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下乡劝农，两首绝句，道尽南宋农家最朴素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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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万里离开常州多年，再次途经此地，看到当年游春系船的杨柳，心中依旧眷恋不已，诗曰“岸头杨柳记得无，总是行春系船处。”

常州古称荆溪，淳熙四年至六年，杨万里在这里任知州，在职期间，他不仅践行勤政惠民的民本思想，还将常州的四时风物和市井生活收入诗中。

刚到常州时，他终日埋首案卷赋税，政务缠身，写不出一首让自己满意的诗作，而政务之余，漫步郊野，眼前山川草木、田间风物却全都化作诗料。

“万象毕来，献与诗才”，也正是在常州任上，他彻底挣脱早年学习江西诗派的桎梏，不再模仿古人字句，形成了自己鲜活灵动的诚斋体。

确切地说，他在常州履职一年八个月，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却创作出五百余首诗歌，后来他将此间诗作汇编为《荆溪集》。

我们今天要分享的《秋晓出郊二绝句 》，便作于这一时期，是彼时他下乡劝农、清晨出郊的真实记录。

杨万里生活的南宋，江南虽然相对平稳，但民生负担不轻，赋税、徭役，加上水旱无常，农家一年的温饱全系于田地里的收成。

常州任上，杨万里勤于地方政务，下乡劝农也是一个重要任务，所谓劝农，就是走出官衙，到乡间走访，查看庄稼，体察百姓生计。

一个秋日清晨，他走出城郭，到郊野巡查农事，目之所见，霜染金樱，荞麦漫野，曲篱野菊，又遇见荷锸而归的老农，有感于乡野丰收在望，提笔写下这两首绝句。

霜红半脸金樱子，雪白一川荞麦花。
短篱曲径人家近，篱落初开野菊斜。——宋 杨万里《秋晓出郊二绝句 其一》

这是组诗中的第一首，铺陈秋郊草木风光，如一幅色彩明艳的江南秋晓图。

霜红半脸金樱子，雪白一川荞麦花。

深秋的郊外，山野中经霜的金樱子，半边果子晕染出胭脂般的红色，好似人半抹红脸。

金樱子是江南山野常见的带刺藤本野果，民间又称刺梨子，深秋成熟，经霜愈艳。

深秋时节，大田作物的花期早已落幕，漫山遍野的荞麦却迎来了盛大花期，白茫茫铺满平川。

荞麦生长周期短，播种后两个月便可成熟，水稻收割后，趁着秋冬来临，农户便会播种荞麦，是宋代乡间重要的杂粮。

自古文人写秋，总爱着眼草木凋零、萧瑟凄凉，但杨万里笔下的秋天，不是衰败，是成熟与孕育。

短篱曲径人家近，篱落初开野菊斜。

这两句是镜头的缓缓收束，诗人的视线，从广阔原野慢慢拉近，落到近处的田埂小路、农家篱笆，没有繁华，全是江南乡间朴素的烟火。

诗人伫足而立，远远望见弯弯曲曲的小路，矮篱连绵，农家就在眼前，篱笆缝隙间，野菊才刚刚冒出来新花，花枝随风斜倚。

“短篱”即低矮的竹篱笆，江南农家用来围菜园、院落的简易篱笆，不是高墙大院，“曲径”指蜿蜒曲折的乡间小路。

“人家近”指农舍就在近处，距离不远，能感受到烟火气息，“篱落”就是篱笆，“初开”是刚刚绽开，花苞舒展，淡淡的。

“野菊斜”强调是山野自生的菊花，“斜”状花枝被秋风拂动，歪斜舒展，写出秋风的动态，也见野菊自在野趣，不刻意规整。

整首诗，四句话，二十八个字，没有一句议论，全是白描，清晨薄雾未散，霜气尚在，郊野安静，草木自在生长，田园安静温润。

【02】

秋晓出郊望野田，西风初紧未寒天。
老农荷锸归茅屋，笑说今年荞麦全。——宋 杨万里《秋晓出郊二绝句 其二》

如果说前一首是绘景，写金樱、荞麦、篱菊的江南秋晨画卷，这一首则由景转入人事，把镜头对准土地上劳作的普通人。

秋晓出郊望野田，西风初紧未寒天。

前两句铺展秋日郊野的氛围，“秋晓”点明是秋天的清晨，正是杨万里下乡劝农、巡行郊野的时刻，一个“望”字，写出诗人站在郊外，极目远眺整片田野的姿态。

次句写得十分细腻，“西风”就是秋风，“初紧”说明秋风刚刚变得凛冽，凉意初生，草木已染上秋意，但“未寒天”，又点出时节尚早，还没到霜雪严寒。

江南的秋天不冷不寒，天气温和，风虽有凉意，但适合庄稼生长，田野依旧充满生机，这一句不只是写景，也铺垫老农丰收的喜悦。

结合杨万里在常州的背景，这不是文人闲游观景，是地方官公务出行，他望着田野，心里牵挂的是庄稼收成、百姓生计。

老农荷锸归茅屋，笑说今年荞麦全

这是整首诗的诗眼，也是组诗情感的落点，“荷锸”，锸就是锄头，扛着锄头，清晨田间劳作结束，老农扛着农具，踏着晨光走回简陋的茅屋。

一个“归”字，勾勒出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常，最动人的是这个“笑”字，面对前来巡行的知州，朴实的老农没有诉苦，没有悲叹，只是笑着诉说庄稼的好年景。

南宋时期的江南，赋税繁重，水旱灾害时有发生，荞麦作为救荒杂粮，收成好坏直接关系一家人能不能安稳过冬。

荞麦若是能“全”，就是全部成熟、没有遭灾，意味这一年多一份口粮保障，这“笑”就是老农最实在的欢喜。

诗人驻足倾听，身为劝农的官员，心中最大期盼，正是田野丰收，百姓安宁，宏大的家国抱负，就这样落到田间老农一句简单的话语里

后记：

自从宋玉写下“悲哉秋之为气也”，后世无数文人一写秋天，就想到凋零、衰老、离别，可杨万里却打破这个惯性。

在他的笔下，秋天不只有凋零，还有收获的希望，你看，秋霜催熟野果，秋风催开荞麦与野菊。

南宋多风雨，士大夫写诗，多喜欢抒发家国悲愁，可杨万里却选择看见土地和庄稼，感受普通人的小欢喜。

他不是坐在书斋想象秋景，而是清晨出城，行走江南乡野，亲眼看见金樱子、漫野荞麦，亲耳听见老农闲谈。

因为他深知，乱世之中，安稳耕耘，一季丰收，同样值得被记录，而这，也就是这两首小诗的动人之处。

参考资料：

《诚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