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路灯白晃晃的,照得我影子又长又薄。我蹲在苏吉昌家楼下的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两袋土特产,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第四个未接电话,他依然没接。
我抬头看了一眼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漏出一线,像一把刀,顺着我的眼眶划到心里。
二十年了。
四年里头,他每次来我的县城,我掏心掏肺,吃住全包。
如今我闺女考上省城的大学,我就想让他关照一下,电话过去,他推说忙。
我巴巴地赶过来,他连门都不给开。
我蹲在那,看着自己脚下那双穿了三年的旧皮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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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吉昌第四回来的时候,是个秋天。
我那时候正在店里盘货,电话响了,接起来是他那口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普通话:“长贵啊,我明天到你们县里办点事,你看,方便的话……”
“方便,怎么不方便!”我打断他,“住的地方我来安排,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媳妇曹淑燕从里屋探出头来,瞄了我一眼:“又是你那个老同学?”
“嗯。”
“这回住几天?”
“没细问,估计也就一两天吧。”
曹淑燕没吭声,扭过头去继续忙她的。我朝那背影看了一眼,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傍晚,苏吉昌到了。
他比上次见瘦了一些,穿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一个黑公文包,下车的时候往四周看了看,才朝我挥了挥手。
我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苏,瘦了啊!走,吃饭去,我定了馆子。”
“哎,随便吃点就行,别破费。”
“那能随便吗?你大老远来一趟,走,听我的。”
我开着我那辆面包车把他拉到县里新开的一家饭馆,二楼包间,一坐下我就把菜单递了过去。
苏吉昌翻了翻,指了一个最便宜的家常豆腐:“就这个吧,再来个素菜,够了。”
“够了?”我把菜单拿过来,招呼服务员,“来条鱼,再来个红烧排骨、干锅肥肠,再配个老母鸡汤。对,还有你们的招牌菜,也来一个。”
“长贵,真不用。”
“行了,你我来往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
我给他倒了杯茶。苏吉昌端着茶杯,两口下去,又环顾了一圈包间的摆设,点了点头:“这馆子不错,挺上档次的。”
“新开的,老板我认识,硬菜做得地道。”
正说着,苏吉昌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起身走到窗边去接。
“嗯……我在外面……跟朋友吃饭……放心,材料这周一定交上去……好的好的……”
他背对着我讲了好几分钟,声音压得低低的,始终没有提我的名字。等他坐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单位的事,上面催得紧。”
“没事,你忙我知道。”我笑笑,给他续上茶水,“你们这些在单位上班的,跟我们做生意的不一样,辛苦。”
苏吉昌点了点头,顺势说起他在单位里如何得领导器重,如何一步步熬到现在的位置。
他说得多,吃得少,我敬他酒他也只是抿一抿,说胃不舒服,这几天吃药。
我有些扫兴,但也没多想。毕竟人到了就行。
饭吃到一半,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熟悉的脸探了进来:“长贵哥!真是你啊,我刚才看背影就像你!”
是隔壁建材市场的周老板。
我站起来,笑着招呼他进来碰了一杯,互相寒暄了几句。等我转过头来,发现苏吉昌把椅子往墙角挪了挪,低着头看手机,好像有些不自在。
我介绍道:“这是苏吉昌,我大学同学,来这边办事。”
我说话的时候,注意到苏吉昌笑着点了一下头,但他没有开口说“老同学”三个字,更没提我这些年对他的关照。
倒是周老板热情地跟他握了握手,聊了几句才出去了。
回到位置上,苏吉昌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挂掉,然后站起来:“长贵啊,对不住,单位那边临时有事,我得先回宾馆接个文件。”
“那你先忙你的,晚上住的事我来弄。”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订了宾馆。”
我一愣:“你去县城哪回住宾馆,不用花钱啊?”
“这次不一样,单位报销。我先走了,明天有空再联系。”
他拎着包,匆匆出了门。我站在包间门口,看着他下了楼梯,心里咂摸了一下,感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来。
我回到位置上坐下,拿起快凉的茶喝了一口,自己给自己嘟囔了一句:“单位报销……单位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02
那天晚上回去,曹淑燕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想蹭着看一会儿新闻。曹淑燕忽然开口了:“你那个老同学,走了?”
“没呢,明天还有事办。”
“哦。”曹淑燕顿了顿,又说,“白天的时候,我隔壁王姐跟我说,她中午去你家饭馆收废品的时候,好像看见你那同学也去那边吃饭了。”
“不可能吧?我六点才接到他。”
“王姐说是下午一点多,一个人去的。”曹淑燕眼睛没离开电视,“她说看着像,不知道是不是,就提了一嘴。”
我心里一紧,又强撑着笑了笑:“许是她看错了吧。”
“嗯,可能吧。”曹淑燕关了电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那个老同学,每次来都是白吃白住,你那回还给他掏住宿费了吧?”
“第二次来的时候,我不是带他去县城宾馆开过一回房嘛。”
“多少钱?”
“三百五,押金一百。”
“他后来给你了吗?”
我没接话。曹淑燕也没再追问,去卧室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苏吉昌的微信头像。
他头像是单位门口的五星红旗,朋友圈一年发不了一条。
我们高中同学建的那个群,他从来不冒泡。
我跟他的聊天记录,往前翻了半天,几乎都是我发的消息:“老苏,到了没?”
“老苏,吃饭了。”
“老苏,你上回落在我这的充电器,啥时候给你寄过去?”他回复得简短,最多的就是“好的”
“谢谢”
“下次我请你”。
我翻了一会儿,又翻到大学毕业那年的合影。照片上,苏吉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我旁边,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那时候的他,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他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冬天冷,他感冒了,我给他递药。
他接了药,红了眼眶说:“长贵哥,你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记着。”那是真心话,我能感觉到。
第二天一早,我估摸着苏吉昌该起来了,给他打电话。
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起来。
“喂,长贵啊。”声音嘈杂,像在路边。
“老苏,今天办完事要不要再坐坐?我中午请你吃顿便饭。”
“哎呀,真不巧,今天那边事情急,我这边正赶着返程呢。下次吧,下次我请你!”
“你现在就走了?”我有些意外。
“实在对不住,上面催得紧。长贵,下回,下回一定好好聚一聚!”说完,电话啪得一声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自家店门口,愣了好一阵。愣完之后,自己劝自己:人家工作确实忙,下回就下回吧。
但那天下午,我还是托人打听了一下。老同学苏吉昌这次来,到底办的什么业务。
那哥们儿告诉我:“苏吉昌?他这次过来是他姨父病了,过来探望的。”
我拿着电话,站在五金店的库房里,半天没有动弹。
货架上堆着各式各样的水龙头和管件,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我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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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和苏吉昌是大学四年的室友。
我们那个大学不好不坏,就是个普通本科。
苏吉昌是从农村考出来的,家里穷,穿的衣服好些都打了补丁。
冬天的时候,他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上课的时候冻得直缩脖子。
那时候我家里条件好一些,我妈给我寄了新棉袄,我就借口“买小了”把旧的给他穿。
他心里清楚,每次都默默地接了,也不多说,就是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激。
毕业后,我回到县城子承父业,开了这家五金店。苏吉昌留在省城,进了一家公司跑业务,后来听说考上了什么编制,进了机关单位。
我们大学同寝室的几个哥们儿,建了一个群,经常在群里联系。但苏吉昌不太说话,偶尔冒个泡,打个哈哈就没了下文。
有一年,大家张罗着搞同学聚会,给他打电话,他说单位出差,来不了。
后来董金宝喝多了,跟我们说:“你们别看老苏平日里人模狗样的,据说在学校那会儿欠了不少人的情,他那人自尊心强得很,最怕人提起从前那些事。”
我当时听了没往心里去,还替苏吉昌辩解:“人嘛,谁没个过去,不提就不提呗。”
现在想想,董金宝那句话,其实早就把这人的底子扒干净了,只是我那时候不愿意信。
那年冬天,苏吉昌第三次来我的城市。
他打电话说家里老母亲住院,急需三千块钱周转。
我二话没说,当天下午就把现金取好了,塞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他到的时候,我去车站接他,在车上直接交到他手里。
苏吉昌接过信封,手有些抖,眼睛红红的,别过头去,声音低低的:“长贵,这钱,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了。”
“说什么呢,”我发动车子,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你妈的事要紧,钱的事不急,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说。”
那天我请他吃饭,他食量很小,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说心里挂念着母亲,吃不下。我陪他坐了一会儿,他说赶车,我就把他送到了汽车站。
临上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挤出来一句:“长贵哥,这份情我记着呢。”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留给我一个背影,背微微弓着,没了从前那股劲儿。
我当时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些发酸。我还跟自己说,这个兄弟,我帮定了。
但那天之后,我和苏吉昌的联系好像更少了。
他不主动给我打电话,我打过去,他也总是说忙。
我安慰自己,他母亲病了,他压力大,顾不上这些虚头巴脑的来往也是正常的。
反正,情分是真的,日子还长,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的联络。
04
我那闺女吕桑榆,从小学习就好,小书房里贴满了奖状。
曹淑燕小学教师出身,对孩子的成绩尤其上心,打小就盯着她念书。
这孩子也争气,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看了一眼手机,好家伙,分数高出一本线不少。
曹淑燕高兴得在厨房里颠了好几下锅铲,锅里的菜差点没翻出来。
第二天,填报志愿的时候,吕桑榆说她想报省城的师范大学。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省城啊,我第一反应就是想起来了苏吉昌。
我对女儿说:“省城好,省城大学多,以后就业路子广。”
然后我躲到厨房里,拨通了苏吉昌的电话。响了好几声,通了。
“老苏,我家孩子考大学了,报的省城的学校,我寻思着……”
“哎呀,恭喜恭喜!”苏吉昌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省城好啊,省城师范大学不错,正经一本呢,以后出来能当老师。”
“我寻思着,等她到了省城,你有空帮着看一眼,好歹你是那边的老人了,我心里踏实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阵似乎是翻动文件的声音:“长贵啊,这个……不瞒你说,我最近单位事情特别多,上头在搞考核,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不过你闺女的事,那当然是没问题的,她能照顾好自己,你们做家长的,也别太操心了。”
这话听起来句句在理,但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搁以前,苏吉昌肯定会说“行啊,你放心”或者“包在我身上”这种话。
但这次,他说的每一句都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的,滴水不漏,就是没有一句实在的承诺。
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正在落下去的夕阳,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开学那天,吕桑榆的行李装满了面包车的后备箱。
曹淑燕一边往里头塞被褥一边抹眼泪,我把车厢门关上,拍了拍手:“行了,又不是出远门,不就是省城嘛,开车三个小时就到了。”
“爸,你开车慢点儿。”吕桑榆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
“放心。”
车子开了快三个小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学校里头人挤人,全是送孩子来上学的家长。
我扛着被子提着箱子,从宿舍一楼搬到四楼,来回搬了三趟,累得后背都是汗。
安排好之后,我拿出手机,给苏吉昌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坐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上,给自己点了根烟,等了一会儿。又打了第三遍,那边终于通了。
“喂,长贵啊,我刚才在开会呢,有什么事儿?”
“老苏,我送闺女来学校了。就是上次跟你说那个,你看,要是你有空,让孩子请你吃顿饭,认个门……”
“哎呀,长贵,真不巧,我这两天在外地出差呢,人不在省城。这样,等我回去了再说,好吧?”
“那……”
“行了行了,我先不跟你说了,这边还有事儿,挂了啊。”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愣愣地坐在花坛边上。午后的太阳白花花的,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我想起苏吉昌第一次来县城,我请他吃饭,他喝多了,握着我的手说:“长贵哥,你是真把我当兄弟。”那时他的眼眶是红的,手是热的。
现在,电话那头的这个人,声音客气,礼貌,像一个标准的业务员在应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客户。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烟头掐灭了。回到宿舍,吕桑榆正在铺床,抬头看了我一眼:“爸,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就是开车开得有点累。”
我在女儿面前扯了个谎,心里头却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走出宿舍楼,站在台阶上,又摸出一根烟。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我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散了,融进满目金黄的秋光里。
我没有告诉吕桑榆,她爸在这省城的“好兄弟”,连一面都不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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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女儿学校出来,我给董金宝打了个电话。
董金宝是我们宿舍老三,大学毕业后回了老家县城,在一家单位做办公室主任,算是混得不错的。
他听我说完来龙去脉,沉默了好半天,最后说了句:“长贵,你过来一趟,咱哥俩当面说。”
我去了他住的地方,就在省城城南一个老小区里。
董金宝给我泡了杯茶,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长贵,你太实在了,这些年,你让苏吉昌那小子占了多少便宜,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没吭声。
董金宝叹了口气:“我实话跟你说吧。苏吉昌去年评了个什么先进,今年又入了党,正到处找人打点想弄个副处。他这种人,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知道他当年受过穷,被人接济过。”
我一愣:“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他欠我钱的事。”
“你是没说,但人家心里有鬼啊!”董金宝把茶杯重重一顿,“上回我们有个同学在省城碰见他,过去打了个招呼,他脸都绿了。那个同学后来跟我讲,苏吉昌假装不认识他,扭头就走。”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声音都有些变了。
“我怎么说?我要是早跟你说了,你信吗?”董金宝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无奈,“你这个人,重情重义,你总觉得别人也跟你一样。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我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瓜子上。
董金宝又给我续了杯热的,我没喝,脑子里嗡嗡的。
我和苏吉昌认识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里,他有过多少回难处,我记不清了。
第一回他结婚,钱不够摆酒席,我寄了五百。
第二回他老母亲腿骨折,我寄了一千。
第三回他说要做个小手术,我借了三千,到现在还没还。
加上他在我这里的吃住开销,我说不清具体数字,但心里大致有一本账。
我从来不觉得亏,我一直觉得,朋友嘛,就该这样。可董金宝今天说的话,像是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把我二十年的梦给扇醒了。
“按说我不该说这些。”董金宝见我半天不吭声,叹了口气,“但长贵你听我一句,苏吉昌这个人,你以后离他远点吧。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我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老董,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