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正在变成一片黑暗森林

用「面壁」来解纳维-斯托克斯"Wallfacing" to solve Navier-Stokes

作者：埃里克·霍尔（Erik Hoel），2026年09月09日

「黑暗森林」这个隐喻出自刘慈欣（Liu Cixin）的《三体》三部曲——这是过去二十年中国乃至全世界出版过的最好科幻。在三部曲的第二部《黑暗森林》里，刘揭示了书中宇宙的真实本性：

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是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无论是另一个猎人，天使还是恶魔，娇嫩的婴儿还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仙女还是半神——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对方。在这片森林里，他人即地狱。任何暴露自身存在的生命都将被迅速消灭，这是一条永恒的威胁。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解释。

而现在，轮到我们自己变成一片黑暗森林了。至少在地球上，那些生产我们文化内容的人——尤其是科学家、作家和数学家——如今正身处一片黑暗森林，而这一切都要拜 AI 所赐。

保罗·乌切洛（Paolo Uccello）《森林中的狩猎》（1490）

我们此刻正在数学界目睹黑暗森林的一幕上演。登场的是纳维-斯托克斯（Navier-Stokes）问题：现存的六个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最近刚刚传出一则消息：它濒临被解决。解出它的，是两位数学家，一位受雇于 Anthropic，另一位是纽约大学（NYU）的数学家，两人是用个人时间在攻这个项目。他们长达一年的尝试用到了 AI，但并非 AI 自主完成。他们把多种 AI 当工具使用，而纽约大学的特里斯坦·巴克马斯特（Tristan Buckmaster）教授——两人中学界的那一半——说，这个思路「并非把问题陈述丢给模型、几天之内就能达到的方向」。他发表了一份声明：

这个纲领不是由我们开创的，也不是某个大语言模型提出的。这一纲领的基本思路，功劳归迭戈·科尔多瓦（Diego Córdoba）和路易斯·马丁内斯-索罗亚（Luis Martínez-Zoroa），他们多年来一直在探索强制爆破（forced blow ups）的构造。我们以他们的工作为起点，用大语言模型把他们的纲领推向完成……使这条进攻路线成为可能的那些想法，归功于科尔多瓦和马丁内斯-索罗亚……

他那封相当令人震惊的信暗示：OpenAI 得知了这两人正在做的工作，随后匆忙抢发，逼得两人不得不提前公布若干相关证明，其中一部分还处于「AI 泔水」（AI slop）的状态（他们真正的纳维-斯托克斯解——确切说是他们对该问题某一版本提出的解——正在形式化之中）。OpenAI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发布了它自己的解法声明。以下是该公司发布的预告。

然而，巴克马斯特教授的这份声明提供了一个罕见的内幕视角，与许多官方叙事相矛盾。首先，这封信抛出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各家公司是否一直在派遣精英人类数学家团队去攻关难题，由 AI 辅助或把 AI 当工具，配合大量高层方向的指引（即「氛围数学」，vibe math），然后宣称、或至少暗示结果是完全自主取得的。例如，巴克马斯特说，两人最初被告知，OpenAI 在纳维-斯托克斯上的成果「几乎没有人介入」，但：

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后来浮出水面的是，有一整个团队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

目前尚不清楚这个团队究竟做了什么，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这两人长达一年的过程中使用了 OpenAI 的模型，因此他们先前的工作可能已经进入了训练数据。这封信直接发问：OpenAI 究竟有没有使用他们的对话记录（因为两人当时正在用 OpenAI 的模型）——无论是明文调用了这些对话，还是拿它们训练了模型。

我问过，这个模型究竟有没有在我们 Codex 的会话上训练过、或是否有权访问它们——我们把整个项目的全部草稿都放进了那里。我得到的回答是：模型不会查阅用户数据。我又追问了一遍关于训练的问题，没有收到回答。

一位数学家针对某个问题的未完成工作，有多经常被喂进机器里？这里有一个九月的例子：据我所知，一位一直在攻克雅可比猜想（Jacobian conjecture）的知名数学家，自 2025 年起就把一份草稿意外挂在了网上。而 Anthropic 那份备受吹捧的雅可比猜想 AI 验证（由另一家公司验证——抱歉，这里有点绕）所发布的内容，与那份未完成工作存在符号上的重合。这说明：当 AI 就雅可比猜想这类问题进行推理或写作时，模型对先前见过的未完成作品可能敏感到这种程度——连符号都会泄漏出来。

人很容易就此变成阴谋论者，但在某种意义上，这两人此前一直在「猎杀」迭戈·科尔多瓦和路易斯·马丁内斯-索罗亚——后者一直是在公开状态下做研究的。然后，OpenAI 开始猎杀这些猎人。

当然，科学家所说的「抢发」（scooping）是一回事，但要真正配得上「黑暗森林」这个名号，还需要一种宇宙级的恐怖。它必须比「现在事情又快又卷」更糟。

几天前，数学家陶哲轩（Terence Tao）写了一些值得一读的想法，谈为什么情况要糟得多。他问：这些新的自动化证明会带来启发吗？还是说，在证明通常伴随的那种「有气味的」人类洞见方面，它们是「无味的」（陶的用词）？AI 证明了一件事，这是可验证的；但这种证明是否会像人类的证明那样产生洞见，则是不可验证的。打个比方：现在，我可以让 GPT-6 给我写整整一部奇幻三部曲。以它目前的能力，它做得到！它能创造出所有角色，能勾勒并遵循一条情节线，能让所有设定保持一致，甚至能给我渲染一张老派风格的奇幻地图（SVG 格式）放在卷首。可那会是我喜欢读的那种奇幻小说吗？大概不会。同样地，如今 ChatGPT 也能证明一个数学定理。但考虑到数学家解决一道著名难题时所期望得到的那种东西，它会是其他数学家愿意读的那种证明吗？这些我本人无法判断，但数学界对其中许多问题的反应似乎是否定的。开放的数学问题如今成了一种「不可再生资源」（陶的用词），因为 AI 让那些本与人类意识相伴的常规洞见脱了钩。

可是，何必止步于数学？所有学科都得服从黑暗森林的规则。过去，你还能去一个科学会议上展示未完成的工作，或者上网为你那部奇幻小说的点子征求意见。那种由努力——老派的、普通的人类努力——筑起的墙是可预测的，抢走一个点子需要付出同样的努力；而且就算被抢了，至少也会产生类似的洞见。文化其他方面的洞见或生成能力，虽比数学进展中的洞见更难量化和追踪，但它依然存在，例子比比皆是（比如托尔金（Tolkien）开创现代奇幻这一类型）。人们过去常说：「我们是一家处于隐身模式的创业公司。」如今，所有的思考都必须处于隐身模式。

是的，显然，这个结局是吸血式、榨取式、令人衰弱而可悲的，但坦率地说，这项技术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模式。人类文化总是自然地导向更多人类文化——它有点像轮作，缓慢却能无限持续。AI 则更像刀耕火种：你刻意把现有的自然生长烧成灰烬，在上面种上几年庄稼，然后转移到下一块地。要对抗这种局面，唯一的办法是我们所有人都成为刘慈欣在《三体》里所说的「面壁者」——如果你正在做某件有意思的事，那么面壁就是必需的。你必须面朝墙壁，于是既不泄漏，也不外泄。

社会公地这东西，直到它消失你才会察觉。可你还记得吗——能在公开场合谈论一项进行中的智识工作，是何等愉快？或者只是抛出一个好点子，先听听大家的意见？还记得吗？来吧，去冲撞一下黑暗森林。把你揣了好些年的那个绝妙点子拿出来——那个关于一款应用、一本书、一个游戏或一篇科学论文的点子。把你珍视的那个小小念头，发到社交媒体上。看看会发生什么。看看猎人们会射出什么。

是的，当然，书还是会出版，论文还是会写，新的程序和应用还是会上线。但智识工作的未来，是蹲在一棵树后面，发疯似的、尽可能无声地完成你的那份贡献。你会感受到被猎杀的压力，因为只需要一个提示词，就能产出一个与你正努力做成的那个卓越之作「几乎一样好」的版本，从而把灵感、洞见与回报一并挖走。常有令人惊叹的成就在森林中拔地而起，但它们从来不是协作地、公开地完成的。你将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正在被建造的过程。相反，你会在黎明时分发现结果——林间空地上一座闪闪发光的雕塑，来源不明，有着残酷而美丽的特征。而一旦那光芒褪去，所有人都会冲回各自的那棵树，回到他们在沃土中的摸索，回到他们湿滑的根，回到他们的黑暗之中。

本文编译自 Substack，原文作者埃里克·霍尔（Erik Ho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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