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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厚实的狼皮褥子,裹着泛黄的战地史料;一个磨破边角的旧布包,藏着一位八旬老人的秘密,也藏着这位老人的父亲从长征风雪中走来的印记。时值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月12日,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赶赴山西榆次。次日,记者见到了刚结束千里捐赠之旅的刘志平。从阳泉狮脑山到通江红军旧址,再到仪陇张思德纪念馆,老人替父亲——老红军刘廷有走完最后一段路,也完成了一场跨越近一个世纪的深情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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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胜(左一)、刘志平(右二)接受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采访。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梁洪源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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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的风掠过太行山脊,挟着盛夏的热度。80岁的刘志平拎着一只边角磨得发亮的旧布包,从居住地山西榆次,踏上了筹划许久的捐赠路。布包里裹着的,是父亲刘廷有用一张厚实狼皮褥子藏了大半辈子的战地史料,也是老人临终前攥着儿子的手反复叮嘱的心愿。
7月18日,第一站,山西阳泉狮脑山。那是百团大战的铁血阵地,是父亲右腿被毒气弹击穿、差点永远留在战场上的地方。独自乘车抵达阳泉东站时,刘志平听力不济、步履蹒跚,拎着布包站在正午的阳光下,被当地33路公交司机王雯雯一眼留意到。得知老人是专程从外地赶来捐赠父亲遗物的红军后代,一场素不相识的爱心接力悄然铺开:王雯雯主动搀扶落座,车上乘客轮流帮忙协调联系,最终出租车司机赵庆华专程在山脚等候,稳稳地把老人送到百团大战纪念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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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团大战纪念碑。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梁洪源 摄
站在狮脑山战斗的展板前,刘志平久久没有说话。展板上印着的阵地番号、战壕轮廓,和父亲讲了一辈子的场景严丝合缝。他轻轻将父亲珍藏的战地资料递到工作人员手中,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父亲的四位战友。替父亲了却这桩心愿后,他没有多作停留,当天便踏上返程路。
7月20日,刘志平再次从榆次启程,赶到太原后坐上了开往南充的列车,“12点10分、D1711次、16车05号……”这些信息被他工工整整记在随身小本子上,一笔一划,像当年父亲在阵地上记下作战命令一般郑重。列车一路向南,穿过隧道与田野,风里渐渐有了川北湿润的草木气息——那是父亲故乡的味道。
抵达南充后歇息了一晚,7月21日,刘志平出现在巴中市通江县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旧址纪念馆。这已是他第五次向该馆无偿捐赠,本次共捐赠14件珍贵革命史料与书籍,累计捐赠达25件。
在通江停留两天后,刘志平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仪陇县观紫镇长春村。站在村口的那一刻,老人眼眶瞬间湿润了。记忆中“出门全靠脚、遍地土坯房”的穷山沟,早已沧桑巨变:平整的硬化路通到家家户户门口,白墙黛瓦的小洋楼散落在绿野间,就连仪陇县城都通了火车,新县城整洁气派。“我前前后后回了十次老家,每次回来都有新变化,这次差点认不出观紫镇了。”刘志平笑着说,语气里满是滚烫的欣慰,“父亲要是能看到现在的南充,看到老家的日子过得这么安稳红火,不知道有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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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廷有家乡,如今的仪陇县观紫镇长春村。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余中华 摄
和老家亲戚叙完家常,刘志平掐着日子定下了最后一站的行程——7月27日,仪陇县张思德纪念馆。当天完成捐赠后,他又匆匆返回村里,再多看一眼父亲出生的地方,再多走一遍父亲少年时走过的田埂。7月28日,刘志平从南充坐上返程的火车,一路向北。
从阳泉的战场,到通江的起点,再到仪陇的故土,八旬老人的足迹,恰好替父亲画了一个圆满的圈。近一个世纪前,他的父亲——那位仪陇少年从这里出发,用双脚丈量救国之路;近一个世纪后,儿子逆行千里,把英雄的故事,送回了他最初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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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父亲,刘廷有的二儿子刘志胜这辈子都忘不了,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进澡堂的场景。
氤氲的水汽里,父亲刚脱下鞋袜,刘志胜一眼就盯住了那双光秃秃的脚——十根脚趾一根不剩。9根永远留在了长征的雪山里,是活活冻掉的;剩下那根右脚大拇指,丢在了抗日战场上,是跟日军拼刺刀时被生生咬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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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团大战纪念馆,讲解员向采访组讲解狮脑山战役历史。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梁洪源 摄
目光往上移,父亲右腿还留着陈旧的弹痕与毒气灼伤的暗印,肌肉僵硬得像一截枯木,那是百团大战狮脑山阻击战留下的终身残疾。当时,时任营长的刘廷有率部坚守阵地,一枚毒气弹在他身侧炸开,右腿瞬间被鲜血浸透。他草草包扎就继续指挥,直到三天后腿部肿得像柱子,才被战友强行抬下阵地。转移途中又遭偷袭,身负重伤的他二次受伤,险些丧命。送到战地医院时,医生说伤势危急必须截肢,刘廷有死活不同意:“没了腿,我怎么打仗?”他硬扛着保守治疗,命保住了,右腿却再也弯不了,走路只能拖着腿慢慢挪。那枚嵌在骨肉里的毒气弹片,直到1993年离世,刘志胜才用磁铁将其从父亲的骨灰里吸了出来:“就只有大拇指盖那么点大的东西,让我爸从那以后就没能好好走过路。”
除了这些,刘廷有胸膛、脊背、腰腹更是伤痕交错,刀伤、枪伤、弹片伤叠了一层又一层,肩胛骨被子弹打穿的凹陷清晰可见,腹部正中还鼓着一个碗口大的硬疤。那是1937年在陕西周至掩护大部队突围时留下的印记。当时,他率两百战士阻击数倍敌军9个多小时,激战中腹部中弹,肠子顺着伤口流了出来。刘廷有的战友急中生智,用粗瓷碗扣住他的伤口,扯过绑腿死死缠住。刘廷有咬着牙扣紧腰带,转身又冲回了阵地。这道碗口大的疤,像一枚无字的勋章,在他身上佩戴了一辈子。
那时年幼的刘志胜只觉得这满身伤痕狰狞吓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老爷子冷着脸训他:“没出息。”可孩子哪里懂,父亲这一身从肩到脚的残缺与伤痕,每一寸,都是九死一生的闯关,每一道,都是刻进骨子的忠诚与勇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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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平向采访组展示父亲刘廷有的相关图片资料。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梁洪源 摄
一身伤疤数不尽生死考验,可最让刘廷有记挂一辈子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疼,而是那些一起扛过枪、一起闯过鬼门关的战友。
爬雪山的时候,同行的谢姓老兵已是油尽灯枯,他从怀里掏出仅有的7粒黄豆,硬塞给刘廷有。老兵让他反复念了三遍自己的家庭住址,叮嘱他活下来就替自己照看下家人。说完,头一歪,永远埋进了风雪里。那7粒黄豆,刘廷有分两天才舍得吃完;那句嘱托,他守了整整一辈子。新中国成立后,刘廷有专程回四川找到了谢姓老兵的家人。从那以后,每个月发工资,头一件事,就是把大半薪水寄去谢家。
狮脑山战斗里牺牲的4名亲密战友,是刘廷有一辈子解不开的心结。“我爸这辈子很少哭,天塌下来都没红过眼,但只要说起这4个战友,眼泪就没停过。”刘志平说,更让他父亲难以释怀的是,当年和他一起从仪陇参军的50多个同乡少年,最后活着回来的,只剩他一个。所以新中国成立后很多年,刘廷有都不敢回老家。他怕站在村口,面对乡亲们一双双期盼的眼睛,怕亲口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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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家的老屋里,曾有一个孩子们碰都不能碰的“禁区”——父亲的床底。
床底最深处,藏着一张厚实的狼皮褥子,里面整整齐齐地裹着一摞战争年代的宣传布告、战地照片和文献资料。那是刘廷有当年在部队做宣传工作时留下的。南征北战几十年,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藏得严严实实,从不许孩子们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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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平展示父亲生前用于保存捐献物品的狼皮褥子。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梁洪源 摄
直到晚年,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刘廷有才把这包东西郑重地交到儿子们手上,并叮嘱道:“这些东西留给你们也没啥用,打仗的事我也没少给你们讲。找机会捐出去,让更多的后生听听我们当年的故事,铭记那段历史,晓得今天的日子来得不容易。”
为什么最终选定捐赠给阳泉、通江、仪陇三地?刘志平说,因为这三个地方,是父亲一辈子最牵挂的三个坐标:阳泉是他浴血杀敌的战场,通江是他革命生涯的起点,而仪陇是生养他的故土、永远的根。把史料捐回南充,捐到仪陇,才算真正的落叶归根,才算替父亲把回家的路走完。
刘廷有留给后代的,远不止这一包泛黄的革命史料和60余枚奖章,更是刻进骨子里的红色家风。老人的三个儿子,长大后都沿着父亲的足迹,穿上了军装。而老人自己,更是用一生践行着对党的忠诚。“当年和我一起参军的老乡都牺牲了,我能活下来,就已经赚了。”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
如今,那张狼皮褥子还安放在家里,只是里面曾经裹着的史料,已经静静保存在各个纪念馆中,向更多人诉说着从南充大山里走出去的红军故事。刘廷有这辈子获得的奖章也大部分捐了出去。在近一个世纪的时光里,一场跨越两代人的红色接力,在南充这片红色沃土上完成了动人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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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廷有相关资料翻拍。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梁洪源 摄
第一棒,是刘廷有等老一辈南充籍革命者。他们带着故土的嘱托出发,爬雪山、过草地、驱日寇、打顽敌,用血肉之躯铺就了新中国的诞生之路,用一生忠诚写就了南充的红色荣光。第二棒,是刘志平这一代后人。他们铭记父辈遗愿,千里奔波守护历史,把英雄的精神送回故乡,让红色记忆在故土扎根。
而这场接力,从来没有终点。在纪念馆驻足聆听的孩子,在校园里庄严宣誓的少年,在红色教育基地前深受触动的人们,都在续写着这场红色接力的新篇章。作为川陕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南充这片红色土地孕育的英雄精神,早已穿越时空,融入城市的血脉,成为推动老区振兴发展的磅礴力量。
山高水长,初心不改。当年雪地里7粒黄豆的温度,跨越了雪山与岁月,至今仍在南充大地上发烫;当年战场上将士们的呐喊,穿过了炮火与时光,至今仍在嘉陵江畔回响。这场跨越世纪的红色接力,正沿着先辈的足迹,在南充接续前行,走向更光明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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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品无言 家乡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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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李奎(右一)采访老红军刘廷有的侄儿刘志术(左一),侄孙刘友中(左二),侄女刘志碧(右二)。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余中华 摄
七月的仪陇,暑气正浓,草木葱茏。7月27日上午,一位年届八旬的老人缓步走进位于新政镇春晖路的张思德纪念馆。他叫刘志平,从千里之外赶来,怀里揣着用旧布仔细包裹的藏品——褪色的路条、沉甸甸的勋章、边角微卷的老照片……他替父亲刘廷有,把这些珍藏了一辈子的物件,交还给了故乡。
9月13日,记者来到张思德纪念馆和刘廷有的出生地,了解捐赠背后的感人故事,以及老人对家乡的眷恋。
千里归乡 物归故里
7月27日上午,在张思德纪念馆的一间会议室里,刘志平从随身携带的包里,缓缓拿出一件件珍贵的藏品,包括两份战地布告、陕甘宁游击大队淳耀支队路条、川陕省委会翻印的《中国共产党十大政纲》、四川省抗敌后援会欢送出川抗战将士的标语、六枚勋章和战地照片。灯光柔和地落在这些捐赠物上,路条上的印章、勋章上的纹路、照片里年轻的面庞依然清晰可辨。
张思德纪念馆宣传教育股股长彭宇介绍,这已是刘志平第二次向该纪念馆捐赠父亲的抗战藏品。第一次是2024年10月,他捐赠的包括勋章、照片、布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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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德纪念馆工作人员展示刘廷有的儿子刘志平捐赠的物品。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余中华 摄
捐赠仪式简短而庄重。张思德纪念馆负责人接过刘志平递来的布告、路条、勋章和照片,郑重登记入库。这些物件将与其他革命文物一起,在展厅里向后人讲述一位仪陇人的戎马一生。
“父亲这辈子话不多,但有一句我一直记着——‘我是仪陇走出去的兵。’”刘志平站在纪念馆展厅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老屋三变 家风长传
刘廷有在家中排行老二,上有一兄,下有一弟。三兄弟走出的人生路各不相同,但都从仪陇县观紫镇苏坪村6组(现长春村3组)那一方贫瘠的田土上起步。
刘廷有小时候的住处是几间茅草房,下雨天屋里会漏水。1968年,老大刘廷明翻修老屋,建成了泥墙瓦房。“听说家里要翻修老屋,二爸(刘廷有)还寄了钱回来,他对老家很是眷恋。”刘廷有的侄儿刘志术说。
2008年地震后,刘志术对老房子进行了改造,建成了二层小洋楼。记者看到,这幢小洋楼坐落于大山寨的山间,房后的大山寨巍峨挺拔。“当年红军就曾在山上与敌人激战。”刘志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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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廷有的侄儿刘志术(左一),侄孙刘友中(中),侄女刘志碧(右一)展示刘廷有生前留下的军功章和照片等物。南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余中华 摄
从茅草房到泥墙瓦房,再到如今的小洋楼,一座老屋的三次蜕变,恰是刘廷有家乡数十年变迁的缩影。如今,水泥路直通小院,院子里停着年轻人的汽车,房前的老树还在,枝叶比记忆中更茂盛了。
在侄儿侄女的记忆中,刘廷有常常给他们讲战争岁月的故事,希望他们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努力奋斗。
除此之外,每次回乡,刘廷有对侄儿侄女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要学好本领”“要自食其力”“要报效国家”。
布告无言,字字皆是山河岁月;家乡有信,一草一木都记得游子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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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狮脑山:
百团大战中的战略高地争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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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脑山地处山西省阳泉市区西南,距市中心10公里,占地1984亩,海拔1160米,是百团大战的核心主战场之一。
1940年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侵华日军在华北实施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碉堡为锁”的“囚笼政策”,企图摧毁华北各敌后抗日根据地;正面战场上的国民党军队又节节败退,悲观失望、妥协投降的论调甚嚣尘上。面对严酷形势,1940年8月20日至1941年1月24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向华北日军占领的交通线和据点发动大规模进攻战役,参战兵力多达105个团,故称“百团大战”。这是抗日战争中八路军在华北地区发动的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带战略性进攻的战役。
狮脑山是控制正太铁路的战略高地。1940年8月20日晚,为掩护破袭正太铁路部队的顺利推进,八路军第129师385旅14团和769团奉命连夜占领狮脑山,和日军激战六昼夜,指战员靠吃黑豆、啃苞米、喝菜汤坚守阵地,成功掩护了阳泉以西的正太铁路破袭作战,为百团大战的最终胜利作出了关键贡献。
来源 | 南充日报、南充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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