:“他一辈子都是这样,不讲道理的时候,就摔门走人。”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妈,您别难受。”
她摇摇头:“我不难受,我就是觉得你爸犯傻。当年那笔钱,他要是不忍着,也不至于把身子拖垮。”
我喉咙里一阵发紧,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面发呆。一个老客户进来看瓷砖,我也没心思招呼,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差点把型号报错了。
手机里又有动静,我低头一看,家族群里炸了锅。
表姐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大意是说我白眼狼,不认亲,翅膀硬了,连她婆婆那么大岁数的人了都不让上车,让她站在风里等网约车。
言辞激烈,配着几张在机场拍的照,那几条消息下头已经有人回复了,都是些“这孩子怎么这样”
“亲戚都不来往了”之类的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头攥得白了。
罗玉娇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扫了一眼手机:“她放屁。”
她说得平静,但语气里压着火:“你有理,别怕。”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暗了,放进裤兜里。
04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父亲的铁盒子又拿了出来。
台灯的光不算亮,照在那张借条上,纸面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红手印还是那么清晰。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把借条放了回去,又翻起了那个软皮本。
前半本记的都是些家常开支,米面油盐,哪年哪月花了多少钱,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爸是个细心思的人,哪怕买一把韭菜也会写进去。
翻到后半部分,记录逐渐少了,字迹也开始歪歪扭扭,有些字写得很潦草,有些字写到一半断了笔。
我知道那是因为后来他病重了,握笔不稳。
我翻到夹着一条干枯的桑树叶标本的那一页,上面是我爸的字迹,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邓世来家,拿走存折,说周转三月。此事勿与人言,家丑不可外扬。”
我盯着“家丑不可外扬”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我爸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这本账锁进铁盒子里,藏了那么多年,一直到死都没有再打开过?
母亲说,我爸从来没跟舅舅提过这笔钱,一次都没有。
可他在本子里记了下来,一笔一笔,字字分明。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没忘,他记着的,他只是没说。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懂我爸了。
他不是不生气,他只是把气咽进肚子里,把苦烂在骨头里。
他怕母亲为难,怕舅舅难堪,怕亲戚之间真的撕破脸,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可他的闭嘴,换来的是什么?
是舅舅心安理得地花着那笔钱,是表弟骑着那辆一万八的摩托车风风光光地从我面前飞驰而过,舅妈隔着防盗链说那句“实在手头紧”。
我合上本子,闭了眼。
罗玉娇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一动不动,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又想你爸的事?”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翻这个账,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翻出来之后,你跟你舅家那边估计就彻底断了。”
我说:“我知道。”
“能接受?”
我看着她:“十年前那天,我跪在他们家门口半个多小时,他们家门都没开。我爸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不管吃多大亏,不会再跪第二次。”
罗玉娇握着我的手,使劲攥了攥。
第二天下午,表姐突然来了我店里。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让谁来打招呼。
一个人站在店门口,穿着那件红呢子大衣,只是头发没那天盘得整齐,垂在肩膀上,显得整个人柔和了一些。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见她进来,没起身,也没说话。
表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走到柜台前,隔着玻璃台面看着我:“勇子,我有话跟你说。”
我放下手里的单子:“你说。”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下来:“那天的事……我承认我不对,我不该瞒你说一个人,带那么多人过来。”
我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表姐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用力吸了一口气:“可是勇子,我也是没办法了。皓轩的工程队倒了,欠了外面小一百万,人家天天堵家门口要账。我婆婆非让我回娘家来借点钱,说你们家这几年日子好过了,找表弟开口肯定能行。”
我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表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本来不想来,可我不来,那帮债主就要砸我家的门……勇子,我不是要讹你,我是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看着她的脸。眼角的细纹很明显,比上次见她时憔悴了很多。四十多岁的人了,硬撑着穿一件鲜红的大衣,大概是为了掩盖气色里的灰败。
我沉默了很久,才问:“你那天带那么多人过来,是打算一架逼我开口?”
表姐低下头:“是。我婆婆说,人多,你不好意思拒绝。”
我笑了一声:“结果你还真说对了,我是没当面让你们难看,我也确实没借。”
表姐没回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着她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是我表姐,我们小时候在一块儿长大的,她也没少照顾我。
可我又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舅舅家那扇没打开的防盗门。
“姐,”我说,“钱的事,我帮不了你。不是不帮,是我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出来。”
表姐抬起一双红红的眼看着我:“什么刺?”
我没回答,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借条,隔着柜台推到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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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表姐低下头,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
她先是没反应过来,眉头紧锁着,过了几秒,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泪还没干透,但已经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这……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